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不想知道我是怎麼逃出來的”
楚昭然愣了下,沒想到她承認的這麼痛快
“你可以不必告訴我,那一定是你不想記起的“
小簡便笑,她還從來不知道楚昭然這麼良善
“二十三具屍體中,有一具是奶孃的小孫女,正好從鄉下來玩兒,而我則被關進了地下室,爹告訴我鑰匙在裡面,等天亮了藉着透進來的光就能找到鑰匙開門了,我問她們爲什麼將我丟在這,爹不回答,但痛苦的表情讓我有種很不好的預感,娘哭得快要斷氣了,之後娘一步三回頭的被爹拽走,最後深深地看我一眼,按上機關,我看着他們漸漸消失在厚重石門後面,心沒來由的發慌,我只能安慰自己,爹孃這麼疼我,定會回來接我的,然後我就再也沒見到他們”
小簡悠悠地說着,彷彿講的是別人的故事
“那天晚上一點月光都沒有,當我在黑暗中快要睡着時,突然被外面的嘈雜聲嚇的一激靈,
隨之而來的是喊打喊殺的聲音,刀刺入身體的悶響,慘叫聲,甚至血液噴濺的聲音一遍遍在耳邊響起,濃烈的血腥氣味隔着層層屏障直衝味覺,四周漆黑一片,地獄入口般要把我吸入地獄最底層,我大聲哭喊,但沒有用,沒人來救我,我將自己蜷縮成一團,卻依舊止不住冷的發抖,恐懼寒冷充斥着每一個毛孔,然後是燃燒,無休止的灼熱,身體似乎要融化了,可心卻冷的要結冰,那悽慘的喊叫似乎要把我的靈魂震碎,我甚至忘記了哭泣,對於剛剛六歲的我,一分一秒都猶如在地獄,原來這世上有比死亡可怕百倍的存在“
小簡一字一句地說着,麻木了般
“我再次有意識,不知是第二天還是第三天午後,我藉着透進來的幾絲陽光,發了瘋似地找鑰匙,找了一個多時辰,終於在牆縫裡被我發現,我逃到後山,恰好遇到外出採藥的先生,也就是我爹,簡彥”
“後來,我知道我家二十二口全部被滅,既然我還好好的在這,那麼第二十三個應該是那個和我一起玩耍的小女孩,我經常會聽見那些淒厲的慘叫,還能輕易的分辨出哪個是那個小女孩的,她哭喊着,尖叫着,要我還她命來,聲聲啼血,字字血淚。
你知道一夜之間家破人亡,傷痛無助到極致的感覺嗎
你瞭解當想念父母親人,卻連祭拜都不可能的痛心疾首嗎
你想象的到一個六歲的孩子每晚一遍一遍一遍地做着相同的噩夢,在夢境中苦苦掙扎的辛苦嗎?不是一遍,兩遍,也不是三遍,而是一遍一遍一遍……“
小簡像是夢魘了般一直重複着呢喃着,失魂落魄
小簡
小簡
有人叫她的名字,只是聲音彷彿隔了一個輪迴那麼遠傳過來
由遠及近,由模糊到清晰
“小簡”
“小簡”
小簡懵懂地擡頭,撞進一雙深不見底的黑眸,那裡有擔憂,有不忍,有矛盾掙扎,小簡不懂,爲什麼一個人的眼中會有這麼多的情緒,最諷刺的是居然還有一絲絲憐愛
去他的憐愛,小簡現在已經完全清醒了,楚昭然對自己怎麼會有憐愛
“小簡”
楚昭然輕聲地喚她
小簡冷眼看着他,楚昭然擡手撫上她的臉,小簡只覺一片冰冷,卻原來自己已經滿臉淚水的靠在楚昭然胸前,寬厚的胸膛溫暖的手掌對於冷到發抖的她無異於沙漠中的人得到清涼的水
小簡無奈地想,原來即使內心冷硬狡詐的人,身體卻也是暖的。
天知道這一刻她是多麼的貪戀這個懷抱,卻不得不使出全身的力氣掙脫出來,她承受不起短暫得到它的代價
楚昭然僵硬着手臂,半晌,將握緊的拳頭收到背後,真是個倔強的丫頭,何苦呢
這麼驕傲的一個人,楚昭然忽然不忍騙她
“其實,那幅畫是我找人照着小簡摸樣畫的,而了凡大師,隔着珠簾並沒有見到你孃的容貌”
小簡的身體瞬間僵住
所以這一切不過是個局,讓我不打自招
剎那間小簡不知道自己該哭,還是該笑自己的愚蠢
“啪啪啪”小簡鼓掌
“楚師爺,真是好計謀,我簡莫回何德何能,勞您如此謀劃算計,費盡心神,真是榮幸之至啊”
小簡的表情在笑,卻比哭還難看
原來聰明如楚昭然也不知道哪個更殘忍,忽然覺得很煩躁,他把原因歸結於小簡的諷刺,所以他忍不住要反脣相譏
“小簡告訴我自己怎麼逃掉的,是想爲簡大夫開脫嗎?”
小簡猛地擡起頭,不敢置信地直視着他,看到他眼底淡淡的嘲弄,哪裡還有剛剛的愛憐,果然是錯覺吧
“從昨日的事情來看,你對密閉空間有較大的恐懼,是那個時候患上的吧,怎麼可能自己逃出來呢“
她驚愕於楚昭然的冷血與冷靜,想想又不禁自嘲地苦笑,你簡莫回的悲痛與楚昭然何干,自以爲能影響他的判斷力
又想到爹和錦姨都可能在劫難逃,小簡瞬間一顆心像是被人隨手仍入冰窟,心內五味雜陳,痛苦地扭過頭,眼底閃過一抹絕望的神情,當楚昭然側過頭再次抓住她的視線時,那眼底已是一片死寂無波,再看不出任何情緒
楚昭然的心更加的煩亂焦躁,他覺得小簡對他的影響力已經超出了自己能控制的範圍
“你,想如何呢”
小簡悠悠地嘆道
看着小簡瞬間的妥協放棄,楚昭然忽然覺得嘴裡有點苦澀
“暫時乖乖住在這,我想你也不會愚蠢到逃跑吧”
小簡不說話,只搖搖頭,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能逃到哪呢
楚昭然滿意地點點頭,執着玉骨折扇揚長而去,只有自己知道他是逃走的,面對小簡時的複雜情緒讓他感到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