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陸再一次暗道可惜。
要是銅蟻能夠錄音錄像，憑着黎洪與功曹吏的這番密談，就算不能坐實他們“殺人煉丹”“吃人修行”的事情，也能當個有力的證據，讓戒律司介入調查。
“不，這個案子還不能交給戒律司。”商陸在心頭暗作糾正。
從今日黎洪與許山、偃陶等人的交談不難看出，他在戒律司裡面頗有人脈，畢竟黎洪背後的黎家，乃是白邑郡裡的修行大族，勢力觸角早就遍佈各處。
如果不能拿出一錘定音，叫所有人都不敢爲黎洪喊冤叫屈的證據，只怕戒律司裡，有的是人暗中給黎洪通風報信，讓他能夠提前將首尾處理乾淨。
一如之前鄭泉被拿下時，功曹衙門裡面就有官吏“畏罪自殺”，連魂魄都給自毀了個乾淨的事。
甚至就算是有了確鑿的證據，也不能交給戒律司。
得讓不懼黎家，不懼白邑郡內這些修行大族的人來查！
商陸心中倒是有一個目標，就是不知道那人現在何處。
是還在平都山裡呢，還是回去了巫山？又或者是藉着鍾離大巫拜山鬼入邪道的事，已經來了白邑郡，正在展開相應的調查？
商陸摸出巫院玉牌，再度掃了一眼子鼠巡狩先前發來的消息。
“多半是來了白邑郡。”
略作沉吟後，商陸做出判斷。
但他並沒有急着將自己的種種猜測，以及竊聽到的這些消息，傳信給子鼠巡狩。
還是那句話，沒有證據。
沒有證據，如何讓子鼠巡狩展開調查？
商陸在心頭嘆了一口氣，再度對銅蟻不能錄音錄像感到可惜。
這麼好的東西，怎麼就沒有這些功能呢？簡直白瞎浪費了啊！
被屠羆揹着的朱全，不知道商陸在想些什麼。
經過鬼見愁的一番止血治療後，他的傷勢大有好轉，甚至有力氣向商陸拱手致謝了。
“卑職無能，還要勞動大人來救。就是這次得罪了功曹衙門，恐對大人未來的升遷有影響……”
商陸擺手打斷了朱全的話，沉聲道：“老杜，你這是說的哪裡話？你是爲了咱們賊曹署一干弟兄才遭的難，非但不是無能，還是我賊曹署的英雄。至於得罪功曹衙門，你也無需自責多慮。”
旁邊幫忙扶着的申屠、杜風幾個人，也紛紛附和，誇讚杜風。
商陸心裡面還有一句話沒有講出口：不說別的，就憑朱全被折磨成這番模樣也不肯栽贓他，就值得得罪功曹衙門。
再說了，就算伏低做小賣了屁股，那黎洪也是鐵了心要弄死他，便談不上什麼得罪不得罪了。
至於影響升遷？
弄死黎洪一夥人，就不愁會被影響升遷了。
很快一行人就回到了賊曹衙門。
商陸將朱全送去了衙門裡的官舍，將圍着詢問情況的求盜都給轟走，讓朱全能有一個安靜的環境養傷，不僅留下了鬼見愁，還取了些巫院賞賜的靈液，讓朱全服下調養內傷，別留下病根。
做完這些，商陸方纔離開官舍，回到自己的衙堂。
把這裡的書吏都給趕走，他掩上門，輕喚三娘。
三娘應聲出現，商陸忙問：“怎麼樣？拘到了沒？”
三娘也不吭聲，只是將手一揚。
筒子幡憑空顯現，幾道鬼影被髮妖的青絲纏着，從幡裡面拽了出來。
旁人商陸不認識，但書吏黃瑾與刑吏馬泉，他卻是一眼識出。
這兩人的陰魂，顯然保留着生前的記憶，看到商陸俱是大驚想跑。
可它們不僅是被髮妖的青絲纏着，還遭了筒子幡的捆縛，別說逃跑了，就連鬼吼鬼叫都辦不到。
原來，商陸早在黎洪命力士將馬泉等人押入大牢時，便猜到了他會殺人滅口。
畢竟黎洪是有前科的。
所以商陸悄悄讓三娘留下，想看看能否趁機拘走馬泉等人的魂魄，沒想到還真是讓三娘給辦成了。
唯獨可惜的，是功曹吏沒有被幹掉。
以那功曹吏的身份，知曉的秘密肯定更多。
商陸先是連連道“好”，繼而又問：“沒有被發現吧？”
這次三娘終於開了口：“沒有。在黎洪等人的眼裡，這幾個人已經是魂飛魄散了。”
“我家娘子就是厲害。”
商陸拍自家娘子的馬屁，那叫一個順滑自然，沒有半點的心理負擔。
拍過馬屁後，商陸便請商陸對這幾個陰魂展開拷問，以期從它們的口中問出些重要證據。
三娘點頭答應，將手一揮，黃瑾、馬泉等人的陰魂就被收進了筒子幡。
