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血染的陰丹士林

一手交錢,一手交貨,菜蛋肉的採購很快結束,滿載而歸,順利裝車。金股長拍拍肚子說:“弟兄們也都該餓了吧,我們先去把姑娘們的胭脂買了,扯了布,然後再吃早餐,順便給碼頭上的弟兄們也捎點。”

章銘和趙興邦都在想吃不吃飯不要緊,陰丹士林一定要買的,忙點頭表示同意。

一行人來到對面的“海美人”胭脂店,陣陣香風撲鼻而來,正值清晨,店裏也沒什麼顧客。只有一位穿紫色旗袍,抹着頭油,濃妝豔抹的妖豔女子在玻璃櫃臺對着小鏡子梳妝,像是老闆娘的樣子。

看到戴禮帽、穿風衣的金股長領着幾個人進來,忙扭腰擺臀迎上前去。

“喲,老闆來了,外面挺涼的,快進來暖和一會,看看您需要點什麼,我們這裏洋貨、國貨、老字號樣樣都有哦。”邊說邊接過金股長手中的帽子和風衣掛在店內的衣架上。

“我們歌舞團的姑娘都很講究,六盒孔鳳春的珍珠霜,四盒鴨蛋粉,兩瓶桂花頭油,一定要揚州謝家的哦。”生怕老闆娘記不住,金股長一字一句的說。

老闆娘聽得一愣,迅疾媚笑着說:“老闆真是識貨的主兒,可惜的是小店桂花味的頭油賣完了,您看玫瑰味的行嗎?”

“玫瑰味的有點衝,我要兩瓶蘭花味的吧。”金股長慢條斯理地答道。

“一看就知道爺是雅緻的人,喜歡清淡的,我這就給您拿。”老闆娘扭着水蛇腰轉身踮腳在貨架上拿出六盒珍珠霜,四盒鴨蛋粉,兩瓶蘭花頭油。放在櫃檯上,用一個大紙盒包起,又用紅綢帶紮起來。

老闆娘拿頭油的時候,趙興邦明明看到在綠瓶蘭花頭油旁邊,有幾瓶黃瓶上面寫着“桂花頭油”,這幾個簡單的字他在嶽明倫的教導下還是識得的,心裏就想明明有桂花頭油這老闆娘怎麼不賣呢?

“把剛纔拿的那些每樣一瓶,拿兩套,包起來,送給這兩個弟兄。”金股長大方地指着一旁站着的章銘和趙興邦,兩人連忙推脫,卻盛情難卻,只好接受。

“喲,老闆真是敞亮人,我這就給您拿。”老闆娘又轉身拿貨,旗袍的開叉處露出渾圓雪白的大腿。

趙興邦想這金股長真是個大方人,拿回去川妹兒一定喜歡,大不了回去還錢給金股長就是了。

東西打包好,金股長價都沒有講,爽快地付了款,轉身拿起衣架上掛着的風衣,對章趙兩人說:“走,陪你們旁邊布店買陰丹士林去,再晚了弟兄們該餓壞了。”說完走出門去,轉身走向隔壁的“衡勝洋布莊”。

章銘急着給老婆買洋布第一個跟了出去,張採購和司機緊接着也出去了,趙興邦走在最後正要邁出胭脂店門口,看到金股長的黑色禮帽還在衣架上掛着忘記拿,老闆娘也快步朝衣架這邊走過來,不再扭扭捏捏。

趙興邦於是搶先一步把禮帽取下,拿在手裏準備喊“金股長帽子忘了拿”,卻發現帽子內側有一圈白色的紙粘在上面,老闆娘面露驚恐,停住了腳步。

趙興邦不敢遲疑,撕下白紙,上面正畫着進入071的路線圖和倉庫平面圖。

此時老闆娘似乎剛反應過來,從旗袍的開叉處摸出一把小巧的手槍,對準了趙興邦正準備擊發。

說時遲,那時快,趙興邦一個箭步搶到跟前,左手用力舉起老闆娘握槍的手,子彈“啪”一聲打在了房頂的天花板上,木屑橫飛。

他右臂隨即一個肘擊砸到了老闆娘的胸口上,老闆娘悶哼一聲痛苦地倒在了地上不斷抽搐。

趙興邦奪過小手槍,撿起手繪地圖,揣在懷裏,拔出自己腰間的二十響駁殼槍,衝出了店門。

與此同時趙興邦聽到了隔壁“啪!啪!”兩聲槍響,一個穿着黑風衣的肥大身軀倉惶地越過街道跑向集市方向,手上還握着一把手槍。街上的人羣先是一臉驚愕,明白過來是槍聲時立即四處逃散。

