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雨夜狙擊

...

“各位辛苦了。”一句標準的帶有京都口音的日語流利地從後座上的女人嘴裏脫口而出。點頭示意的同時,還透過車窗遞出兩張帶照片的日本僑民證。

“我們是富士醫院的醫生,霞飛路26號三川商社的齊藤先生病了,我們過來幫他做檢查,麻煩你們了。”會日語的人很多,但帶有當地口音的日語不是一時半會兒能學會的。

聽到熟悉的鄉音,還是個美女,負責檢查的日軍士兵滿面春風,拿着照片泛黃邊緣磨毛了的僑民證簡單核對了一下,就大大咧咧地揮手放行了。司機剛要啓動,旁面的一個軍曹指了指後備箱,嘰裏呱啦說着什麼,胡鵬飛回頭看了虞美玲一眼,她微笑着點了點頭,胡鵬飛下車打開了後備箱。

後備箱裏一長一方兩個白色藥箱,上面蓋着兩個白大褂和一**膠手套,散發出濃濃的消毒水的味道。軍曹似乎小時候就是個怕打針的傢伙,聞到這股消毒水味,看到後箱裏沒有藏人,忙不迭地擺手示意司機蓋上後箱。

三人順利地混進了霞飛路,嶽明倫和虞美玲下車挎着胳膊步行,裝作出來購物的戀人,對四周的地形進行仔細觀察,需找合適的觀察點和狙擊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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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共五層鋼筋混凝土澆築的日軍海軍陸戰隊司令部是周圍最高的建築,大樓周圍崗哨林立,樓頂上還有哨兵在不斷遊蕩。每個進出司令部的人員都要遭到憲兵的仔細檢查,連軍官的貼身物品都不放過,警衛工作可以說是滴水不漏,想混進去那已經是不可能的了。

司令部的對面是一家四層的英國百貨大樓,一樓二樓是百貨,三樓是成衣。嶽明倫和虞美玲來到三樓裝作試衣服,在臨近窗邊的試衣間打開窗簾向外張望。這麼暖和的天氣,對面司令部三樓的所有窗戶沒有一個是開着的,每個窗戶都被厚實的窗簾遮得嚴絲合縫。突然對面五樓頂上的哨兵好像發現了什麼,舉起槍瞄準了試衣間的窗戶,嚇得嶽明倫連忙縮回頭一把拉上窗簾。五樓上的哨兵看到這一幕,放下槍笑的前仰後翻。

嶽明倫搖搖頭,“這個方案不一定行得通,房間的窗簾不拉起來我們就沒有任何射擊機會,再說樓頂上的哨兵警惕性太高,我們一出現就會被發現。而且你看到沒有,他們的車輛可以直接開到大廳門口,大廳外伸出的水泥遮雨棚正好擋住了射擊角度。這是在設計時就考慮到了安全問題。”

“我們先回車上商量商量,既然進來了,我們不能放過任何機會。”虞美玲不甘心就這樣走掉,只要有百分之一的可能,就要做百分之百的努力。

兩個人挎着胳膊在百貨公司的周圍繞了一圈,發現從後牆上扒着後窗的窗臺可以爬到百貨公司四樓的樓頂,便決定晚上再來試試運氣。

夜幕降臨,路人絕跡,百貨大樓已經打烊,唯有日軍司令部大樓依舊燈火通明,一道道作戰命令從這裏傳向海城各個方向的戰場。

兩人敏捷地爬上百貨大樓四樓樓頂,小心躲避着對面五樓居高臨下不時掃來的兩盞探照燈,把箱子用繩索吊上來。還好嶽明倫和胡鵬飛換了衣服,深灰色的西服在暗夜裏不是太明顯。洋行樓頂四周有一圈一米左右高的花牆,如果趴下不動正好可以躲到探照燈照不到的死角里。

嶽明倫趴在樓頂臨街的花牆下,輕輕打開箱子拿出槍管纏滿黑布的98K狙擊步槍,取下瞄準鏡,這麼近的距離根本用不上,還可能影響視線。他一發一發壓好子彈,槍口透過磚頭之間特意留出的凸形空隙對準了對面三樓的窗戶。

他默默地數了一下,對面的三樓總共有十二間房,十二個窗戶,狹小的空隙限制了射擊角度,他只能祈禱熊光楷今夜出現在這中間八個窗戶的其中一個裏。

虞美玲就趴在他的旁邊緊張地盯着對面緊閉的窗簾,兩個人都不敢亂動,因爲稍有偏差他們的部分身體就會暴露在雪亮的探照燈下,被樓頂的機槍給打成馬蜂窩。

夜深人靜,對面五樓樓頂相隔不遠的幾個鬼子哨兵相互開着****粗俗的玩笑,聽得對日語爛熟於心的虞美玲臉紅心躁。自己能聽清對面的聲音,自然對面也能聽到自己的聲音,兩個人也不敢說話,虞美玲只是往旁邊挪了挪離嶽明倫更近,近的可以感覺到彼此的體溫。

