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三十七章 曲終人不見

顧青山正凝神觀看玉簡內的東西,誰知卻有一雙芊芊玉手伸出來,在他手中一抽。

那枚玉簡頓時抽走了。

顧青山這時才發現有人到了面前。

一名美麗的少女。

妙音峰主,洛冰璃。

——也只有洛冰璃這種程度的大修士,才能做到讓顧青山毫無知覺的被抽走手中玉簡。

顧青山望着對方,想起謝孤鴻的教誨。

謝孤鴻每常跟他說,要和洛峰主保持良好關係,並直言洛冰璃是自己這邊的人,戰力無雙,連自己都不如她。

——荒雲七峰,真正要論個人的戰鬥殺傷力,洛冰璃穩穩的排在第一名。

但洛冰璃的戰鬥力雖然兇悍絕倫,卻沒有太好的防禦手段,在戰場上最爲醒目,需要有大批修士守護。

顧青山想起師尊的話,便抱拳問候道:“洛峰主好。”

洛冰璃也不答話,放出神念把玉簡內的東西掃了一遍,才道:“怎麼樣,我峰弟子的琴藝可還不錯?”

顧青山盯着她手中玉簡,讚歎道:“餘音繞樑,三日不絕,都是洛峰主教的好。”

洛冰璃拿手敲了敲他的頭道:“少拍馬屁,我可告訴你,不準勾搭我峰的女修。”

顧青山正色道:“洛峰主,我一心向道,從未打算在宗門內找雙修道侶。”

洛冰璃打量着他,神情慢慢變得柔和。

她是音宗大修士,極擅觀人神情真意,不須天道誓言就可知人言語的真假。

“這就好,那麼這枚玉簡你可以留着。”

洛冰璃將玉簡遞給他。

“多謝峰主。”顧青山道。

“你跟我來,我有一事與你說。”洛冰璃道。

顧青山見她一副嚴肅神情,只好也端正了態度,跟着對方朝山巔孤峰掠去。

蒼鶴峰形似蒼鶴,有長長一截孤懸在外,神似鶴喙。

這便是蒼鶴峰巔。

洛冰璃站在峰巔,負手而立。

疾風吹拂之下,她一襲霓裳隨風而舞,望之如謫仙臨世,又似隨時會乘風而去的神女。

“在這裡說話,我可以保證不讓任何人聽見。”洛冰璃道。

顧青山看看四周。

峰上雲霧化作靈雨,一蓬蓬隨風拋灑,峰下江水橫流,波濤如怒。

兩人站在霧雨之中,孤懸於整片天地,無人可前來探聽分毫消息。

顧青山正色道:“洛峰主有話請講。”

洛冰璃道:“前線戰事越來越緊迫,大修士接連隕落,人族不過是以數量在勉強支撐局面,此時你可知曉?”

“確有所聞。”顧青山點頭道。

洛冰璃道:“就在剛纔,神靈們終於降下旨意,要宗門選一批弟子,去各處神宮修行,由神靈或侍奉神親自指點修行。”

“去神靈之所修行?”顧青山問。

“是的,我宗素來與神靈淵源深厚,所以我宗得了一些名額,可以派一批弟子去神宮修行。”洛冰璃道。

顧青山陷入沉思。

當前局勢越來越嚴峻,人族節節敗退,根本敵不過荒古怪物,就連神靈也吃了不少虧。

看來神靈是想再一次提升人族的實力,力爭培養出一批強大的戰士,爲今後的戰爭做長遠打算。

“神靈們這是急了?”顧青山脫口而出。

洛冰璃嚇了一跳,連聲斥責道:“你膽大包天,這話也能說得?”

任何議論神靈的話,總是一場禍事的發端。

顧青山就笑道:“不好意思,還請洛峰主繼續說。”

洛冰璃又瞪了他一眼,這才道:“宗門決定進行一次大比,從各代弟子中挑選資質出衆的,去各處神宮修行。”

“能得神靈指點,這樣的機會恐怕各代弟子都會爭破頭。”顧青山道。

他又笑着說道:“但我們前些日子不是才進行完宗門大比麼?現在又辦,你們不嫌煩?”