“啪!啪!”又是兩聲槍響,遠處那個黑色肥胖的身影也應聲倒下,在地上爬行。

“排長!”趙興邦驚呼一聲躥到了布店門口,章銘渾身是血倒在布店門檻上,胸前和腹部各有一處彈孔在往外“汩汩”地淌着殷紅的血,張採購和司機站在旁邊嚇傻了,一動不動。

原來四人剛進布店,章銘發現趙興邦沒有跟來,再看金股長的臉色有些不對,他的手一直插在風衣裏。

此時一聲槍響傳來,章銘正要拔槍衝出去,卻被金股長搶先開槍打中胸部和腹部,張採購和司機沒有帶槍對金股長構不成威脅,所以才逃過一劫。

在倒地的同時章銘已經握槍在手,雙手端槍迅速瞄準擊發,可手臂無力兩槍都打低了,幸運的是有一槍擊中了金股長的腳踝。

趙興邦左手抱起章銘,右手去捂傷口,可捂住胸口,捂不住腹部,捂住腹部,捂不住胸口,急得嚎啕大哭。

此時,章銘已經面色蒼白,呼吸急促,他擡起胳膊攤開手掌,手心裏一團皺巴巴的法幣上沾滿了血,有氣無力地對趙興邦說:“別哭了,我怕是不行了,給你嫂子扯塊布,也讓她有個念想。”

趙興邦憋了一口氣,止住了抽泣,接過錢使勁點了點頭。

“另外告訴我爹孃我是在戰場上被日本兵打死的,不然太窩囊,太窩囊……”

趙興邦放下已經嚥氣的章銘,發瘋似地衝向集市。

一個菜攤前,金股長拖着一條傷腿坐在地上,喘着粗氣,左手拿槍,右手掏出兜裏花花綠綠的鈔票,舉過頭頂,叫喊着:“不要叫警察!誰把我送到康寧街十五號,這些錢就是誰的!”

圍觀的市民和菜販都面面相覷,不知怎麼辦好。

正在此時,趙興邦撥開人羣,二話不說,對着金股長的頭就是“啪!啪!啪!”三槍,金股長豬一樣的身軀一頭栽在了地面上,手中的鈔票散落在血泊裏。

趙興邦從懷裏掏出金股長買的本準備送給川妹兒的化妝品砸在他的臉上,撿起掉落在地上的手槍,轉身就走。

回到洋布店,趙興邦揪起一個捂着頭在地上哆嗦的布店夥計,“哪個是陰丹士林?”夥計指了指中間的那兩匹。趙興邦把章銘帶着血的錢拍在桌子上,抄起一匹藍色的陰丹士林,抖開結結實實纏在自己身上。

接着把金股長的槍遞給還在發抖的張採購,自己背上章銘的遺體,讓司機去隔壁背上老闆娘,一起回到車旁。

圍觀的市民看着幾個手中持槍、滿身是血的人,誰都不敢靠前,只是在遠處指指點點。“嘟嘟嘟!”警笛聲急促地響起,由遠及近,人羣中出現一陣**,“警察來了!警察來了!”

此刻的趙興邦似乎一瞬間長大了許多,抹去淚水,鎮定地說:“張採購背老闆娘上後車廂,一定要看好她。司機開車,吳淞港六號碼頭。”說完將章銘的遺體扶進駕駛室,上車坐好,搖開玻璃,掏出駁殼槍上膛,用命令的口吻對司機說:“走!”

採購車猛地噴出一陣青煙,加大油門,嚎叫着衝出市場,全然不顧身後警察的叫喊。

吳淞港六號碼頭,裝卸已進行了大半,警衛連的士兵都背向輪船,持槍肅立。雖然從夜半就路途奔波,此時早已飢腸轆轆,但沒有一個人喊餓,也沒有一個人回頭,警惕的目光始終盯着碼頭上任何一個可疑的人。

輸送連的軍工可是不行了,一個個溼透了衣衫,體力透支,肚子餓得咕咕直響,坐下就不想站起來,裝卸進度越來越慢。

金鐵吾不停地在貨場裏踱步,偶爾會停下看看腕上的手錶,已是九點三十分,怎麼還不見採購車回來,章銘和趙興邦都是第一次出這樣的跟車任務,不會出什麼事吧?士兵們可還都等着採購車上的早飯呢。去碼頭上買,都是小攤子,哪裏夠這百幾十號人吃的。

正在金鐵吾愁眉不展的時候,輪船上下來十幾個擡着大紙箱的水兵,翻譯跑過來對他說斯蒂芬船長看到大家都沒吃早餐,說他不能眼睜睜地看着他們精心培訓的“帝國師”餓着肚子,就給大家準備了早餐,可能吃不習慣,但也比餓着強。

看着打開的紙箱裏是一個個黑麥麪包和盒裝黃油、罐裝薰魚,還有一大桶甜湯,這些應該德軍水兵的早餐。雖然可能吃不慣,但有這些東西可以裹腹,金鐵吾總算心裏踏實多了。

輸送連的軍工們拿起幹得掉渣的麪包就啃了起來,就着薰魚,至於小盒的黃油沒人知道怎麼吃,也沒人去動。

吃完飯,金鐵吾心中正爲三排長章銘和趙興邦他們而憂心忡忡,德語翻譯走過來說托馬斯上校請金連長去船上一趟。

金鐵吾整理了一下軍服,隨翻譯上船,來到甲板上,一位頭髮灰白穿灰色德軍上校制服的軍官,正坐在椅子上悠閒地喝着紅酒,腳下放着一個長長的黑色皮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