三個小時過去了,已經午夜十一點多,遠處若隱若現的炮聲也銷聲匿跡,對面日軍司令部三樓的燈陸續熄滅,只留下中間兩個窗戶還在亮着,紅色的窗簾透出暖暖的光。兩個人一直保持這樣的姿勢,只能輕微地活動一下身子,早已全身發麻,腰痠背疼,支在地上的兩個胳膊肘一動就像針扎一樣疼。

似乎起風了,天上僅有的幾顆星星也被捲走,樓頂上的風更大,兩人身上的熱量也被秋風絲絲抽走。嶽明倫支起一點身子,掏出身下墊着的西服外套,示意虞美玲穿上,她沒有穿反而披在了嶽明倫身上。身子又往他的身邊靠了靠,幾乎貼在他的身上。

嶽明倫感覺到身旁的柔軟和芳香,他深吸了一口氣,讓自己鎮定下來,眼睛始終沒離開對面的窗戶,手指也沒離開狙擊步槍的扳機,他知道這一刻他不能有絲毫的分心。

眼前猛地亮了一下,不是探照燈,探照燈沒有這麼大的範圍,是閃電!幾乎同時遠處傳來隆隆的雷聲,豆大的雨點招呼都不打,直接傾倒下來。

不到五秒鐘,兩個人全溼完了,雨滴不住地砸在兩人的頭上、臉上、身子上。突如而來的傾盆大雨澆得對面的鬼子哇哇亂叫,探照燈也不動了,虞美玲趁機撲在了嶽明倫的身上,希望能用嬌小的身軀替他遮擋一點風雨。

雨水澆在她的上,又帶着她的體溫流到了地上,嶽明倫可以感覺到身上的嬌軀在瑟瑟發抖,逐漸變涼。

正在此時,對面的窗簾被刷地拉開一條縫,一個穿着睡衣的高大男人出現在窗前,似乎想看看外面突如其來的暴風雨。短髮、微胖、白皙、戴黑框眼鏡,正是照片中的叛徒熊光楷,爲了不讓虞美玲隻身犯險,嶽明倫早已把狙擊目標的形象刻在了心裏。

嶽明倫屏住呼吸,右手食指稍稍加力,用不了半秒鐘對面的叛徒就會變爲一具屍體。突然,視線中熊光楷的身影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只穿着白色內衣的妙齡女子。是久美!迅疾窗簾被拉上了,密不透光。

顯然是經過特工訓練的久美髮現了熊光楷開窗的危險動作,及時推開了他,拉上了窗簾。

零點零幾秒的遺憾!嶽明倫慢慢鬆開了緊扣扳機的手指,長出了一口氣,擡起頭任雨水淋刷,懊悔自己沒有及時開槍擊斃目標。

“無論對人,還是機器來說,對目標的辨識都需要一個過程。如果你打錯了人,或者射偏了目標,結果比現在還糟,何況我們明天還有機會。”虞美玲似乎知道嶽明倫在想些什麼,從身後緊緊摟住了他安慰道。

對面窗戶的燈也熄滅了,虞美玲知道天亮前窗簾再也不會拉開。明天的碼頭將會是最後的機會,她和嶽明倫都要保持充沛的精力來應對。於是她拍了拍嶽明倫的肩在他的耳後輕聲說了聲“撤!”

嶽明倫不情願地收起槍,背起箱子,從樓頂撤下,兩個溼透了的身影一起消失在雨夜中。

第二天早上,風停雨歇,天氣放晴,瓦藍天空映照着碧綠江水,如果不是籠罩着戰爭的陰霾,這將是一個愜意的秋日。海城港四號碼頭,三步一崗,五步一哨,碼頭裝卸工和賣早點的攤販被蠻橫的日本兵趕出碼頭,動作稍慢就會捱上一槍托,敢怒不敢言。

一個賣包子的小男孩因正在找錢動作稍慢,胳膊上挎的竹籃就被日本兵一腳踢飛出去,白白胖胖的包子滾落一地,沾滿了灰塵。小男孩沒有時間憤怒,連忙蹲下去撿,髒了不能賣,起碼可以留着自己吃,媽媽半夜就起來蒸包子,自己從來沒有捨得嘗過一個。

