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欲當下,陸熙來又拄着柺杖,真是越走越狼狽。他背朝喧譁聲,只朝靜謐處走,總歸在一個小花園找到了避風絕好的假山石。陸熙來喜出望外,急急忙忙走了過去,眼看下一刻就要鑽進那處可以慰勞自己腫痛的寶貝,卻憑空出現了一隻手擋住了去路。
順着那手看上去,陸熙來頓時叫苦連天。
顏珅陰沉着一張臉,悶悶道:“你去哪。”
宰相大人,奴才已經被你搞的很慘了!連手X你都要管嗎?
陸熙來絕望的仰天長嘯,開口嗓子卻沙啞的發不出一個聲音。
顏珅卻被陸熙來的臉嚇了一跳,只見月光下那人的臉頰和眼眶都是紅透,叫原本平平無奇一張臉,竟帶了一絲嫵媚。
吃驚了好一會,感到陸熙來頂着他的手死命往假山裡衝,顏珅的腦子才轉了轉,道:“你怎麼了?”
“我……我……”若非前幾日被他打半死的記憶猶存,陸熙來本想說宰相大人你可否從了在下。
顏珅看着陸熙來像個被欺負過的少女一樣,雙眸微微溼潤,一怔之後纔想起這是哪個潑皮,頓時起了一身雞皮疙瘩,急忙撒手任他鑽進了假山中。
顏珅端正的站在外面,極力的保持面無表情,卻阻止不了那一聲聲因壓抑而低沉的喘息進入他的耳,鑽進他的意識中,不停迴盪。
這算是什麼事,顏珅猛的晃了晃頭,望向深色夜幕中那一個玉盤,好像清光能給他微熱的臉頰消暑一般長久的仰着頭。
不過一會,便聽見山石洞中傳來了一聲沉重的嘆息。
顏珅竟跟着那一聲嘆息長吁了一口氣,等到察覺,他頓時紅起臉來。
不一會,陸熙來便從假山岩洞中走了出來,那拍着肚子的神清氣爽就像剛吃了頓飽飯一樣稀疏平常。
試圖掩飾什麼一般,顏珅皺起眉:“……不知羞恥!”
陸熙來一怔,立刻不甘示弱的瞪向顏珅,理直氣壯道:“難道我想!”
還不是隨你顏珅來吃這什麼斷頭飯!還不是被你顏珅牛皮吹破惹了太子爺?
顏珅總歸是理虧,不太自然的扭過了頭去。
“若呆在此處不自在,我們便回府吧。”
陸熙來並不是得理不饒人的性子,見他面色變了眼中閃過愧疚,便消了氣,在意問道:“這可是鴻門宴,你能半道回府?”說罷見顏珅果然陷入沉默,陸熙來便大方的擺擺手:“你走吧,我呆在此處便好了。”遇見老相好都能被算計,那要是遇見了方纔的太子爺,他還有命麼。
顏珅想想也是,剛轉身要走,便停下了腳步。想起自己本來還怒氣衝衝的來找人,想一找到就揪起他一通質問突然開溜到哪裡去了,卻沒想到見到他怒氣突然變味,心裡頓時五味陳雜,說不清也道不明。
“陸熙來,你可不能再丟下我。”顏珅垂下眼瞼,忽然開口道。
陸熙來倒吸一口涼氣,他這人最是性子硬心腸軟,如果別人胡攪蠻纏硬來他也就直來直去,但一顆軟柿子在眼前,他纔會不忍心去捏,去碰半下。看到顏珅這幅樣子,他就覺得自己做錯了一輩子的事一般,頓時渾身都不自在起來。
見到顏珅眼中漸漸浮上笑意,這才意識到差些走神露餡,陸熙來急忙開口:“老爺,說了幾遍了,在下林雁東!”
