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衆生

刀如雪。

雪光爛漫,乘風而行,在流動中綻放出一朵朵血色。

慘叫聲不斷響起。

那些衝上來的洶涌人羣漸漸散落滿地,化作溫熱的屍體。

顧青山的臉上沒有絲毫表情。

——縱然無法用劍,但他的戰鬥意志、搏殺經驗、臨陣應變都還在。

他一生廝殺無數,歷經數不盡的險境,慣於同各種不可匹敵的存在戰鬥。

眼前這種情況連危險都算不上。

他只是揮砍。

揮砍。

揮砍。

揮砍。

揮砍!

那洶涌而至的敵人連三息時間都沒撐住,就差不多全倒在地上。

當——

一根箭矢如殘影般劃過長空,以極其刁鑽的角度射向顧青山,卻被他及時揮刀磕飛。

“這一箭不錯。”

顧青山讚了一聲,朝遠方望去。

只見縣令站在數百米外,端着手中長弓,怒吼道:“你當街殺了這麼多人,六道輪迴不會饒過你的。”

顧青山沒理他,只是靜靜的站着,彷彿陷入沉思中。

一幕幕畫面浮現在腦海中。

——隨着戰鬥的進行,記憶正源源不斷的回來。

可惜,還差少許……

他目光移動,朝四周望去。

地上還有一個活着的人。

劉巡守。

這人是縣令心腹,一直跟着自己,從頭到尾都在找自己的破綻。

顧青山握着刀,走到劉巡守面前。

“顧老弟,別、千萬別殺我,求你了!”

劉巡守斷了一條腿,躺在地上大聲求饒。

顧青山嘆了口氣,說:“劉老哥,你還記得嗎?我請你吃過飯。”

劉巡守點頭道:“記得!記得!老弟的手藝着實不錯。”

“對,我們還算有點交情。”顧青山道。

“是的,老弟,求你饒了老哥我。”劉巡守道。

顧青山點點頭,說:“安心。”

刀光一閃。

人頭沖天而起,落在地上滾出去數米遠。

顧青山將刀上的血甩乾淨,反手拎住,站在原地靜靜不動。

……還是不夠。

記憶還差最後些許,纔可以完全恢復。

嘖!

——偷渡這種事真是麻煩。

顧青山有幾分苦惱,張目去望縣令。

或許殺了這個傢伙,差不多就能徹底恢復記憶了?

一念及此,顧青山握住刀,朝縣令走去。

縣令臉色劇變,抽出一根根箭矢,朝顧青山射去。

“你這個邪魔,連老劉都不放過!”縣令喝道。

顧青山揚起長刀將箭矢一一磕飛,口中隨意說道:“吃飯是吃飯,殺人是殺人,眼裡揉沙子是不對的。”

縣令臉色數變。

想不到遇到了一個這麼狠的傢伙。

他忽然按住弓弦,沉聲道:“讓我們打開天窗說亮話,其實你也是聖選者之一,對也不對?”

“說對了。”顧青山沒否認。

縣令道:“如今六道重啓,需要我們聖選之人推動它的發展,最終抵達爭雄之境,這個過程中其實很多時候需要聖選者之間的合作。”

“這話也沒錯。”顧青山收了刀,贊同道。

縣令又道:“顧道友,你我乃是聖選之人,眼下雖然都失了實力,但早晚有恢復的時候,不是嗎?”

“是的,我隱隱有所感覺,確實如此。”顧青山附和道。

縣令深深吸了口氣,誠懇道:“顧道友,你我乃是聖選之人,高高在上,代表了六道的未來,何苦爲了這些螻蟻般的衆生,非要在此分個生死?”

“螻蟻般的……衆生……”

顧青山咀嚼着這句話,臉上露出回憶之色。

他忽然說道:“昔日我師尊名震天下,每逢外出之時,常有人跪地求她諸事,但她從來都是側身讓開,不正受對方跪禮,你可知爲何?”

縣令問道:“爲何?”

顧青山道:“衆生平等。”

縣令呆了呆。

顧青山道:“就算你是天王老子,也還是衆生之中的一員,不過種種因緣業力而得其位,憑什麼把持印章,令衆多無辜善良之輩流離失所,飽受災厄,因生死離別而垂淚悲愴?”

