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先知

雨水越發瓢潑。

顧青山就坐在那些屍體旁,專心煮着一鍋吃的東西。

老妖精在一旁,拄着短杖走來走去。

“你這走來走去,是在幹嘛?”顧青山問道。

“我需要緩緩……”老妖精小聲嘀咕道。

“確實。”顧青山同意道。

剛纔發生的事包含了太多的情報,可以憑之產生各種各樣的猜測。

有些可能性幾乎不能去想,一想就覺得腦子快要炸了。

顧青山臨時決定停一停,冷靜一下。

——他開始做一頓飯。

“我怎麼這麼倒黴,竟然遇見如此危險的秘密。”

老妖精一邊嘀嘀咕咕,一邊愁眉苦臉的走着,不時揮舞短杖把那些屍體上的裝備和衣服扒走。

“你這不是在發財麼?”顧青山問。

“唉,發財是基本操作,但經歷剛纔那些事,已經遠遠超出了我的承受範圍。”老妖精道。

顧青山嚐了一口粥。

——鮮美,溫和。

“別想了,準備吃宵夜吧。”顧青山道。

老妖精鼻子動了動,跳起來叫道:“海鮮粥?這個不錯,但我有更重要的事——我得洗去身上的厄運!”

“怎麼洗?”顧青山問。

“我要死了,顧青山。”老妖精嚴肅的道。

“死?”顧青山訝然道。

“對——這是我們妖精的神秘儀式,通過死亡來避開厄運。”

老妖精在原地站定,口中唸唸有詞。

“祛除厄運沒什麼不對……但是不必死吧。”顧青山勸道。

老妖精不爲所動,突然高聲叫道:“熊熊烈焰,焚盡我軀,爲除厄運,唯死方行!”

呼——

它身上燃起一團熾烈的火焰。

顧青山嚇了一跳。

你這是真的要尋死?

只見那火焰噼裡啪啦的響了一陣。

老妖精被徹底燒成了灰,火焰也漸漸變得黯淡。

顧青山看着那火焰,腦子一片空白。

爲了避免天帝帶來的厄運,老妖精死了?

突然,那火光閃了閃,重新熾烈起來。

火焰凝聚成拇指大小的一團,漸漸顯現出身軀、五官。

老妖精再次出現!

他從火裡走出來,長出一口氣道:“從木軀轉變成火軀,果然心裡暢快了一截。”

顧青山:“……你怎麼又活了?”

老妖精詫異道:“我死掉一條命了呀,現在我是火妖精。”

他飛到顧青山身邊,自己盛了一碗粥,大口喝了起來。

顧青山緩了一會兒,整個人漸漸放鬆下來。

——經過老妖精這麼一鬧,他現在沒什麼事情是不可接受的了。

兩人吃完粥,打起精神繼續趕路。

一路上,雨雖然越來越大,但再也沒有遭遇什麼。

單從這一點來看,老妖精的占卜之術還是有幾分可信的。

不久,晨光初起,雨水消歇。

他們抵達了地圖上標記的那個位置。

這裡是一片山谷。

山谷口立着一塊石碑,上面有着一些模糊的痕跡,似乎在無盡的歲月之前曾寫了些什麼,後來又被人破壞掉了。

“前面就是那個地方。”顧青山道。

他擡腳朝山谷裡走去,卻見石碑上放出一道光,化作牆壁將他擋住。

一道呆滯的聲音響起:

“你不是人間道的聖選者。”

“若想進入人間·初始之地,請走其他的入口。”

顧青山微微一怔。

什麼?

我長途跋涉了一整夜,現在你卻跟我說不能進?

顧青山伸手在透明牆壁上觸碰了一下。

堅若磐石。

根本過不去。

“別理它。”老妖精出聲道。

它扯住顧青山的衣領就往裡走,嘴上打着哈哈道:“我們雖不是人間界的聖選者,但我們認識好多熟人都是人間界的,比如老誰,小誰,以及老誰他們家那誰——走啦走啦!”