洛冰璃道:“這一次不同,是各峰自己關起門來,通過本峰弟子的較量來分配名額。”

顧青山意外道:“還需要選?你們這些大修士每天都在教徒弟,誰好誰不好難道心裡沒點數?”

洛冰璃道:“這個你就不要操心了,我來是想跟你說,最近宮主不在,但你們主峰弟子一直是各峰弟子的表率,所以經過各峰商議,決定給你們峰兩個名額。”

顧青山立刻問道:“一共有多少個名額?”

洛冰璃道:“三十個名額。”

“三十個名額?只給主峰兩個名額?”他笑起來。

洛冰璃看他一眼道:“對,這是各峰討論的結果,因爲宮主失陷於前線,聯繫不上,所以大家做了這個決定,希望你們快一點選出兩人。”

她又補充道:“一切相關事宜,古霞峰主已經去通知了黃戰和沈泱,讓他們爲主峰的名額選拔做好戰鬥準備。”

顧青山陷入沉默。

對方越過自己,直接通知了黃戰和沈泱。

那兩個小傢伙雖然心性不錯,可畢竟年紀太小,如何經得起這般誘惑?

神靈親自指點修行,這對於一名修士來說,是多麼大的機遇!

顧青山漸漸回過味來。

各峰自己組織一場大比……

也就是說,自己將與黃戰、沈泱爭奪去神宮的資格。

……顧青山感受到了一股深深的惡意與陰毒。

趁着師尊不在,撥出兩個名額,以二桃殺三士之法挑撥主峰各弟子。

他們怎麼敢?

難道師尊失去了聯繫,所以他們覺得師尊回不來了?

不過從歷史的片斷來看,顧青山清清楚楚的知道,一直到天宮覆滅之際,謝孤鴻都是安然無恙的。

他望向峰外的雲霧。

雲霧翻騰不定,時時行雨,時時聚散。

顧青山沉吟道:“只給主峰兩個名額,這究竟是哪位峰主想出來的?”

洛冰璃見他一下子問到了關鍵,神情便略鬆了鬆。

洛冰璃道:“古霞峰和靈應峰的建議,蒼鶴峰、棲雲峰也在旁附和。”

顧青山又問:“碧水峰和妙音峰呢?”

洛冰璃道:“我們兩峰反對,但我們勢單力薄,決議被他們強行通過。”

顧青山正色抱拳道:“多謝洛峰主,現在我師尊不在,還請你給我講一下宗門情況。”

洛冰璃見他如此反應,心中更滿意一分,便道:“古霞峰和靈應峰乃是命神的傳承,一直遵從命神的教誨。”

“蒼鶴峰與棲雲峰呢?”顧青山問。

“這兩峰效忠於星神,你是知道的,星神素來與水神不睦。”

顧青山道:“你們妙音和碧水峰跟隨水神?”

“對,你師尊也多聽從水神的忠告與教誨——水神是諸神中比較特殊的一個,對待人族的態度最爲和善。”

“所以這次我師尊下落不明,他們就想動一動主峰?”

“正確,你師尊在戰場上有時太過考慮人族的傷亡,而荒雲天宮是人族最大的門派之一,你師尊的做法會讓無數門派爲之效仿。”

“對於一些尊貴的存在來說,親自動你師尊,立刻就會造成巨大的影響,所以……”

這話說得已經很明白了。

謝孤鴻去前線察看情況,卻意外的失去聯繫。

這時候,主峰上只有他的三名弟子。

這是多麼好的機會。

萬一三名弟子互相鬧起來,出了什麼丟人的事,甚至在大比之中做下無法挽回的事,再經過有心人推波助瀾,立刻會讓整個修行界都知道。

謝孤鴻必然得一個“教徒無方”的名聲。

身爲一宗之主,卻頂着“教徒無方”這四個字,唯一可走的路就是退位讓賢。

就算他不退,到時候自會有神靈就此發聲。

顧青山嘆了口氣。

他隨手一抓,拈住一片風雨中飛來的樹葉。

樹葉一半枯黃,一半翠綠,誰也不知它將飛向何方。

是隨波逐流,還是乘風而上?

