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遠,又不近的未來,異人國。
異人國來了一對異國人,一男一女。與瀚海遙遠的對面來的人長相一樣;會飛。
是來尋找男子失蹤已久的妹妹,他所在的那片大陸中的大小城邦已基本掘地朝天。如今嫌疑最大的,首當其衝便是異人國。這是就客觀因由而論;實際上,就心理層面而言,因爲他還活着,所以他不會放棄這個妹妹,哪怕找遍全地,進而找遍地外或者說天外,如果他還活着並且能夠的話。
妹妹生死未卜,所以他還活着。他不是一個好哥哥,會拋下妹妹找妹妹。
妹妹不在了,他也會撇下妹妹隨妹妹去妹妹去的地方。不是他選擇,是他別無選擇。他是一個脆弱而又軟弱的男人,沒有勇氣作出選擇,也沒有選擇的力量。
如果天涯海角是指着地和與它相連的天穹來界定它的疆域的話。到了天涯海角,不過是他尋妹之旅起點的開端。
如果妹妹還在這天地間的某處;天涯海角便是旅途的盡頭。
異人國的都城瀕海,卻不靠海。海港向內陸縱深五百里便是都城所在。
此城名謂:諾普羅迪拉卡(NorprodieRakar),是一座怪異的白石灰岩建造的大城,日光之下光芒耀眼,外來人很不能適應如此明亮的反光度。奇異之處就在於:本國國民,無論曾否來過都城,對於如此光度皆無不適感覺,且具普適性。
不過單就建築風格來講,卻並無甚怪異之處,且有一種奇異的美感。除了作爲城市核心的王城,其餘建築就像是搭積木,不過積木都是巨石做的,看似隨意搭建,很不符合力學原理,卻又無不透露出身臨危機邊緣時纔有的刺激性美感。
王城則用了截然不同的建築風格。藍晶石基調,上古時期的建築風格,以王宮爲例:高大厚實的城牆,堅固對稱的女牆與垛口,像極了上古某一雄國的一種叫做長城的防禦性建築,不過更高大宏偉。由於整座王城是建在一座緩坡山上,反而使得其圍牆並不顯高。王城內建築以山勢爲憑依,隨勢卻不隨意,以彰顯王的智慧與謀略中毫不狂妄的謹慎和縝密品質。
王城高大宏偉,山勢更增睥睨一切的威嚴。就像是偉大的王站在了巨人的肩頭上。
王宮則又不同,從半山腰開始,呈向下開放式完全軸對稱輻射狀模型。隨宏闊寬廣的中心廣場拾級往上,鱗次櫛比卻完全對稱。
廣場簡潔,簡潔到極端的單調,每一段石階的頂端平臺上只有在中心位置有一個巨大的方形水池。水池中的水極其清澈,卻墨藍不可見底,每一方水池就像通往地底深淵的向着天空張開的巨口,讓人第一眼便心生敬畏,敬而遠之。卻不知當初的設計理念又是什麼。
也許,是爲了加深臣民們對國王的敬畏之心,或者喻錶王之根基深沉?誰知道呢。
然而每一處廣場平臺兩側的殿廊廊檐皆用非基色的白晶巖巨柱承託,卻不知如此強烈的色彩上的對比度,在設計上又是何用意。
山頂,也就是主殿所在,前廊前排石柱更是巨大誇張到變態的地步,每一根石柱或者說類石柱怕不有十丈之高,皆用上乘藍晶所築,渾然一體,或者每一根都像是整體的一根,除了極具厚重感的一縱到底的平行半月形凹槽,根本看不出人爲加工過的痕跡。
大殿雄偉氣派,卻又深沉深邃,這兩股至深感觸的扭力,常常壓迫得人喘不過氣來。如果你去一趟王的宮殿參觀,回來之後會覺得自己還剩下半條命。
這時,你的眼睛見到的還僅僅只限王宮。那一位高坐寶座的王,卻不知又會給你帶來怎樣的視覺衝擊。
諾普羅迪拉卡城整體呈一不規則圓形,像一隻瞪圓了的眼睛,長闊基本相當,各約二十里。
有一條大河自南方而來,貼城流過,北流數百里,直至匯入無邊無際的瀚海。