一隻褐色的日軍軍用皮鞋擡起來毫不留情地碾碎了地上一個又一個包子,男孩忙加快了速度,希望能多搶回來幾個。可另一隻皮鞋狠狠踩在了他稚嫩的小手上,猛地一碾,小男孩不禁疼得尖叫起來,豆大的淚珠奪眶而出。

男孩猛地抱住了日本兵的大腿,趴上去狠狠咬了一口,吃奶的勁都用上了。日本兵一咧嘴,罵了一句“八嘎”,回手一槍托砸在了小男孩的頭上,鮮血順着額頭滴下,可小男孩仍倔強地死死咬住不丟。

直到第三次槍托落下,小男孩才滿頭是血癱軟在地上,被旁邊的碼頭工人搶走,不解恨的日本兵再一次把地上的籃子踢飛,一個接一個碾碎了所有的包子。

一艘巨大的白色客輪停泊在碼頭邊,船首處用黑漆寫着“長津丸”,桅杆上高高飄揚着一面太陽旗。碼頭上的停着一溜土黃色的日軍軍用卡車,從卡車上走下來的是輕傷員,有的拄着柺杖,有的挎着胳膊,有的包着腦袋。擔架擡着下來的是重傷員,有缺胳膊少腿的,有痛苦呻吟的,有昏迷不醒不知是死是活的。

他們還是幸運的,相對另外幾卡車上裝着的白布裹着的骨灰盒而言。他們的天皇和首相等戰爭狂熱分子爲了所謂的“大東亞共榮”讓他們遠離家鄉踏上了不屬於自己的土地。在這片土地上遭到了前所未有的抵抗,他們的胳膊腿兒,甚至生命都留永遠在了大海彼岸的異國他鄉。

傷兵們默不作聲,或用手舉着或用嘴噙着自己的登船證明,排着隊井然有序地登船,舷梯口兩個揹着槍的憲兵,在仔細覈對檢查登船證明。

一個沒有登船證明滿臉稚嫩的年輕士兵被憲兵從傷兵隊伍裏揪了出來,他舉着只剩兩個指頭的左手,激動地帶着哭腔大喊大叫“我被炸掉了三根手指,我是傷員!我要回家!我想媽媽!”

一箇中佐軍官,看樣子是憲兵隊長,擠進人羣毫不留情扇了小兵幾個耳光,嘴裏嚎叫着:“膽小鬼!你是大日本帝國軍隊的恥辱!這點小傷就想當逃兵,沒有軍醫的證明誰也別想上回日本的船。”

憲兵隊長環顧了一下四周,在身後堵着的土黃色隊伍裏發現一個白色的身影,用手一指,“你,那個醫生,過來,告訴這位士兵爲什麼不能上船。”

一個揹着藥箱,眉清目秀,留着短髮的女軍醫分開人羣擠了過來,放下藥箱,拿起小兵的左手翻看了一番。然後用純正的京都口音說:“這位士兵,按照我們的戰傷規定,只有左手掌全失,或者右手拇指食指同時缺失的才能回國退出現役。對不起,很明顯你不符合條件。”

“聽明白了嗎?滾回你的部隊去!”中佐軍官一揮手,兩名憲兵架着這位含着眼淚滿臉失望的小兵拖下舷梯。

“麻煩你了,你可以上船了。”憲兵隊長對着女軍醫哈了一下腰,至於女軍醫手中的登船證明連看一眼都沒看。

“這是我應該做的,謝謝中佐先生!”女軍醫彎腰鞠了一躬,用很好聽的京都日語禮貌地答道。然後背起藥箱,擠上舷梯,向船上走去。

第45章 傘!傘!傘!

踏上“長津丸”的甲板,虞美玲才揚起手擦了擦腦門上的汗,幸好自己在日本留學時上的是醫學院,對日本的戰傷規定有所瞭解,否則後果不堪設想。她有意無意地朝遠處二號碼頭上高高的貨運吊塔瞥了一眼,什麼都沒發現,心中不知是喜是悲。

嶽明倫在98K狙擊步槍的六倍光學瞄準鏡裏清晰地看到了這驚險的一幕,混上碼頭的虞美玲被那個日本軍官叫過去時,嶽明倫的心被揪成一團,生怕軍統技術科匆匆僞造的登船證明出現什麼紕漏。