幡身上面黑氣涌動，道道巫紋閃現，開始了煉魂審問的流程。
見三娘也要隱去身形，商陸卻急忙叫了一聲“等等”。
“你讓槐叔去幫我打聽一下，看看這個司馬的缺，是怎麼空出來的。”
商陸原本的打算，是讓杜風去打聽。
但是轉念一想，在乘風縣裡，有誰不知道杜風是他的人？
若是讓杜風去打聽此事，怕是很快就會傳進黎洪的耳朵裡，那黎洪豈能想不到，他身邊已經被藏了“鬼”？
在三娘點頭應“好”後，商陸又囑咐了一句：“讓槐叔打聽的時候小心點，別走漏了風聲。”
“知道。”三娘答應，隨即身形一晃，不見了蹤影。
時間轉眼來到了下午。
申時剛過，杜風就帶着幾個功曹衙門的人，來到衙堂，向商陸彙報：
“賊曹，功曹衙門的人來了。他們送來了犧牲弟兄的撫卹銀，以及咱們立功的賞銀，另外還送來了幾顆人頭。”
商陸雖然一早就知道了此事，卻還是要裝出驚訝模樣，問道：“誰的人頭？”
功曹衙門的人正要擡手作答，商陸卻又搶先“驚”問：“你們把王森殺了？哎喲，黎功曹果然是鐵面無私，叫人佩服。”
王森就是那個功曹吏的名字。
功曹衙門的這幾個人，聽到商陸後面這句話，表情瞬間僵住，要多難看有多難看。
居然想要我們功曹吏的腦袋？你未免也太狂妄了。
一個功曹衙門裡的長吏，深吸一口氣，只當沒有聽到商陸的詢問，將來時就在心裡打過一遍的腹稿，講了出來：
“商賊曹，我家功曹大人，對於污衊勒索你的事情非常重視，在你走後，立即對涉事之人展開了拷問。
經查，賊曹吏王森，受下屬蠱惑哄騙，被金銀蒙了眼，妄圖對賊曹署進行勒索。現已免去了官職，打入大牢裡關押。
而此事的主謀，書吏黃瑾、刑吏馬泉幾人，對他們犯下的罪行供認不諱，現已全部斬首伏誅！
我奉了功曹的命令，特將他們幾人的首級送過來，請商賊曹過目！
同時我還帶來了撫卹銀與賞銀，還請商賊曹安排人手，與我們清點交接。”
“嚇我一跳，我還以爲黎功曹真的就大公無私，把王森給殺了呢。”
功曹衙門的幾人面面相覷，都很懷疑，商陸這句話，到底是不是在陰陽？
商陸倒是沒有多言，表達了一下自己還有怒氣後，就扭頭吩咐杜風，讓他去請賀英過來清點交接撫卹銀與賞銀，而他則跟着幾個功曹衙門的人，去驗看了黃瑾、馬泉幾人的腦袋。
演戲得演全套。
雖然商陸早就知道了這一切，卻在看到黃瑾、馬泉幾人的首級時，還是裝出了一副驚訝的樣子。
似乎真的沒有料到，功曹衙門會殺人來平息他們的怒火。
不得不說，商陸的演技頗顯浮誇，好在他有巧舌與詭辯術，還是將曹衙門的人給糊弄住了。
驗看完首級，商陸裝作不經意的試探：“這幾個人的魂魄呢？”
“已經送去了陰曹。”
功曹衙門的長吏說：“他們被處以死刑，也算是了結了生前罪孽，魂魄請咱們乘風縣的巫祝，超度送去了陰曹。”
商陸在心頭冷笑，說送個屁的陰曹，要不是我讓三娘及時拘走，這幾個人的魂魄，早就煙消雲散了！
你們上午就把人給殺了，現在才把首級送過來，無非就是爲了滅魂。
一旦他們的魂魄被滅，就算商陸想要拘魂也拘不到。
而黎洪卻是能用種種理由搪塞過去。畢
竟魂魄下到了陰司後，會出什麼事，誰也預料不到，招不上來也是正常。
到那個時候，就算商陸點明功曹衙門動了手腳，拿不出證據，也奈何不了黎洪，說不得還會反被利用，趁機倒打一耙。
黎洪的如意算盤打的很響，可惜是遇到了三娘。
三娘與商陸，可是出了名的雌雄大盜，連神祇都要雁過拔毛的偷兒，那幾個人的魂魄，早被三娘盜走。
“想算計我？還遜了點！”
商陸在心頭冷笑。
驗看過首級，賀英也將撫卹銀與賞銀清點完畢，湊到商陸的身邊，大聲彙報：
“大人，清點過了，這次無論是撫卹銀還是賞銀，都是足額，一分一釐也沒有被扣。”
功曹衙門的幾人，聽到賀英的話，都忍不住在心頭吐槽：廢話，你們把事情鬧的這般大，誰還敢剋扣？不過等這次的風頭過去，看我們怎麼收拾拿捏你們。
商陸點點頭，吩咐道：“你立刻安排人手，把撫卹銀給犧牲的弟兄家屬送去。再從賞銀中取出三成，加到撫卹銀裡，一併送去。剩下的賞銀，根據此前立功表現的情況，分給大家。”