城,與河。
像一隻長流淚水的眼睛。
諾普羅迪拉卡常住人口三百一十四萬,當世普天之下無論大小,人口,再無城能與之相提並論。
城中建築高大且緊湊,倒不顯擁擠,常常體現出吻合之美,足見設計與建設者獨具匠心的超越性智慧和對緊湊型美學方面的精深造詣。使得這座城看起來像是一座高大的建築森林。
美,不過是表相。因爲它不是自然之美。
人造之美,常常需要付出沉重且沉痛的代價。而那痛,在似箭的光陰中,綿無絕期……
南方百里有一座山,高峻挺拔的巨山。山肩以上終年積雪覆蓋,白雲流過山肩,就像風扯出的雪幕。
山尖不尖,站在王宮殿頂眺望,山尖是一不規整的平頂。有白色雲霧自山頂升騰,像雲,像霧,又像風中的炊煙。
此山名曰:泰爾彌內特耳。相傳是數百年前上一任國王的一個朋友給這山取了這個奇怪的名字。傳說山底鎮壓着烈火惡魔,千百年來一直從山頂流出熾熱的熔岩,民間流傳,說那是惡魔流出的口涎,它想要衝破禁制,把自己千萬年的積怨和狂怒傾倒在全地,以毀滅將它禁錮在山底的偉大的王的後代,方解心頭萬古遺恨。
諾普羅迪拉卡居民,包括所有防衛力量皆屬本國原生種族——達洛喀斯族(DarloCas)。除此之外,都城的衛城以及環山而建的數十座大中型拱城人口結構的主體依然是達洛喀斯族。
國民分兩等:上等種族是達洛喀斯族,下等種族不允許有種姓,是繁育器所生,被有姓之人稱爲雜種,且膚色各異;許多雜種即便與上等人淺棕膚色相近,也絲毫不能稍稍脫離自己爲奴爲畜的命運。
曾經,達洛喀斯族人中的男子,個個都是英勇無畏的熱血戰士。是令整個大陸各國各城畏懼的恐怖存在。
時過境已遷,物非人也醉……
昔日的威懾力更勝從前,讓周邊各國各邦寒透了膽。只能在這一任國王和他的戰爭機器面前尿着褲子進貢。
二百多年前,上任國王離奇駕崩,繼位者是一位與之毫無血緣關係的神秘人物。
新國王鐵腕執劍,鐵碾壓碎四方,降服周邊各國各城。於是他在人人敬畏並且避而遠之的泰爾彌內特耳山的北方百里處的平原上建了一座大城,並遷都於此,又建衛城,再環山建城數十座。
工程之浩大,是前任國王想都不敢想的。對於在鎮壓着惡魔的大山周圍建城,國人紛紛表示不解,被其踏在鐵蹄下的各國各邦也猜不透這國王在想什麼。更外層的實力大國也無法參透這國國王的用意。
‘國王要征服惡魔,藉助惡魔之力征服天下’國王對他的戰爭機器如是說。達洛喀斯族戰士的熱血被徹底點燃,心中的惡魔就着熱血被徹底釋放出來。
他們攻城掠地,擄人奪物,瘋狂且無所不用其極。但卻極少殺人;人是拿來用的,殺了就浪費了。
男人用來建城,女人後來被稱爲繁育器,專爲達洛喀斯生育可用的奴隸。
百年大計,建城需要耗費巨大的人力、物力和財力。而繁育器太少,遠達不到國王的要求。所以,國王又用不可思議的手段和智慧成功與瀚海那一邊的大陸作起了買賣(在這之先,此大陸上生活着的人們從來就不知道瀚海還會有對岸。在他們的意識和觀念以及知識的傳承當中,瀚海是無邊無際的,他們的船,最遠也只能在近海遊弋)。
國王用其大智慧造出了遠洋船隻,而且是飛船(關於這水空兩用的飛船詳情,那是另外一件事了)。但是目的卻其極明確:在循環得利中,絕大多數掙到的利潤全部用來購買繁育器,致使繁育器價格一路走高,以致各個方向的對岸曾經不屑與不恥做這種生意的某些國家與獨身大城也眼紅了銜在別人嘴裡的這一大塊肥肉。
一個半世紀以來,這塊肥肉的一半,都被瀚海神舟消化在了肚子裡。可以說,異人國的城市建設,瀚海神舟居功至偉;當然,南海上人也因此賺得盆滿鉢滿,獨大於那一片大陸的天下;儘管,這一切對於他來說,不過是腐朽透了的污泥。
