(21)

無論黃天崗是一隻老鼠還是一條大魚,王美姿的身份都沒有變,她就是一隻貓,願吃腥物,是老鼠的天敵。

黃天崗怎麼也不會料到王美姿會成爲他的天敵,如果他能料到或許也不會與她結婚了。但是,他與王美姿結了婚,門當戶對,一棵原本屬於田野的種子種在了一片原本於鄉村的土地上,然後這棵種子就在省城發了芽,生了根,並組成了一個三口之家,貓捉老鼠的遊戲也就從此開始了。當然,貓也有溫順的時候,懶懶地躺在沙發或者牀上,任老鼠在其身上跳來跳去,自得其樂,使老鼠一時忘記了自己的身份,視貓爲親朋好友。黃天崗就是在這種時候流露出一些洋洋得意,將看到的聽到的稀有古怪的男女風韻故事講給王美姿聽,然後給天生多疑的她以至關重要的啓發,並最終引火燒身。吃一塹長一智,但是現在,黃天崗即使長兩智三智都來於事無補了,他後悔不迭,卻爲時已晚。

“你剛纔真的去了辦公室?”王美姿終於失去了耐性,直奔主題了。

黃天崗是準備與王美姿周旋一會兒的,然後慢慢地斷定她爲什麼突然變成了兇殘的貓,並最終想出對付她的辦法。根據以往的經驗,她總會拐彎抹角地探測虛實,旁敲側擊,最後使出撒手鐗。但是現在,王美姿不再墨守成規,來了新戰法,馬上刺刀見紅了。

“去了,你不是還打過電話嗎?”黃天崗做賊心虛卻不能心虛,努力使自己臉不改色心不跳,他以反問語句的形式以期達到轉守爲攻的效果。

王美姿再次哈哈大笑了兩聲,聲音比上次更響亮,更刺耳。

黃天崗就像聽到兩顆巨型炸彈在自己的身邊炸響,他禁不住打了寒戰。

“是呵,我是在辦公室裡呵,你打電話時我不是告訴你了嗎?”黃天崗迅速調整好驚惶失措的表情,一臉認真地說。

王美姿哈哈大笑的嘴漸漸地合上了,那神情就像一隻就要出擊的貓磨完了尖爪與利牙,在選擇最佳時機準備撲向老鼠了。

“放屁!”王美姿破口大罵道,“你別在這裡給我放屁!我是給你打過電話,可是你辦公室裡根本就沒人,我就打你的手機,你卻說你在辦公室裡,你這不是放屁是什麼?”

如果說他的妻子王美姿是一個能掐會算的小神仙,黃天崗絕不會相信。但是,不管他相信不相信,王美姿確實預見到了黃天崗這天晚上要出事,至於具體出什麼事,她也不知道。所以,在黃天崗離開家兩個小時之後,她心中的不安就愈發強烈,胸口被一種無形的東西擠壓得喘不過氣來。她長長地嘆了一口氣,然後就走到電話機旁,撥通了黃天崗辦公室的電話。這個時候,黃天崗早就離開,正在咖啡廳裡與張怡然一起回憶十多年間的那條門縫兒,而田風發與那個懷孕的女人也剛走出辦事處的大院。電話鈴聲大作,在漫漫黑夜裡愈加清脆響亮,只是應該聽到的和不應該聽到的都沒有聽到。王美姿一連打了三遍,都是無人接聽。她不禁怒髮衝冠,產生了受到愚弄了的感覺,同時,她也明白,愚弄不愚弄此時並不重要,重要的是黃天崗因爲什麼而愚弄了她。王美姿努力回憶着黃天崗最近一個時期的表現,並沒發現有什麼蛛絲馬跡,她懷疑過他會拈花惹草,因爲男人多半有這種嗜好,報紙雜誌上連篇累牘,電視電影裡層出不窮,好像在一夜之間人們都變成了潘金蓮和西門慶。王美姿不是潘金蓮是肯定的了,她先天不足,沒有潘金蓮的那份姿色,那麼黃天崗呢?他會不會變成西門慶?現代西門慶不用能文善武,不用風流倜儻,只要有權有錢就行。黃天崗只是個副處級幹部,管轄範圍只是個小小的辦事處。但是,廟不大鬼大,各行各業,三教九流,只要在三泉辦事處這個轄區之內,黃天崗就可以對人家發號施令,指手畫腳。因此,自從他當上了副主任,請客送禮的立時多了起來,小商小販賣什麼送什麼,大款富商他喜歡什麼就送什麼。黃天崗由一個農民的兒子搖身一變成了一方的父母官,大權在握,威風八面。子以父爲貴,妻以夫爲榮,王美姿在榮的同時感到了恐懼。她心知肚明的是,黃天崗之所以與她戀愛與結婚正是由於她的平庸,無論是家庭還是相貌,這是因爲,他那時與她是對等的。但是現在,他們的夫妻關係已經不是建立在平等的基礎上,黃天崗高出一籌,甚至是遙遙領先,王美姿的心因此揪緊了。她必須牢牢地控制住他,防患於未然,否則後果將不堪設想。這種心理狀態下的女人多半會出現變態,無論是在心理上還是在生理上。她越來越善於見風是雨,捕風捉影,她的例假也越來越不正常,她心理上最煩躁的時期正是例假到來之際,就像這天晚上。

“黃天崗,我告訴你,你不要以爲你可以瞞天過海,神不知鬼不覺,老實說,你跟哪個不要臉的女人約會去了?”見黃天崗不說話,王美姿追問道。

黃天崗本來是有機會解釋清楚的,今天晚上發生的一切都與他無關,他可以告訴王美姿,他去了辦公室,卻發現田風發與一個陌生女人在那裡,他就知趣地退了出來,然後就在咖啡廳外看到了已經離婚的張怡然,進去與她說了會兒話,就這麼簡單。但是,事情越簡單到王美姿那裡就變得越複雜,她就越不相信。就這麼簡單?你騙小孩子去吧!王美姿聽罷,一定會這麼說。況且,黃天崗已經說了一次謊,他在咖啡廳裡的時候卻說在辦公室裡,如果現在再糾正過來,王美姿怎麼也不會相信了。於是,黃天崗就繼續編故事,一會兒說逛夜市去了,一會兒又說路上碰見了一個熟人,那人又非拉着他到小攤上喝了幾杯扎啤。由此看來,黃天崗是一個不會說謊話的人,第一,他從不逛商店,剛結婚那幾年,王美姿每次逛商店都要拽上他,他都是坐在商場的門口,抽着煙等着她,從沒進去過;第二,他說與熟人去喝扎啤去了,而他嘴裡根本就沒一點酒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