他心裏明白,此刻即使虞美玲被抓,他也不能有任何的動作,只能眼睜睜地看着。此刻,完成任務,比他們的愛情甚至比他們的生命更爲重要。

好在有驚無險,虞美玲順利登上了“長津丸”,他皺成一團的心才慢慢舒展開來。

嶽明倫此刻身在距離停靠“長津丸”的四號碼頭六百米外的二號貨運碼頭上。二號貨運碼頭有一個二十多米高的塔吊,用來給靠岸的遠洋巨輪裝卸貨物,是整個海城港的制高點。

高高的塔吊頂端有一小間用來控制塔吊升降的鐵皮控制室,裏面有一個技工負責操控。此刻,塔吊正在正常地工作,長長的鐵臂左右擺動,正往貨輪上裝貨。

狹窄的控制室裏,塔吊技工的身體被牢牢綁在座椅上,只是不能亂動,並不影響操控塔吊。他的身後,一個穿灰色西服的男人正半蹲着,手裏端着一支帶瞄準鏡的步槍,透過打開的窗戶,聚精會神地指向四號碼頭。

這個倒黴的技工在今天早上七點剛上班,氣喘吁吁地爬上塔吊打開控制室的鐵皮門,準備開始一天的工作時,突然發現控制室裏已經有一個不速之客在了。一支手槍,兩隻眼睛,都惡狠狠瞪着他,嚇得他差點一鬆手掉下去。

“別怕,聽我的,你還有可能吃上中午飯。不聽的話,你爬着上來,我讓你飛着下去。”那個男人瞪着血紅的眼睛一字一句認真地說。

塔吊技工在這個男人佈滿血絲的眼裏沒有看到一絲開玩笑的成分,連忙點點頭,並掏出包裏兩個夾着鹹菜的饅頭遞了過去,那是他今天的早餐和午餐。西服男人擺擺手拒絕了,示意他坐在座位上,並拿繩子把他下半身和椅子一起捆了個結結實實。

八點三十分,三輛一模一樣緊閉窗簾掛着小膏藥旗的黑色轎車,在兩輛三輪摩托車的引導和一輛滿載士兵的卡車護送下駛進四號碼頭,旁若無人地一直開到“長津丸”的客輪舷梯旁。

卡車上跳下來的士兵蠻橫地攔住了正在登船的傷兵隊伍,把他們趕到邊上,在轎車與舷梯間清理出一條安全通道。

中間的轎車上下來一位穿黑風衣戴禮帽的俊朗男人,舉着手中的望遠鏡四處查看。他特意朝二號碼頭的塔吊上多看了幾眼,通過控制室上半部透明的玻璃可以看到,塔吊操作員正若無其事熟練地操縱塔吊吊着一堆木箱正在緩緩移動,準確地把貨物放在了貨輪三層的甲板上。

他就是傳說中的神祕人物井上一泓,日本海軍陸戰隊駐海城司令部特高課的高級顧問,此次負責率領特工貼身保護叛逃的軍統海城站通訊科長熊光楷登船。在此之前他就接到了海城參戰中國部隊中出現特等狙擊手的報告,所以此次還是特別小心。

碼頭的制高點就是二號碼頭的塔吊控制室,距離四號碼頭的直線距離有六百米,這已經接近狙擊距離的極限了,何況狹小的控制室裏除了操作員看來根本容不下任何人,況且狙擊手是不可能會如此熟練地操作塔吊的。

井上一泓放下望遠鏡,警惕的目光向傷兵的隊伍望去,扮成傷兵近距離狙殺是最方便的方式。雖然目前並沒有發現什麼破綻,他還是吩咐手下的特工,持槍嚴密注視傷兵們的動靜,只要一有風吹草動,不要有絲毫遲疑,就地射殺。

“停!”隨着吊臂不斷左右旋轉的控制室裏,嶽明倫大聲叫停了塔吊。他昨晚連夜冒雨爬上了這座塔吊,到現在滴水未進,這會覺得有點頭昏腦漲,噁心想吐的感覺,顯然他不習慣這種高空中的旋轉,何況還是熬了一夜,並空着肚子。

嶽明倫強打精神,半坐起來勉強端起98K狙擊步槍,槍管慢慢伸出控制室的窗戶,指向四號碼頭的幾輛轎車。他從兜裏掏出一把麪粉灑向空中,測試了一下風向和風速,做到心中有數。

嶽明倫暗自下了決心,只要有絲毫的機會這次一定要做到一擊必殺,甚至不惜暴露自己的位置。因爲如果一旦狙殺失敗,就會陷虞美玲於隻身犯險的危險境地,難以脫身,這是他最不願意看到的。他第一次感到前所未有的緊張,握槍的手微微出汗。