繁育器:顧名思義,就是繁育下一代的器具。不能生育的女人,活不過一年。按着王的吩咐,達洛喀斯人會從戰俘或被擄來的男子中挑選最強壯的個體來育種。王意明確:雜種不可以與高貴的達洛喀斯人混血,那是對先祖的褻瀆,違者(單指達洛喀斯人)將被處以極刑。是以達洛喀斯人敬畏王權,也以此爲恥,所以不敢、也不屑自降身階玷污了自己的尊貴與高潔。
繁育器全部安置在繁育之城。繁育之城不是城,更像是難民營;每一座繁育城都有一座中型城市規模。
女人,也就是繁育器,一但入城,再無出城的可能。餘生將在生與孕的苦痛折磨中度過,直到她失去生育能力,最後再一次性發揮作用——被允作食物,戰士或奴隸的食物(所謂戰士並不包括達洛喀斯人)。
雜種分兩種:奴隸和戰士。所有的生產和建設以及其它各種苦力活都是奴隸的職責所在——一切的勞,與累;殺與被殺則是戰士的分內。
戰士經過嚴格挑選,再用極其殘忍嚴酷的方式層層篩選。常常十去其九,而那十分其九,只能作爲餘剩十分之一戰士的食物來源。數量上的劣勢,最終成爲戰鬥力上的優勢。能活到上陣對敵的戰士,以一擋百,殺人噬心;殺敵一百,退敵一千;萬人望之不戰而潰不成軍。被敵國稱之爲‘惡魔軍團’,因爲在這些戰士的雙眼中,看不到一絲生氣;只有死,和對死亡的渴望。
惡魔軍團,是插在繁育器心頭上的一把刀,雖早已感覺不到疼痛,直到她死的那一天,血,還在流……
惡魔軍團對於達洛喀斯軍官的命令必須無條件服從,也絕對會服從。他們,只是戰爭機器,只會執行指令,哪怕是要其自殺或者自殘的指令。
惡魔的口涎斷流已近百年,雖然地還在傳導並稀釋着它的惱恨和烈怒,但卻好像越來越低沉,就像有一股更強大的神秘力量正一步步把它壓向離地面越來越遠的地底深淵。而這一切,都要歸功於偉大的國王。
從來沒有人見到過王的真容,他從不出王宮,卻運籌帷幄。他高坐寶座,卻無人得見王的面容。不敢看,也看不到。
他全身覆蓋着藍晶之精做就的盔甲,藍晶色披風,半封閉頭盔,看不到他的髮色,因爲根本就看不到他的頭髮。同樣也看不到他的臉,他的臉像星空一樣深邃,變幻着深藍色彩,就像廣場水池的至深之處的顏色;有星光點點,在銀白色的漩渦中閃爍如熒光。
如果有人直視王的容顏,定力稍差者會被那變幻莫測的深藍星空攝住心神,而無法收回目光,繼而深深陷入內心當中最恐懼的噩夢般的幻境之中而無法自拔,直到在噩夢中痛苦死去;除非王在那人還活着的時候把他喚醒。
國王是一個極其恐怖的存在,與其他國王最大的不同之處在於:王宮裡除了王,再沒有第二個活物。
沒有王后,沒有妃嬪,沒有宮女太監,沒有禁衛軍,什麼人都沒有。王宮的夜晚幽暗無光,陰森死寂詭異之極,令人毛骨悚然。更詭譎處:趁夜前來行刺王的刺客們可謂絡繹不絕,大多數人窮盡畢生所學,在王宮內徹夜搜尋目標,直到東方發白,卻連王的影兒也沒見着。絕大多數人無功而返;至於失敗的刺客應該會有什麼樣的結局和下場,仁者見仁智者見智。無功不返的人則在互相行了烏龍刺之後,次日便成了戰士現成的盤中餐食。
於是,行刺王變成了一個怪誕又尷尬之極的笑話。
……
流雲山,紫雲峰。
一個半生相思半生苦的女子終於見到了她半生痛恨半生戀的男人。
“暮……?”她小心翼翼地發聲,極輕微地發聲,怕驚擾到誰。
東方初月的雙眼盈滿淚水,她不相信自己看到的是真實的,她不停地搖頭,眼淚便掉落了下來。
這老人家怎麼可能是暮……?
