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橙接到導師的通知，把揹包往桌上一甩，站起身，推開椅子，衝出圖書館五樓的側門。
其餘三人不明所以，只覺得她的背影看起來像是去慷概赴死的。
緊接着，寢室微信羣裡多出一條消息。
喻橙：“如果我半小時內沒回來，你們就來教學樓三樓會計教研室給我收屍吧。記得給我買一支可愛多。”
呂嘉昕：“？”
邢露：“？”
齊小果：“？”
經濟管理學院的教學樓在a11棟。
喻橙抄近道從圖書館側邊的一條鵝卵石子路過去。從教學樓後門進，爬樓梯到三樓，左拐倒數第二間就是會計教研室。
她站在門外，面前是噴了藍漆的鐵門，看上去像監獄。
她是即將被執行死刑的犯人。
喻犯人深吸口氣，挺起胸脯站直，擡手敲了兩下門，告訴自己就算是死，死的姿勢也要漂亮。
“進。”
裡面傳來一道淡淡的女聲，辨不出喜怒。
聽出這是導師的聲音，喻橙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兒，強裝出來的鎮定頃刻間煙消雲散，腿肚子開始發軟打顫。
她閉了閉眼，推開一道門縫，上半身探進去瞄了一眼。
導師就坐在靠門邊的一個位置，穿着淺灰色風衣，拉鍊敞開露出裡面深色打底裙一角。長卷發在腦後挽了個髻，頭頂有翹起來的短小卷毛，正低着頭寫什麼東西。
教研室裡除了她的導師，還有兩個老師。
好巧不巧都是曾經教過喻橙的，一個是稅法老師，一個是財務會計老師。
喻橙探頭探腦遲遲未進來，導師停下筆扭頭瞥了她一眼，表情也是辨不出喜怒：“喻橙來了啊，進來。”
喻橙直起身，手握在門把上推開更大的縫隙，走了進來，隨手關上門。
“邱老師，您找我。”挺直的腰板在走近導師的時候不自覺彎了下來，臉上的笑容很是勉強。
導師手肘搭在桌邊，擡眼看她，正要說什麼，那邊一個男老師突然打岔：“喻橙啊，我教過你的，你還記得吧？”
大學裡每個老師基本都是帶幾個班的學生在那種階梯教室上大課，上完課就走人，私底下也沒什麼機會交流，很少有老師能記住所有學生名字。
像喻橙這種成績排名靠前的尖子生，老師們自然對她有印象。
喻橙一愣，傻傻地擡起頭，應了一聲：“記得。”恭恭敬敬地點頭打招呼：“劉老師好。”
避免另一位老師再過來打岔，喻橙乾脆也問好：“張老師好。”
張老師從電腦主機後面揚起頭，點頭笑笑：“是喻橙啊，我記得。上次那道題全寫對的就你一個人。”
導師自己是教成本會計的，談及與專業相關的話題，她的注意力就偏移了，問：“哪道題？”
張老師說：“上學期期末考，選自財務成本管理的那道題。當時我們教研室的老師還討論來着，整個會計系裡沒一個人做全對，那會計分錄寫的是亂七八糟。就喻橙一個人做對了。”
導師看着喻橙，原本無波無瀾的眼神多了一絲讚賞：“那還真是挺厲害的，不錯。”
喻橙：“……”
這個真與她個人能力無關。
主要是考前在圖書館複習的時候，她看書太累了就隨手從書架上抽了本會計相關的書，正好是cpa歷年考試真題高難度集中訓練。
誰曾想，期末考試用了一道里面的原題，而她當時看過，腦子裡有印象，就按照記憶中的答案寫下來。
實際上，她連那道題都沒讀懂……
所以幾個老師連着誇她，她還是很心虛的。
導師把面前的一摞實習週記搬過來放到旁邊。
喻橙心神一凜，呼吸都停滯了。
然後，她聽見導師說：“叫你過來就是讓你當論文組的組長，以後有重要消息我就跟你說，你代替我去跟他們溝通。”
她手指點了點這一摞實習週記：“咱們組不是一共有十六個人麼？幫我查查都有哪些人沒交，在羣裡把他們艾特出來，讓他們趕緊交過來。這資料我下週一要上報給系裡。還有啊，論文初稿也趕緊拿過來給我看看，不能再拖了。”
喻橙：“？”
就爲了這事兒？
她還以爲等待她的是刀山火海，沒想到只是讓她幹個小差事。
那她一路上擔驚受怕其實是在自己嚇自己嗎？
喻橙“哦”了一聲，站到邊上，拿出手機點進論文組羣裡，查看羣成員，對着實習週記一本一本排查。
導師沒看她，低着頭批改作業。
想來也是因爲太忙了才找一個學生過來幫忙處理一些簡單的事情。學生中喻橙是她比較熟悉的，便直接叫她過來。
原來導師真的看都不看一眼實習週記這玩意兒啊，喻橙放心了。
過了一會兒，喻橙說：“老師，有四個同學沒交，我已經在羣裡通知他們了。”
邱老師低低地“嗯”了一聲，批改完一本作業，拿起來放到一邊，停下筆，視線瞥過來。
剛纔喻橙排查的時候，先把自己的那一本給抽出來了，現在那一本就正好在一摞本子的最上面。
導師一看是她的名字，心下好奇她假期在哪家公司實習，便隨手拿起來翻開看。
喻橙眼睛大睜，下意識想衝過去一把把本子搶回來。
然而她沒那個膽子。
喻橙眼睜睜看着導師從第一頁翻到最後一頁，視線頓住了，緩緩地轉過頭來，眼睛裡寫滿了吃驚：“行啊，喻橙，森遠集團。”
喻橙乾笑了兩聲，沒敢接話。
導師再看一眼，眉心蹙起，發現事情並不簡單：“按說你是會計專業，進公司肯定是在財務部實習，這蓋的章怎麼是公司的公章，不是財務專用章？”
“……”
喻橙成功被問住了。
她當時找周暮昀幫忙，就說公司裡隨便什麼章往上蓋一個就行。她心大，沒想那麼多，只是在他簽名時稍微糾結了一下，很快就拋到腦後了。
現在讓她怎麼回答？
默了片刻，喻橙說：“幫主管去給老闆送資料的時候，我提了一句實習結束要蓋章，他就給我蓋了一個。老闆人真好！”
“是嗎？”
“……是。”
“是這樣的，系裡有要求，你們輔導員上學期期末開會也應該提過，今年的優秀畢業生評選裡有實習成績這一項，所以這一塊還是比較重要的。說實話，我帶的畢業生中最看好你。”導師把實習週記推到喻橙面前：“給你老闆打個電話吧，我驗證一下就行。其他學生的就算了。”
導師原本是想私下裡打電話過去求證，剛好喻橙本人在這邊，她打也是一樣。
她在旁邊聽着就行。
生怕小姑娘會多想，導師拍拍她胳膊：“不是不相信你，這方面我要按系裡的要求來。”
喻橙眼睫毛極快地撲扇了幾下，直接傻眼了。
第一次知道太優秀也是一種罪過。
憑什麼其他人就算了，只驗證她一個人的。
她握着手機，哆哆嗦嗦地開口：“現、現在打？”
導師手指指着最後一頁聯繫方式那一欄：“這不有電話號碼麼，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