“是！”
賀英拱手領命。
功曹衙門的幾個人，則是驚訝的看着商陸。
能夠把撫卹銀足額交給犧牲求盜的家屬，就已經叫他們很是驚訝了，可商陸還要從賞銀中取出三成分給犧牲求盜的家屬。
這等邀買人心的手段，難怪能讓朱全在功曹衙門的刑房裡，挺得住酷刑，無論如何也不出賣他。
功曹衙門的人正想着，卻聽商陸又說：
“看來，黎功曹是個好人。都是手底下的惡吏欺瞞了他，壞了功曹衙門的名聲。幾位仁兄，你們回到功曹衙門後，千萬幫我帶句，就說我商陸代賊曹署全體同袍，謝謝他黎功曹的老母了！”
“哈？”功曹衙門的人聞言，齊齊愣住了。
長吏呆了片刻後，狐疑的問：“商賊曹，你……是在罵娘吧？”
“胡說，我是在問候黎功曹的母親，怎麼叫罵人？咱們巴國首重孝道，我是覺得只謝黎功曹的話，不足以表達我心中的感激，得謝謝他老母才行。”
商陸鼓動巧舌，語氣那叫一個真摯誠懇，讓這幾個功曹衙門的人，不由的生出了一分懷疑：難道這廝，是真的想要謝謝黎功曹的老孃？
正想着，卻聽商陸皺眉反問長吏：“我一番好意，你爲何要說我是在罵黎功曹的老孃？怎麼，你也想要栽贓我？”
“我不是，我沒有。”
長吏被商陸的這句話，嚇得渾身直抖，差點就要給商陸跪下喊活爹饒命了。
商陸倒是沒有繼續折騰他，說道：“沒有就沒有嘛，這麼緊張幹嘛？我又不會吃了你。我這個人，很和善的。”
長吏心說你確實不吃人，但誰要是污衊了你，就會被你抓着一頓懟。誰要是被你給咬上，就算不會像黃瑾、馬泉他們丟了性命，也是要遭大殃的。
長吏只恨自己剛纔幹嘛嘴賤的多問了一句，也不敢再在賊曹署裡久待，當即就與商陸辭行，帶着黃瑾、馬泉等人的首級，逃也似的回了功曹衙門。
黎洪聽說他們回來，立即將他們叫了過去，詳細詢問了商陸的反應。
這些人把自己在賊曹署裡的所見所聞都給講了一遍。
長吏臨到最後，本想要幫着傳遞商陸問候黎洪母親的話，但最終還是理智戰勝衝動，把話吞到了肚子裡，沒敢講出口。
否則商陸會不會遭殃，他不清楚，但他肯定是要遭牽連，挨耳光的。
“倒是會邀買人心。”
與這個功曹衙門的人一樣，黎洪在聽說商陸把撫卹銀全額發給犧牲的求盜家屬，並又拿出了三成賞銀給這些人後，禁不住是冷笑着點評了一句。
但心裡，還有一句話沒有講出口：“可惜，你做的這些都是無用功，要不了多久，你就得死了！”
至於商陸還有怨氣，他倒是不在意。
如果商陸的態度，突然來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轉變，他反而會懷疑。
黎洪哼了一聲，從桌上拿起一封剛蓋了印的任命文書，交給了這幾個人。
“你們再去一趟賊曹署，把這封任命文書交給商陸。讓他儘快交接了賊曹署的工作，前往郡尉府報到。”
算算時間，郡尉府那邊，應該很快就要收到新命令了。
必須要儘快把商陸弄過去，才能讓他去執行這個送死的命令！
功曹衙門的這幾個人，尤其是長吏，不想再去跟商陸打交道。
商陸那張嘴巴太可怕，稍不留神就會被繞進去。
但他們又不敢拒絕黎洪的命令，只能苦着臉，躬身應“是”。
片刻過後，這夥人便再度趕到了賊曹署，將任命文書交到了商陸手中。
這一回，幾個人學聰明瞭，一句多餘的話不說，送上任命文書，道聲恭喜，便立馬開溜，也不敢像以前那般討要“喜錢”，錢少了還不給這任命文書。
商陸接過任命文書，嘴上道謝，心中卻是微驚。
上午黎洪纔給郡守打了報告，這麼快郡守就把升官文書批下來了。
看來黎洪在郡守那邊的關係也是極硬啊！
沒有如山的鐵證，確實不能貿然動手。
在功曹衙門的這幫人走了後，商陸方纔打開任命文書。
看了一眼後，卻是忍不住挑眉冷笑：“假司馬？好嘛，連送死的官兒，都要給我打折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