顏珅眼中的笑意在那一瞬便煙消雲散,本想這人骨頭還是發癢待要教訓一下,卻又想起宴席的事,那臉上的表情換了好幾套,終於哼一聲怒氣衝衝的走了。
看着顏珅拂袖而去,陸熙來卻是傻了的那個。
方纔顏珅眼中的笑意,竟是真真切切的。
只是……他又怎配的上。
如果……他只是在想想而已……如果,他真的是那個在荒郊雪地救起顏珅的小樑村貨郎,事情就沒有那麼複雜難辦了。
此時四周無人萬籟俱靜,陸熙來才感到自己有真正片刻的放鬆。
對,他只是想想而已。
……
不管怎麼說
不逃是傻子?
惆悵完畢,陸熙來立刻挽起袖子拄上柺杖,邊沿着記憶朝國舅府大門走去。
一路上他都走得極其小心,這國舅府,一個宰相一個王爺一個太子,碰到一個都有他碎屍萬段的,他不得不提防。
果然還未找到路,便聽見左右兩邊都有腳步聲匆匆奔來,陸熙來急忙閃進了一旁的圓形拱門。
“找到了嗎?”
“大人,這邊沒有!”
“這一個書生能去哪!國舅府口也沒有人出去過。”
背緊緊的貼着冰涼的牆,陸熙來偏過頭偷偷看了一眼,乖乖,正是太子身邊的侍衛總頭。
想來也是,那太子爲人毒辣,叫他狠狠咬了一口又沒打得死他,一口惡氣怎吞得下。那要是叫他找見了,他陸熙來還能尋到一根骨頭嗎,想到此處陸熙來頓時汗如雨下,更是連大氣也不敢喘一下。
“你們,去西院找找。”
西院,就是他方纔走來的地方?陸熙來這才鬆口氣,他的眼神原本一直上翻看天唸佛,這一下才重新有了焦點。
他的視線慢慢在身處的花園掃視,只見………………咦?
花園中央湖邊的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正淡淡的看着他。少年還未有成人的棱角,表情有些木訥,卻不掩他的天生麗質,眼大而無神,卻是名副其實的龍眼。少年頭戴銀冠,一襲白衣,靜坐在湖邊,月光疏朗下陸熙來當即便是癡了。
這地方如此靜謐,怎會有人,難道他真有此等豔福,在此遇上了謫仙?陸熙來忽然有些懊喪,想來方纔貼着牆那副要多丟人有多丟人的糗樣都落入了這漂亮的少年眼裡。
……等等!這是重點嗎?!陸熙來幾乎要爲自己的色膽之大賦詩三百篇,命懸一線他還有心思賞什麼月下美人?!現在該如何是好!
此時少年已從陸熙來身上移開了視線,看了看圓形拱門外的東宮侍衛。
陸熙來一慌,也來不及多想,當時就做了個愚蠢的事。
他猛的舉起一隻手指在嘴前,長長的“噓——”了一聲。
“什麼聲音!”
一衆侍衛當即擦着貼着牆的陸熙來涌進了拱門內,陸熙來只覺得那一瞬心跳到了喉嚨口,膽都嚇破了。
若有一個人回頭看一眼,他就死定了!
深知不能這樣等死,陸熙來顫顫的腿,朝拱門邁了一步。
“……九皇子?”
認出湖邊的少年,侍衛總頭心道這九皇子在朝中雖不得勢,但也是個主子,便領着衆人跪了下來。
“拜見九皇子。”
這滿院侍衛一跪之下,陸熙來的目光正越過衆人的頭頂與白衣少年對視。
望進那一雙墨色空洞的眼,陸熙來當時心中便是一陣亂跳,七分是緊張,卻夾雜三分對於少年之美的震懾。
九皇子麼?……在這宰相大擺宴席的盛大時刻卻靜坐在這無人之處,想必已是權力爭鬥外毫無相干的一枚棄子了。
還正想着,便聽見九皇子開口道:“……不必多禮。”
攢動的人影擋了陸熙來落在少年身上的目光,陸熙來發覺這九皇子竟未暴露他,心中便是一暖,急忙躲到了拱門的另一邊去。這一次他更小心了,朝一旁的灌木小心翼翼的躲好了,才透過那雕花的圓形石窗朝那頭看去。
“九皇子可有見着可疑的一名書生。”
“……”一陣沉默,九皇子似乎才聽明白了問話,道,“未曾見。”他果然替陸熙來隱瞞了,表情仍是訥訥的,過了半天才問,“怎麼了?”
