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夷氣喘吁吁、添油加醋地跟袁楓說着這一夜的遭遇,爲表對葉夷貢獻的尊敬之情,袁楓被顏玖強迫着努力假裝自己在聽,然而眼神時不時便溜到虞錦身邊的樂至身上。
“總之,這真是驚心動魄九死一生!”葉夷慷慨激昂地完成了他的話。
得知樂至已經安全無虞的顏玖倒是聽得津津有味,雖然知道葉夷看不見,還是非常給面子地鼓了鼓掌,沒想到葉夷這麼一個神偷出生的孩子居然還隱藏着如此值得挖掘的說書才能,真是差點就白白埋沒了也真是可惜。
這邊葉夷正意猶未盡地灌了口茶,潤了潤因爲長篇大論而乾燥的喉嚨,那邊外面便傳來一聲通報:
“衛尉寺丞趙勤大人到——”
屋子裡所有人都下意識地一呆,立刻轉頭看向葉夷:你不是說你沒被人發現或者跟蹤麼?!
被衆人盯着的葉夷拼命搖頭:我真的沒有啊!!
這時候也顧不上追究什麼責任了,葉夷驚嚇之中顧不上他應該立刻裝作小廝的樣子迎接,居然跟着袁楓一起“刷——”地跳到屋頂上,並且頂着袁楓無比嫌棄的眼神,死死地抱着一根屋樑,無論如何不肯下去。
虞錦與碧荷立刻垂手立到一邊,皆裝出一副普通丫鬟的模樣。
這大半夜的,衛尉寺丞趙勤自然也並不是一個人過來的,他身後除了幾位普通隨從之外,同在衛尉寺的他的下屬石簡修也半夜起身,緊隨其後。聽聞了消息的石簡容爲了確保自家兄長不犯二說錯話,自然也迅速梳洗了一下,趕了過來。
“表哥?!”石簡容明顯沒有提前接到消息,這會兒不算明朗的燭光下見了樂至那無比蒼白的臉色,驚道,“這是怎麼了?!”
丫鬟狀躬立在旁的碧荷恭恭敬敬地回答道:“公子自從午宴回來後便是這副模樣了,恐是醉酒未醒。”
可是樂至這模樣怎麼看都不像是醉酒未醒的樣子啊?!
石簡容努力沒有露出懷疑之色,倒是一旁衛尉寺丞趙勤殷勤地向石簡容行禮道:“石姑娘,昨日太子宴請樂公子,樂公子醉酒爲聶七公子請回,殿下擔心樂公子身體不適,特讓在下帶太醫前來爲樂公子診治。”
在一旁垂頭恭立的虞錦聞言忍不住擡頭看了看趙勤身後的白鬍子大夫,皺了皺眉。即便是太醫,在她這個神醫谷大弟子面前也不過是班門弄斧。樂至中的毒還沒來得及解開多少,她診治了一半的病人實在是不想讓別人接手。更何況,這毒本就是太子下的,現在派太醫來,恐怕也沒什麼好心。
然而借了太子的由頭,便算是太子的旨意了,衆人也只能退下。當然這個衆人之中不包括顏玖還有屋頂上蹲着的的兩隻。
葉夷好奇地探出頭去想看看發生了什麼,結果被袁楓一把按住,葉夷無比委屈地縮了回去,在袁楓憤怒的眼神中安靜了下來。顏玖自然無所謂,大大咧咧地浮在旁邊,冷眼看着那太醫按着趙勤的意思顫顫巍巍地給樂至把着脈。
“怎麼樣?”趙勤有些不耐煩地催促道。
那太醫捋了捋鬍子,沉吟道:“樂公子這脈象詭異得緊……”
趙勤額角青筋一跳:“快說重點!”
太醫顯然常年在太醫院裡從來沒人語氣這麼重地跟他說話,聽着嚇了一跳,看趙勤的面相頗有點兇惡,趕緊戰戰兢兢地趕緊回答到:“他……他中毒頗深,估計一時半會兒醒不過來。”
趙勤皺眉,他一向對這些斯文窮講究的人耐心不夠,頗爲粗魯地撥開太醫,自己上前去,伸手拉扯樂至。
顏玖飄在一旁,一邊低聲安撫上面的袁楓不要衝動,一邊冷眼看着趙勤動作乾脆利索地把樂至的上衣扒了下來,又將樂至整個兒翻到了一邊。
聽着趙勤“啊”了一聲,顏玖也顧不得害羞什麼的,也湊過去看,驚訝地發覺樂至背上靠近肩胛骨得地方,有一塊不算小的青色痕跡,看起來有些像胎記,然而細看質地,又更像是小時候被用什麼方法紋上去的。
顏玖不明所以地注意着趙勤的神色,發覺趙勤眼裡有掩飾不住的狂喜。趙勤再低頭在樂至背上找了找,這回露出的卻是失望的神色。
顏玖呆了呆,突然連上了前後所有斷開的關節,她猛地一拍手,飄了上去:“袁楓,快換一套小廝的衣服,然後從天窗翻出去,待會兒跟着虞錦她們一起進來,等他問起話來你順着我說的回答!”
袁楓立刻照辦,無聲無息地把面前葉夷身上一套小廝的衣服扒了下來往身上一套,略微緊了一些,不過也無傷大雅,隨即從天窗翻了出去。
被袁楓毫無徵兆地扒了外衣,穿着一身裡衣縮在屋頂上的葉夷:……喂,發生什麼了?
再度被叫進來的時候袁楓正彆彆扭扭地跟身上過小的衣服較勁。趙勤倒是個直腸子的,開口便問:“樂公子最近受過傷沒有?”