兩人就這麼融入光牆之類,一步一步走進了山谷。

一行猩紅小字浮現在顧青山眼前:

“老妖精發動了妖術:耍賴。”

“你進入了人間聖選者的專用入口。”

顧青山:“……”

老妖精把他送入山谷,滿是遺憾的道:“行了,我只能送你到這裡了。”

“你不進去?”顧青山問。

“耍賴是妖術中最強的那一類,但不知爲什麼,一用這個妖術,我能呆在這裡的時間就消耗的非常快,所以我現在只能回去繼續睡覺了。”老妖精道。

顧青山微微一怔。

看來六道輪迴雖然願意放妖精進來——

但妖精的作爲實在是值得任何人警惕,特別是在六道爭雄的這個關鍵時刻,六道輪迴也不願讓妖精多呆。

老妖精看着他,說道:“顧青山,我把你身後的厄運全部燒掉了,接下來的三個小時內,你的敵人不會找到你。”

“三個小時後,一切恢復正常。”

“無論你要做什麼,記住要抓緊時間。”

顧青山誠摯道謝道:“多謝你的幫忙,等將來我一定想辦法,把你們全都從沉睡中放出來。”

老妖精嘿嘿一笑,說道:“那我就等你的好消息了。”

他換上一身滿是星星的暗藍色睡袍,打了個哈欠,漸漸從顧青山面前消失。

顧青山在原地停了一下。

虛空中飛快浮現出一行行猩紅小字:

“你獲得了妖精的幸運。”

“三個小時內,不會有任何敵對你的人發現你。”

“正如老妖精所說,抓緊時間。”

顧青山深吸口氣。

他腳下加快了速度,一步跨入山谷之中。

霎時間,四周景象一變。

整個世界遠去。

又有一個全新的世界出現在腳下。

山川河流、日月星辰。

茂密森林的深處。

顧青山發現自己站在一處山洞前。

四周是一個個赤着上半身,腰上繫着一圈樹葉的猿人。

這些猿人彷彿對顧青山的到來視而不見。

它們圍坐成一圈,恭敬的朝向山洞口不斷磕頭。

很快。

一個身影從山洞口走了出來。

——那是一個年邁的猿人。

與其他猿人不同的是,他的眼神中充滿了智慧與冷靜。

這個年邁的猿人一眼就看到了顧青山。

他衝着顧青山招了招手,然後轉身走回山洞裡。

顧青山完全搞不清楚狀態,但既然對方示意他跟上,那麼爲了得知眼下的情況,他也只好跟了上去。

進入山洞之後沒走多久,顧青山就看到了那個猿人。

猿人升起一堆火,自己舒服的靠坐在山岩上,眯着眼打量顧青山。

“我不清楚你從哪裡來,但顯然你是從外面來的。”年邁的猿人道。

“是的,我專程來到這裡,卻不知這裡究竟是何地方。”顧青山道。

“這裡是人間界的出發點。”年邁的猿人道。

“出發點?”顧青山道。

“對,我是負責做出說明的人——無盡的歲月以來,我一直在這裡,被困在這裡,爲每一個進入的人做出解釋說明。”年邁的猿人道。

顧青山試探道:“這是你的職責嗎?”

“對,這是我的工作,因爲過去我所犯過的錯,我被懲罰留在這個矇昧的原始時代,呆在一隻古猿的身軀裡。”

年邁的猿人露出一個自嘲的笑容。

“我明明誕生於文明發展到極高階段的時代,擁有無可比擬的智慧與學識,但卻因爲過錯,被囚禁在矇昧落後、衆生昏沉的古代。”

他伸出自己那長滿黑毛、與人類迥異的長長手臂,仔細看了看,繼續說道:“四周的一切衆生都無法理解你,你所有的知識和精神都和整個時代格格不入,你陷入了永恆的孤獨——有什麼比這更讓人痛苦?”

顧青山道:“還沒請教,您是——”

年邁的猿人嘆了口氣,說道:“年輕人,其實在每一個時代,你都可以看到我這樣的不幸者。”

“通常在這些落後而古老的時代裡,人們有一個專門的詞來形容我這樣的人。”

“——先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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