……怎麼可能!?
可那恨死人的晶棺裡明明就是如茵!
她睡得那麼安穩,恬恬淡淡地微笑着,就像躺在心上人的懷裡。那麼美,……美得沒有一點兒心機。那麼可恨!就像當年倒在自己懷中的時候一樣可恨!那一個赤&裸着的柔美身體,就是一個大寫的恨字!
而這一個恨字,是用尖銳的刻刀,在東方初月心上深深雕琢出來的。
如茵睡着了。也許,她從來就不知道,有一個美麗的姑娘在好多好多年的歲月中,慢慢變成了一個深深恨着自己的女人。
她盯着美人恬美的睡容,目光凝固在她微帶笑意的臉上,想要把她的臉重新烙印在心底深處,以便夜深人靜的時候,把她拿出來折磨自己。她與她並不相識,卻恨她恨到蝕心刻骨。她恨她長得好看的臉,恨那雙挺翹的山峰和自己戀慕之人曾經進去過的幽谷。
“如茵……,我恨你!”她的恨終於化做有聲的言語。恰如對自己的姐妹哭訴。
“爲什麼!……你那麼好……”
這一刻,她終於發現:她不是在恨如茵,也從來沒有真正恨過她夢中的暮。
她,是在恨她自己……
暮跪在晶棺旁,頭垂在胸口。雙腳把她帶到他的身邊,她下意識地停住腳,機械地轉頭看向這一個白髮如霜的老者。
他的鬍鬚也是白的,皺紋之下,卻是那張埋在心底塵墓中的臉。
“暮”她不假思索,伸手去觸摸他的肩膀,似想要喚起他對自己的注意力。
觸手冰涼!涼意如電!一瞬時,她的身子如遭電殛而僵。
他的身子就像強互作用下的粉末幻化成的人形,保持着脆弱的平衡。一丁點的外力作用在這平衡體之上,平衡便會被打破,就此崩散,煙消雲散……
暮,……不在了。
只留下一個無人能破的結界,把睡了的心上人保護其中。她的身子僵在原處,手還保持着觸碰他的姿勢。
如茵還在睡,這姑娘就知道睡!就知道在睡夢中恬恬的傻傻地笑!
暮不在了!你難道還沒有發覺嗎?
東方初月無力垂手,雙膝跪地,頭抵着結界的外壁,她想大哭,聲音噎在喉嚨裡太過痛苦,她咬住下脣,好想深深呼吸,她快要因窒息而死,胸口劇烈地起伏着,空氣卻變成了一塊堅硬的實體。她的一隻手死死攥住胸口衣襟,脣已變成微紫顏色。
與自己的情敵相近咫尺,卻阻隔了三道門牆。這一刻,她真的恨她了。
東方初月恨如茵,所以她想抱她。或者,暮還在她的懷中……
天外有玄冰,至純,至真,至清。
它認識如茵……
……
異人國,泰爾彌內特耳山。
從百里之外的平原向山舉目,你會看到有一條巨大的蟒蛇盤繞着整座山體,直把頭伸進山尖之中。
其實不是,那是一條盤山道。螺旋向上蠕動着的蛇身細紋,是成千上萬的奴隸,正像紅蟻一樣向山頂託運着盛滿石塊的鐵輪箱車。從一個世紀之前,直到如今。
山尖是一個環形大漏斗,漏斗口有一座中型城市那麼大。從錐尖向上到漏斗巨口的一半高度,已被石料填充。填充平面上方十丈高度的環內壁被開鑿出一條敞口內切三角形隧道環,就像用一個巨大的三角鏟插入漏斗中腰內壁,然後順環剔了一週。三角形隧道向鬥內敞口的一面均勻地保留着巨石柱,以承託其上的山體部分。也許曾經隧道離漏斗底部有百丈之遙,在積年累月的填充物的不斷堆積之下,就像逐漸滿溢的水面,已慢慢靠近隧道環,如今不過還有十丈之遙。
環形山口呈不規則圓形。圓心距離下方平面百丈餘的虛空處懸浮着一個淺藍色光點。光點高度基本與環形山口上沿處在同一平面。光點的中心是一個長方體深色藍晶,拇指大小,內中閃爍着數不清的光塵,如同夜幕中閃爍着的星光,又像充滿在小宇宙中的晶凌,亦如無數旋轉反射着冷寒光芒的冰凌花。