侍衛總頭似乎習慣了這皇子慢半拍的反應,耐心答道:“那書生在宴席直呼國舅名諱,還在太子爺的手背上狠狠咬了一口。”
九皇子聽了既無驚也無異,既非怒也非喜,只是哦了一聲。
陸熙來還在看着,此時身旁卻忽然傳來了腳步,他心跳一頓,偏頭一看,正巧見到那空有一副好皮囊內藏蛇蠍心腸的太子領着幾個隨從經過那拱門。
“我叫只畜生咬了,九弟倒是高興!”
那語氣中帶的怒氣哪是衝着九皇子去的,分明是方纔的一口怨氣無處發泄,在此找到了出氣包。
這事到底還是由他而來,陸熙來吞了口唾沫,隔窗凝息看着其中的動向。
那太子一身靚青色華服,快步走到九皇子面前,揚手就是一個巴掌。
“又叫我看見你這根木頭!”
陸熙來吃了一驚。
早聽說皇室中兄弟鬩牆不過常事,可眼前這一幕,還能算是兄弟嗎?若不知道那少年是九皇子,陸熙來幾乎要以爲他是東宮太子的小太監了。
同爲皇子,有勢與無勢竟差別至此。
皇宮想來就是這樣一個地方,富麗堂皇的宮殿下,穿着錦衣華服的全是一幫畜生。
九皇子朝一邊跌了幾步,白淨的臉屈辱的紅起,原本訥訥的表情也被這一巴掌打散了,用笨拙的言語解釋着:“……六哥,是樑國舅叫我來的。”
本欲離開,回頭一眼卻看見少年低頭的隱忍表情,陸熙來的心一下子被緊緊揪住。
自大些說,他放不下一個這樣好的孩子被欺負,自私些說,他方纔還是被這孩子所救。
就是退一萬步說,不懂憐香惜玉的男人,算什麼男人!
一咬牙做下決定,陸熙來伸手,在地上抓了一把小石子。
太子纔不同九皇子講理,推搡着身前少年的身子,將無名火都撒在他身上,嘴上更是不饒人:“舅舅自然要叫你來……你可是本宮的九弟!那個賤妃的兒子……也配叫……”
聽着愈發不堪入耳的漫罵,陸熙來皺眉,指尖一動,一顆小石子便飛了出去。
就在這一瞬間,站在一側東宮侍衛總頭動作怪異的揚起一巴掌,啪一聲打在了太子的臉上,力道雖不重,指甲卻在那白玉似地的臉上劃了一道口子。
園中裡的人頓時全部瞪大了雙眼。
侍衛總頭看着自己的雙手,還待辯解,忽然感到肘部被一擊,又不能自己的啪一聲打了過去,這一巴掌還是正正好打上太子的臉。
這下太子終於被打醒了,雙眼立刻瞪的能吐出火一般,大吼道:“王——誠——!!”
最後一顆,陸熙來對自己做着保證,指尖的石子再次飛了出去。
“啪。”一個略微站的有些近的侍衛也一揚手,啪一下打在了太子的後腦。
那侍衛自己也嚇了一跳,立刻難以置信的後退進了人羣。
太子立刻一回頭,瘋了一般鑽進了人羣中:“剛纔是誰!誰敢打我!!!”
陸熙來勾起一笑,這情況太有趣叫他不能罷手了。
忘了方纔的保證,陸熙來輕輕揚手,手中大小不一的十幾顆石子通通朝着不同的目標準確的飛去。
只要是在太子身側的人,紛紛揚起了手,雖打的毫無目標,也無力道,衆人齊力,卻讓太子只覺得攻擊如雨點般紛紛落下,被打得有些暈頭轉向了。
王誠畢竟是侍衛總頭,這混亂中竟能耳尖聽見了小石子落地的聲音,震驚的往四周望了一圈。
陸熙來心道不好,立刻退出了灌木,抱着柺杖急忙忙跑了,跑開不遠,便聽見王誠恍然大悟遠遠吼道。
“有人搗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