縣令感受到了某種預兆,忍不住譏諷道:“嘴上說的漂亮,但你敢說自己殺的人少?”

顧青山誠懇道:“在下心中有一執念,遇不平而平之,因此每常殺人如麻,實在慚愧。”

他抽出長刀,身上殺機有如實質般凝成一股煞氣。

縣令見狀再也不遲疑,猛然從懷中取出一物,狠狠一捏。

衝——啪——

一朵煙花高高飛上天空,綻放出絢麗的色彩。

“顧青山,我已經求援了,上面很快就會派高手前來——你死定了!”縣令大喝道。

顧青山看了看那煙花,呢喃道:“逼急了些……”

一旦有高層的人前來此地,只須在縣城中隨意尋訪,就會得知這些當地官員們私自扣留印章的事。

——縣令既然這個時候求援,一方面說明他實在沒辦法了,另一方面則證明援救的人來得會很快。

恐怕比想象的還要快!

——不能等下去了,得立刻殺了縣令!

顧青山加快了腳步,朝縣令衝上去。

縣令手中長弓連續揮彈,射出一根根箭矢,身子卻不斷朝後退。

顧青山躲閃騰挪,不時磕飛幾根箭矢,迅速追上去。

兩人距離越來越近——

縣令忽然發出一聲長嘯。

一陣駿馬的嘶鳴聲隨之響起。

只見一匹駿馬從街角衝出來,以極快速度掠過縣令身邊。

“哈哈,顧青山,我們後會有期!”

縣令大笑着翻身上馬。

壞了。

顧青山心中一沉。

現在大家實力都未恢復,利用肉體短暫爆發出的力量還能追幾步,但時間一長,想單憑腳程去追一匹馬,根本追不上。

“想跑?”

顧青山暴喝一聲,腳下發力,迅速朝那駿馬靠上去。

縣令心中自有計較,人在馬上還未坐穩,就已抽出一根箭矢,回身便射。

唰!

這一箭飛出去,直刺顧青山胸口,時機把握得剛剛好。

顧青山若不躲閃,必定會被箭矢射中。

——但若停下躲閃,又或揮刀格擋,速度頓時會慢下來,勢必再也無法追上駿馬。

電光火石之間,顧青山心中忽然浮現了一幕畫面。

那是過去的某一幕畫面。

一位女子。

她站在荒野之中,手持長刀,輕吟道:“刀以殉道,一往而無前!”

畫面一閃而過。

卻見顧青山絲毫不退,身形如龍似電般衝上駿馬。

他一手擋在胸前,被箭矢深深刺中,另一手卻握緊了長刀,高高揚起——

斬!!!

寒光如雪,帶着一抹深紅之色轟然綻放。

縣令被一刀抹成兩半,屍體血淋淋的墜下馬去。

異象陡生——

卻見四周光影一轉,昏黃霧氣之中顯現出黑暗大山、忘川江水、奈何橋與鬼門關的景象。

一道魂魄被吸入那片景象之中,猶自不甘的回首望向顧青山。

“你令我流落黃泉,壞我聖選大事,我一定不會與你罷休!”

魂魄發出了怨毒的吼叫。

霎時間,所有光景消散一空,黃泉景象隨之不見。

顧青山發現自己依然坐在馬背上。

駿馬正朝着前方街道奔跑。

突然,一陣鑽心的疼痛傳來。

“啊啊啊啊啊!”

顧青山捂着頭,全力伏在馬背上,讓自己不至於掉落下去。

數不盡的畫面紛至迭來,在他腦海中疾速閃過,最終竄連成完整的光影記憶。

疼痛如潮水般褪去。

虛空中浮現出一行猩紅小字:

“恭喜,你已經徹底恢復記憶。”

顧青山一眼掃完,抹了抹額頭的冷汗。

終於想起了過去的所有事。

他嘆了口氣,收起長刀,單手握住繮繩。

“駕!”

駿馬立刻提起速度,飛快的奔出了縣城,遠遠沒入荒野之中消失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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