透過瞄準鏡他清晰地看到那個帶望遠鏡的風衣男子帶了幾個特工向中間的那輛轎車走去,他們並沒有急於開門,而是先打開後備箱拿出了幾支像槍一樣的物件,每人發了一支。

風衣男的手向中間轎車的後門把手摸去,拉開了車門,嶽明倫的眼睛緊緊貼在瞄準鏡上,手指緊扣扳機,隨時準備射出那顆標誌着任務完結的子彈。

一隻穿着黑皮鞋的腳從車上邁了下來,接着是另一隻,一彎腰走下車來,被車門遮擋的身子漏了出來,穿着和特工一樣的黑風衣。嶽明倫屏息凝氣,98K狙擊步槍的瞄準鏡緊緊套住了從車上下來那個極有可能是熊光楷的人,只等他露出面部,確認目標,然後擊發。

就在車上下來的那個人剛邁步走出轎車的同時,他的身邊突然綻開了六朵黑色的傘花,遮擋了嶽明倫一切可能辨識目標的視線。媽的!原來剛纔那幾個特工從後備箱裏拿出來分發的不是槍,而是雨傘。

傘!傘!傘!這一刻,手持狙擊步槍的嶽明倫頭徹底大了,豆大的汗珠從腦門上蹦了出來,頭髮似乎瞬間白了幾根。他迅速調整了一下情緒,從瞄準鏡裏試圖仔細尋找一絲破綻,可在六把雨傘的遮擋和簇擁下根本看不到目標的身體,更不用說面部了,只能看到七雙款式幾乎相同無從分辨的黑色皮鞋在快速地移動。只好眼睜睜地看着他們踏上舷梯,消失在船艙中。

他並沒有放棄,暗自祈禱剛纔下來的不是熊光楷,血紅的眼睛從瞄準鏡裏緊緊注視着另外兩輛車上下來的人。可失望的是頭車下來的是一個大佐軍官,後車下來的是一個穿着和服的日本女人。

嶽明倫的牙幾乎都咬碎了,揮起拳頭狠狠砸向控制室的座椅,一連幾十下,直到拳頭上滿是鮮血。被捆在座椅上的塔吊操控員嚇得六神無主,魂飛魄散,極力地掙脫着。他此刻寧可跳下去也不願意待在這頭看起來隨時都會把自己撕碎的瘋狂野獸身邊。

過了幾秒鐘這頭野獸似乎冷靜下來,解開了操控員身上的繩索,安慰似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背起裝着槍的匣子,慢慢順着梯子爬了下去。

“嘟……”隨着汽笛的嘶鳴,井上一泓目視着巨大的“長津丸”號客輪,扭動笨拙的身軀,緩緩離開碼頭,心裏一塊石頭總算落了地。

他暗自爲自己用雨傘遮擋視線的方法來保障護衛目標的安全而洋洋得意。正在他準備招呼隨行的特工撤回的時候,余光中,漸行漸遠的客輪後甲板上一個穿着白大褂揹着藥箱匆匆而過的靚影讓他心頭猛地一振,可當他凝神注視的時候,那個身影已經消失不見了。

“是她?”井上一泓想起了那個曾經無比熟悉的身影,和剛纔看到的是如此相像,如果此刻她在船上,熊光楷一定不會活着到達日本。

可是她早已被折磨得不成人形,投入監獄,雖後來被中國情報機關用三個日本特工換回,算是撿了一條命,可作爲一個女人她怎麼會還繼續從事這個夢靨般的職業呢?

對她井上一泓始終懷着深深的愧疚,這次他主動要求來中國的目的也是爲了奢望再有機會能見上她一面。

此刻的井上一泓遲疑了,苦笑一聲搖了搖頭,他寧可相信是自己看花了眼。他對身後的特工擺擺手,鑽進了小轎車裏,離開了碼頭。

“長津丸”號的一間豪華艙室裏,門外站着兩個荷槍實彈的日軍憲兵。

“熊君,你安全了。明天我們就會到達日本,你將正式成爲我大日本的帝國的臣民,我在東京爲你設宴,這幾天委屈你了。”坐在熊光楷對面的日軍大佐微笑着舉起了手中的酒杯。

熊光楷聽不懂他在說什麼,只是點頭禮貌地回了一個微笑。等旁邊的久美把大佐說話的內容翻譯給他聽的時候,他遲疑了一下說:“久美小姐,請你告訴他,他們許諾的是在東京大學數學系給我一個客座教授頭銜和一個數學研究室,還有你做我的妻子。我從來沒有說過要加入日本國籍,這不是我想要的。”

久美雖然聽得一愣,但還是如實翻譯了熊光楷的話。大佐聽完勃然大怒,摔掉了手中的酒杯,“讓你加入日本國籍,是你的無上榮幸,你還推三阻四,你覺得你有選擇的權利嗎?拒絕的話你將失去所有的這一切,像這隻杯子一樣粉身碎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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