顧青山放開手,任憑那樹葉被山風捲走。

這時洛冰璃繼續說道:“神靈的旨意不可違背,命令我們選人去神宮修行,我們就必須選人去。”

“顧青山,你是主峰大弟子,你們主峰的弟子大比勢在必行,到時候幾位峰主都會去看,你得趕緊想一個辦法出來。”

顧青山笑了笑,淡然道:“這很簡單,我棄權。”

“棄權?”

“對,主峰一共只有區區三人,還要在諸峰面前做一場大比,這件事一旦開始就會成爲一個笑話,所以我棄權。”

“至於神靈指點修行麼……黃戰和沈泱去就行了。”

洛冰璃一怔。

對方決斷之快超乎了她的想象。

“顧青山,要知道這可是神靈親自指點修行啊,一定可以學會很多神技秘法,乃至修行速度都會變得更快,難道你不心動?”洛冰璃問道。

“沒事,就讓他們去——師尊讓我替他教導弟子,現在有神靈代勞,我就輕鬆多了,可以專心修行,這是好事。”顧青山道。

洛冰璃慢慢點頭。

她能感覺到對方說的是真話,且沒有絲毫遺憾。

顧青山道:“我唯一的要求,就是他們兩人要去水神宮。”

“這一點不成問題。”洛冰璃道。

“既然如此,我就放心了。”顧青山道。

洛冰璃看着他。

身爲宗門大弟子,放棄資格,把機緣讓給兩位師弟,任何人都沒有辦法挑刺。

“顧青山,你不錯。”她說道。

顧青山抱拳道:“這件事就解決了,我會記住今天的事,謝謝你,洛峰主。”

他轉過身,準備離去。

洛冰璃眼神流轉,忽而問道:“顧青山,以後我們不會常見,最後我有一件事要問你。”

“請。”

“你怎麼看神靈?”

這一問,纔是今日最重要的事。

之前顧青山說起神靈,她便出言斥責,現在她卻主動問顧青山對神靈的看法。

顧青山陷入沉思。

他望向江水,目光在諸峰間一掠而過,最後停留在主峰上。

是啊。

自己怎麼看神靈?

一時那些過往畫面不由浮現腦海。

耳畔響起謝孤鴻的託付之語。

“假如有一天她醒了,替我告訴她,她的名字是謝道靈。”

聲音散去,又化作往日一幕。

百花殿。

靈玉雕琢而成的萬花寶座上,那絕世女子輕聲問道:“你可願入百花宗?”

……

烈烈山風中,顧青山忽然笑了笑。

“洛峰主,聽說你們妙音峰所制樂器聞名天下,我想求一根玉笛。”

洛冰璃略一猶豫,取出一柄紫色玉笛遞給他。

“此笛乃我精心所制,每常隨身,望你善待。”

“多謝。”

“……不過你會麼?”

“已經會了。”

顧青山得了玉笛,也不說話,放在脣邊就開始吹奏。

嗚————

玉笛只發一聲,便有一道蒼涼劍意瀟瀟而起,從波濤洶涌的江流百千迴轉,而後凌於七峰之上。

洛冰璃微微點頭——神靈的事不便以言語多說,以笛聲代之卻是一個好辦法。

她便凝神細聽。

玉笛聲聲起,一聲更比一聲孤。

劍氣隨着笛聲如潮水暴漲,又如雲鶴縱橫來去,飛雲破霧,直上天際。

一時笛聲將盡。

滔天劍氣化作席捲天地的罡風,將遮蔽天光的漫天雲霧吹得全然散去。

雨停雲去,萬里碧空如洗。

天光大亮,帶着熹微暖意傾瀉而下,輕籠着洛冰璃那美麗臉龐。

笛聲終了。

洛冰璃靜靜站在那裡,目中漣漪微起。

在她對面,已是空無一人。

唯見山色在天光映照下蒼翠而充滿生機。

洛冰璃輕嘆一聲,喃喃道:“曲終人不見,江上數峰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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