以光點爲球心,十丈之內是生命禁區。任何普通生命體未及其十五丈方圓之內,便會被憑空出現的極詭吊的藍火吞沒,繼而化爲一股藍色煙霧,迅速彌散在空氣之中,恍如從未曾存在過。
除非,你不是普通生命體。
藍晶被一叢淡藍色無根之火包圍着,藍火火底圍成一個尺餘大的球心,藍晶便懸浮在球腔之內,向外發射出億萬道若隱若現的極細光線,那光線不及髮絲粗細的千分之一,那一道道光線,便是維持藍火燃燒的能量來源。
藍晶豎立旋轉,有兩個正方形截面,截面中心點的連線垂直指向大地的中心,發出一道暗紅光絲,光絲極細,尋常情況下肉眼不可見;只有滿月時候,月正當空之時,站在環形山口某個特定的位置才能勉強辨識出來。尋常的夜晚,站在圓環上,只能看到圓環的中心虛空處,幾乎與視線齊平的位置上有一個藍色的發光小點兒。
這一個偉大且浩大無比的工程,無不彰顯着偉大國王的大智慧。達洛喀斯人深深相信:是王,用他偉大的智慧與大能徹底降服了烈火惡魔。一個世紀以來,達洛喀斯人不負王意,時時刻刻都在頤養尊身,把惡魔軍團這部戰爭機器開足馬力,攻城掠地,用所得財物支撐起與尊貴相對應的豪奢生活。
國王樂見其成,用一百年,把鐵血戰士變成高貴種族。
“瓦卡嗚魯米拉伊可羅!伊位米洛絲拉米羅可伊!…………”一名達洛喀斯人的軍官躲在戰士們的身後叫囂怒罵。
“我不想傷人,請你們讓開!”宇日逐星吐字清晰,眉頭深鎖,顯然已是頭疼無比。慕容蝶語也是一臉愁容,語言不通,根本沒辦法交流。
眼前的戰士悍不畏死,雖然宇日逐星只不過用極少的內力,這些戰士也已皮開肉綻,卻依然爆發出了超強的戰鬥力和意志力。這些戰士根本就不是人,是僵冷的死屍,只會戰鬥到斷氣的機器,戰士的眼中只有對敵人血和死亡的渴望,除此之外便是空洞,無盡的空洞。
宇日逐星不想殺人,他只是想把這座繁育城翻個底朝天,儘管他初來乍到,並不知道這就是繁育器的所在地。但是慕容蝶語還是從城中的建築和建築中的女人眼中看出了些端倪。
城中建築密集聳立,全是可利用空間最大化的方柱形建築,四面有窗,但開窗很小,主體是用灰青石所築。平頂型,上有女牆和垛口。遠遠從空中望去,整座城就像是一片聳立着密集墓碑的超大型墓地,透射出一股詭異的陰森死氣。
五丈高的墓碑被分隔成七層,每一層又被分隔成數個小方格,每一個方格對應着一隻小小的尺半見方的小窗,沒有窗扇,只有鐵柵。像死刑犯的單獨囚室,只有簡陋的牀,被褥、以及馬桶。格局爲中間走廊型,走廊兩端有窗,同樣鐵柵爲欄。若單論格局來說,略有些像客棧。
繁育器被安置在小方格內,新的生命體不在其體內便在其懷中。有許多空格,那是還沒有被繁育器填充,或者已報廢的繁育器已被清除。就像一格格被空出來的雞籠。
若這建築可以被稱爲墓的話,那些在真正墳墓裡安睡的女子是幸福的。慕容蝶語第一次打開擋在門洞前的破門板時,她被眼前的一幕驚呆了:
刺鼻的酸餿味撲面而來,幾乎令她當場窒息。破木牀上的被褥破爛髒亂,被褥上坐着一個頭發蓬亂渾身髒污的裸&體女人,看不出真實年齡,直覺告訴她,這女人還沒有成年。女人懷中正在哺乳,是一個月大的男嬰。一個歲餘大的女嬰正欲跟男嬰搶奶吃,女子木然地把她扒拉到了一邊。
女人漠然向門口處擡頭看了一眼,又低頭哺乳,就像看剛剛吹進門來的一陣風。慕容蝶語兩腿發軟,他的丈夫不得不把她攬在懷裡。