站在最前面的石簡容一愣,心思剎那千迴百轉,沒敢立刻回答,便聽到身後的袁楓垂眉略有些彆扭地回答:“回……回大人的話,前兩日夜裡來了賊人,趁着公子不備,傷着了公子的手腕。”
這當然是顏玖在教他睜着眼睛說瞎話。樂至胳膊上的傷口是虞錦壓制毒性時候放血用的,顏玖冷着眉細細地看着趙勤的表情變了變,心中冷笑:很好,就這樣再多誤會一點,繼續再多誤會下去,看趙勤這麼胸有成竹的樣子,太子看來是交代了趙勤要做些什麼,那就趕緊把錯誤的情報傳給太子好了。
顏玖止不住地冷笑,既然問到受傷,那趙勤先前的樣子分明就是在找傷口。看來夜闖皇陵救了樂至的人也受了不輕的傷、恐怕甚至被人看到了背上的青色印記纔是。就這樣胡說讓太子誤會是有人想要嫁禍樂至吧。
至於流血……哼,看來這一夜是非頗多,到如今,也是時候跟聶七公子攤牌了了。
她那時候答應了樂至,只要樂至能從那個坑裡活下來,她就不再置身事外,到如今,她也該履行承諾了,不如便從與聶七攤牌開始吧。
趙勤一走,石簡修立刻出去送,袁楓立刻鬆了一口氣,使勁扯開身上過緊的小廝的裝束,一屁股坐了下來:“我的天哪,這到底是怎麼了啊?!幸虧阿錦你還沒來得及給公子解毒,不然那個太子發現公子毒性解了恐怕還得……石姑娘,阿錦,師妹,你們都盯着我幹嘛?”
虞錦仿若看着一個三頭六臂、五隻眼八條腿的怪物一樣看着袁楓,過了好半天才道:“袁楓,你什麼時候這麼機靈了?這是鬼上身了麼?”
袁楓忍不住看了看面色不耐的顏玖:“沒有沒有,沒有鬼上身,我只是見鬼了……”
虞錦:……
石簡容也清楚袁楓平日裡的水準,此時忍不住皺眉:“剛纔那些話誰教你的?是七公子麼?”
對着石簡容袁楓倒是頗有幾分尊重,立刻搖頭,鄭重其事道:“我先前便與阿錦說過,公子身邊有一隻鬼,那些話真的是鬼教我的!”
他一邊說着一邊期待地看着對面三個女子,外帶剛剛從上頭跳下來、正哆哆嗦嗦地穿上衣服的葉夷。然而這四個人都滿臉寫着“你糊弄誰呢” 五個大字。
袁楓:……
在旁邊看了半天的顏玖卻是不太耐煩了,大聲道:“袁楓,來不及胡攪蠻纏了,你趕緊聽我說正事!”
袁楓立刻向其他人道:“等等,那個鬼有話說。”
並不相信有鬼的衆人:……你這難道是是演戲演全套麼?
顏玖也不管他們,皺眉道:“袁楓,你立刻跟虞錦要一些治療外傷的藥,然後再問問虞錦,有沒有什麼東西能遮住傷口讓人看不出來……”
“你要雪蠶紗?”袁楓顧不得其他人的怪異眼神,好奇道,“你要雪蠶紗做什麼?”
顏玖估摸着雪蠶紗應該就是她要的東西,點點頭:“帶上我說的東西,跟我去見聶七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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聶諍一襲白裘披在肩上,長身鶴立,單手撐着桌面正在思索些什麼,他身後幾近一人高的盆栽烏柿葉片翠綠,映着聶諍面色愈發蒼白。
顏玖穿牆之前略略停了片刻,看得出聶諍面色慘淡,比起一天之前看到的模樣要虛弱了不少。
袁楓恭恭敬敬地從正門走進了去,聶諍聽到聲音這才醒神,習慣性地露出溫和的笑容來:“袁楓,你怎麼來了?顏姑娘也來了?”
顏玖看聶諍如此氣定神閒的模樣,忍不住冷笑一聲,轉頭對袁楓道:“把你手裡的東西都放下吧,我想跟聶七公子,單,獨,聊一聊。”
顏玖把單獨兩個字咬得極重,隱約有些殺氣騰騰的架勢。袁楓夾在這麼兩人之間本來也不痛快,聽着也不耽擱,立刻把金創藥和雪蠶紗呈到桌上,趕緊退了出去。顏玖等袁楓離開了才擺好架勢,向着聶諍擡了擡下顎,毫不客氣地道:“聶卿還是趁現在把傷口給和肩上的青印處理一下,私以爲用雪蠶紗蓋住最爲適宜。”
聶諍盯着那一瓶金創藥和幾張薄如蟬翼、質地與皮膚相似的薄紗,稍稍頓了頓,隨即擡頭看向顏玖:“顏姑娘這是何意?”
顏玖毫不退讓地看着聶諍,笑了一聲道:“我拿謊話騙了太子一回,因而想來太子爺今日早朝必定會尋個緣由讓衆臣露出右肩來,聶卿的青印若是被太子爺看見了,恐怕這事情不太好辦。我擔憂聶卿不知道這件事,特地來告知聶卿。”
看她這麼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樣,聶諍忍不住莞爾:“顏姑娘如何知道的?”
顏玖在屋子裡東飄西蕩,很是得瑟欠抽的模樣:“你問我我如何知道?我如何知道什麼?知道你肩上有青印?或是知道昨天夜裡闖入皇陵爲葉夷引開守衛的人是你?
還是知道你跟樂至其實是雙胞胎兄弟?
亦或者是,我如何知道你們兩個的那個不能說的爹,其實是前朝最後那位昭和太子景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