從第一層到第七層只有一部逼仄的木質轉折樓梯,污損破敗,看上去隨時可能垮塌下來。每一個方格中的女人,互相之間的區別只在於膚色和她的孩子是在體內還是在體外。
慕容蝶語不知是什麼原因已不能站立,她的丈夫只能重新把她背在背上。她能感受到丈夫的心也在顫,自己也是。她知道爲什麼,真知道。卻無法用語言表達出自己的真知道。每一座墓碑都被分隔成七層,其中埋葬着數百個女人;或者,圈養着數百隻母雞。
母雞不下蛋,就會下鍋。
方碑的入口,在宇日逐星眼裡幻化成虺蛇的洞口。他因懼怕咒詛自己;他因恐懼怨恨如茵,恨如茵把他生下來;他怕在這倒豎着的棺材裡面看到自己最不想在裡面看到的人;他不知道這種棺材還有多少座,也不敢想還有多少處如此規模的墓羣。
他悔恨連連,恨自己在那一片大陸上浪費了數不盡的時間。妹妹變成了渾身骯髒的繁育器,懷裡面抱着一個髒污滿身的小嬰孩,那小嬰兒一身皺皮,像一個滿臉褶子的老頭兒,閉着腫脹的眼瞼,用嘴叼着她的一隻乳*房的乳&頭惡毒地吸嘬着,他用一隻髒腳蹬踩着她另一隻乳*房;那惡嬰的腳指甲太利,把他妹妹的胸口劃出好多道血痕;那血痕老長,一直延伸到他的胸膛上;那血痕太深,貫穿了他的前胸,和後背。
宇日逐星拼命甩頭,他不想要這些,可是這些情景毒惡野蠻地撕裂着他的心魂。他想殺人,
那個該死的人名字叫宇日逐星!
面對這些不要命的護城戰士,他總覺得其中有妹妹的孩子,明知不可能,痛和壓,迫使他用右手捂住胸口還在跳動着的地方,心卻執拗地認定這是一個事實。
軍官和戰士聽不懂這異國來的人在說些什麼,軍官卻能從這外國人眼裡看到更復雜的東西:那是一種複雜的情感,充滿了不捨與憐惜混雜着說不清楚的情緒。
他打傷這些戰士,倒像是在折磨和懲罰自己。
“讓開!”他對着無死角擋在方碑入口處的戰士吼道。
這裡已是城的縱深三分之一處,這已是戰士們快速反應的極限位置。戰士們不會飛,從集結到形成戰鬥力,再到擺出戰鬥隊形,面對比流星更快的敵人,城的三分之一處,已是他們應急反應的極限阻擊圈。甚至他們的軍官,也就是那個還在午休中的達洛喀斯人都還沒有穿戴整齊。然而,一座繁育城,只有一個達洛喀斯人。
戰士們不說一句話,也許他們根本就不會說話,只會服從命令。
“卡撒克羅!”達洛喀斯軍官在戰士們身後下了一道死命令,轉身向着反方向奔去,七拐八彎轉過幾處方碑,沒了蹤影。
不多會兒,碑林上空騰起一塊扁梭形飛板,那軍官踏在其上,狼狽逃向東方,竟沒有回頭向戰鬥最激烈的陣地上瞥上一眼。
戰士們視死如歸,紛紛衝向宇日逐星。宇日逐星揮出一片碎小的光盾,把衝上來的數十名戰士撞飛出去,反向散射,散落一地。前面的戰士還在空中拋物狀翻轉時,後面的戰士已接蹱而至;再被撞飛,再度衝上;復又撞飛,一波又至,如此循環往復,直到再沒有一名戰士能夠爬起來。
宇日逐星臉色煞白,手捂胸口喘着粗氣,就像大病一場;他,差點把自己打死!揮出的每一個光盾都像是打在了妹妹的胸口上。躺在地上倒氣的戰士的臉,每一張都長得像極了自己的妹妹。
他尿褲子了,而且還拉在了褲子裡。他的妻子像一張薄紙片一樣帖在他的背上,而且還是一張浸透了溫水的薄紙片。
木然站立許久。最終,他癱坐在地上,坐在自己的屎尿窩裡。他的妻子,就像與戰馬一同摔在地上的戰士,在他的屎尿窩裡一同有份。
——妹妹。
多麼可怕的兩個字!多麼可怕的存在!不用出面,不用出手,不費吹灰之力,就能把人打出屎……!
……
我就說吧,你們看,這個叫孃的傢伙被她打哭了!先前發預言的蛺蝶驕傲地說。
你怎麼知道!說不定是被她罵哭的呢!它的死對頭好不舒服,酸氣十足地反駁道。
她又沒流眼淚,你們怎麼知道她哭了!有一隻繞到了那個叫孃的傢伙的臉的前面,很不贊同那兩個傢伙的觀點。
怎麼沒哭!你看她的眼睛!驕傲的傢伙飛到它的身邊,指着孃的眼睛說。
反正沒流出來!它不忿地道。遠遠地飛離它的身邊,不願與它爲伍。
那也是哭!酸氣十足的傢伙與驕傲的傢伙結成了統一戰線。
看!孃的眼淚流出來啦!
衆蝶齊刷刷地把目光轉向孃的眼睛。
她來了!她來了!不知是誰小聲驚呼。衆蝶又齊刷刷地把目光轉向走廊盡頭。
一個美麗的姑娘,好像金斑蝶裡的蝶後。她迤迤然走來,帶着勝利者的微笑和對失敗者的蔑視。戀着她的蝶兒犯了花癡,情不自禁地向着她飛了過去。
戀慕之情讓它失去了起碼的理智,它飛上了她如花的發叢,嗅到了花叢中的花香,那是一種從未曾聞到過的奇異花蕊的清香味,這讓它心醉,以至於忘乎所以。它貪婪地聞嗅着她發間的清香,想要吮吸,卻發現無從下口,只好放棄。
她來到孃的身邊,那個叫孃的傢伙嚇破了膽,大聲哭嚎了起來。她把失敗者攬在懷裡,又把她的頭按在了胸口上。那傢伙的肩膀一聳一聳地抖動,勝利者露出屬於她的微笑,讓它們感到不解的是:她竟然流出了勝利的淚水。看來那個叫孃的傢伙着實不好對付。
那傢伙可能是她遇到的最難對付的對手了!其中一隻這般想着。不然她又怎麼會如此激動。
“我該怎麼辦……!”娘哭哭啼啼地大叫着,聽得出來,這傢伙的身子被她撕裂了,不然又怎麼會發出心肺撕裂時纔會有的嘶嘶聲。
知道她在幹什麼嗎?她在求饒!勝利者頭上的那隻得意地笑着說,‘求求你放過我吧~!’它學着她的腔調。不過娘是不會聽到的,那傢伙是個聾子。
美麗的她不是,她只是不屑理會俺們這些渺小的蝶類;俺們在她面前渺小的像一羣螻蛄!蛺蝶們默契地達成共識,每一隻都是如是想法。
“娘,你還有女兒……”美麗的她如此說。
看到了沒!我的偶像對她說:娘,我將赦免你……,這就是她成爲我的偶像的根本原因之一,她是世界上最美善的姑娘了!它感慨萬端,收起雙翅,一時陷入沉思。
她也是我的偶像!也是我的偶像!也是我的!是我的!……
衆蝶紛紛落入花叢,收起它們的小翅膀。
她的頭上像戴着一隻枯葉色的花冠;花冠很好看,正與她的美顏相稱。
那是隻屬於勝利者的榮耀和美!
蝶兒們聽着失敗者的哭泣聲,不住地讚美它們偶像的寬容與美善。
娘,我將赦免你……
美麗的她,一遍又一遍地重複着對懷中的失敗者說……
……
在碑林中,他沒有見到渴望見到又渴望永遠也不要出現在這種地方的面孔。他的痛苦並沒有因此而稍稍減輕。
慕容蝶語知道,真知道。丈夫的心,在她裡面。她的心也在丈夫的胸膛裡面。
這樣的城,不知道還有多少座。她也不知道,前方的路,還有多遠……
黑夜已深,白晝將近。
宇日逐星不知道自己該往哪一個方向去找妹妹,那人向東方逃去,他便馱着妻子向東飛,迎着日出的方向。
星光清亮,在慕容蝶語的眼睛裡。她把臉貼在丈夫的後頸上,隨即星光在他的脖頸上滾落無蹤。
丈夫,是她的什麼?她不知道。她是丈夫的什麼?她也不知道。她只知道,宇日逐星,是慕容蝶語的丈夫。
東方的地平線上微微泛白。好久之後,日臉半露,有紅似白。
東方白,頭頂天空深藍。
微暗的天光下,遠處有一片碑林,像之前碑林的鏡像。恍惚中,彷彿又飛回到了某個時間段的起點。
西城門大開,城門外站着一個人。人後面是一排排戰士。城牆之上,強駑已掛弦。
射程之外,宇日逐星落地。對方擺出先理後兵的架勢,已是誠意滿滿;把別國國尊踐踏於腳下,已是目空一切囂張已極,更何況,一個人,把這片大陸上唯一的超級大國的尊嚴視作無物。就好比一個人把腳踩踏在巨人的臉上,而這個人,還不如巨人的一根汗毛大。
如此奇恥大辱,讓偉大的王情何以堪!
先理後兵,不合達洛喀斯人的作風與體統。朝堂之上的達洛喀斯高層們很不能理解王在此事上的處理方式。更讓其摸不出頭腦的是:王竟下令把所有駐守在繁育城以及更外圍城市中的所有達洛喀斯人全部召回;歸回到王都,以及環泰爾彌內特耳的所有上流城市。
王太過寵溺達洛喀斯,不容他受一點點傷害和委屈;王寵達洛喀斯,就像一個母親,無微不至、全心全意地呵護着自己懷中吃奶的嬰孩。這讓達洛喀斯人在不能夠完全理解的同時,多多少少有些受寵若驚。私下裡有很多人把自己的祖宗——那些個鐵血英猛的達洛喀斯戰士,稱做野蠻人。
王,是他們的神!對國人充滿恩慈,兼具王后母儀天下的母性慈憐。換句話說:如果達洛喀斯是一個孩子,那麼王,就是這個孩子的爹,和娘。
達洛喀斯對王是敬畏的,敬畏中充滿感激和讚美之情。
城門外,戰士前。端正站立着的是一個熟悉的陌生人。是一個入籍異人國的異國人;他的根,應該在無邊瀚海的對面。
“王想見你”這一個品貌端正的中年,極有涵養與風度地微笑着對宇日逐星說。他說話時直視着宇日逐星的雙眼下方鼻尖處,沒有分出餘光。
這四個字極讓人產生一種親近感和歸屬感。宇日逐星一愣神,報以淺淺地微笑並微微點了點頭。
“王有事相求,所以也願意傾舉國之力幫你”語句稍頓,以示對王的尊敬“在下斗膽猜測,閣下應該不會拒絕”那人好像有意無意地向他背上的女子移動了下目光,卻又像是某種恍惚中的錯覺。
他的目光,還停留在宇日逐星的鼻尖上。
慕容蝶語緊張了起來,兩隻手在她丈夫的胸口處收緊,無意中攥到了他胸肌上的皮肉。宇日逐星的後頸蹭了蹭妻子的額角,以此來安慰妻子緊張躁動的心。
這一刻,背上的女子體會到了:慕容蝶語的丈夫,是她的依靠。
那人擡起右手,很隨意地向後撩了撩手指。隨即戰士方隊極其有序且迅速之極地撤入城門內,兩側隱入門外視線不及之處。
“請隨我來”那人招呼一聲,緩慢升空,姿勢不失優雅。
看得出來,那人有些蹩腳的道行。能御空飛行,內力卻還不能生成具有殺傷力的氣刃。換言之,那人應該是文職。
中年文士向東方飛去,宇日逐星緊隨其後。
那是日出的地方,
……或許,會有希望與日同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