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乎四分之一的亡靈軍團已在紅鐵龍摧枯拉朽的攻勢下徹底覆滅，殘存的骸骨與逸散的魂火鋪滿戰場，彷彿一片灰白色的死亡地毯。
然而那頭偉岸如山、鱗甲如鐵的巨龍，卻依舊顯得從容不迫，戰意高昂。
它那黑紅交錯的龍鱗上，一道道歷戰紋清晰如刻，彷彿承載着無數戰鬥的記憶與榮光，渾身散發出彷彿永不枯竭的磅礴力量。
“該死……怎麼會遇上這樣一條強得離譜的龍？”
巫妖眼眶中幽藍的魂火劇烈搖曳，有那麼一瞬，他幾乎壓制不住源自靈魂深處的震顫。
他陷入前所未有的艱難抉擇。
是押上一切繼續死戰，還是及時止損撤離戰場？
數百年的積累、數以萬計的亡靈大軍，已在這場突如其來的遭遇戰中損失慘重。
此刻放棄，他無法甘心。
況且，儘管他如今的生命等級已跌至18級，距離重歸傳奇還有一段距離，可他的靈魂本質仍銘刻着傳奇的印記。
憑藉這副巫妖之軀，他完全可以超負荷運轉靈魂本源，短暫激發出部分真正屬於傳奇領域的力量。
可若即便如此仍無法鎮壓這頭彷彿爲戰而生的紅鐵龍……那他失去的將不僅是軍團。
他的靈魂會因過度透支而加速墮向混沌，向亡靈開始轉化，數百年的積累也會一朝盡喪，他甚至可能失去清醒，被迫陷入永恆長眠。
到那時，一切野心與仇恨，都將成爲虛空中的笑談。
最終，屬於人類時期的冷靜與權衡終究佔據了上風，暫時壓過了亡靈對生者近乎本能的貪婪。
菲利普斯下定決心：撤退，必須撤退。
保存剩餘兵力，轉換目標，等他日重歸傳奇之位，再降臨溪木領，將這頭紅鐵龍及其領地一同拖入死亡的國度。
“就這麼定了。”
“全軍後撤——！”
然而，就在亡靈軍團右翼邊緣，一具目光呆滯、步履蹣跚的普通骷髏戰士身後，空間泛起一絲微不可察的漣漪。
一柄閃爍着聖潔銀光的十字騎士劍悄無聲息地探出，凌厲無比地刺向骷髏的後顱。
精準、狠辣，試圖一擊貫穿其魂火核心。
可就在劍尖即將觸及蒼白頭骨的剎那，卻彷彿撞上了一堵無形卻堅不可摧的絕壁，所有動能瞬間被吸收殆盡，再難寸進。
夏爾的身影自虛空中一步踏出，眉頭緊鎖。
他手腕疾振，十字劍頓時化作漫天銀色光影，如狂風暴雨般將那隻骷髏完全籠罩。
劍鋒撕裂空氣發出尖嘯，足以瞬間斬碎精鋼鎧甲，可落在目標身上，卻連最細微的刮痕都無法留下。
“不對勁！”
夏爾瞳孔驟然收縮，心中警鈴大作。
並非他的攻擊無法破防，而是所有的劍招在觸及對方體表前，都被一層無形而絕對的屏障徹底隔絕。
彷彿是爲了迴應他的驚疑。
那具骷髏眼中原本黯淡的魂火猛地爆發出駭人的幽黑光芒，濃郁如實質的負能量烈焰自其周身上下轟然騰起，瞬間吞噬了那具脆弱的骨架。
下一秒，它褪去了所有僞裝。
乾癟發黑的血肉急速覆蓋骨骼，枯槁猙獰的面容扭曲變形——顯露出了巫妖菲利普斯的真容。
——麻痹之觸！ 菲利普斯枯爪一揮，無數道無形卻散發着刺骨陰寒的負能量觸鬚憑空浮現，如羣蛇出洞般纏向夏爾。
與此同時，周圍數頭精英骸骨衛士、恐怖屍妖同時發出咆哮，從四面八方合圍而來，配合着巫妖的法術，瞬間封死了夏爾所有閃避空間。
夏爾身形疾退，劍光舞成一團銀幕，險之又險地避開麻痹之觸的侵蝕，同時矮身閃過一頭石像鬼帶着惡風的利爪撲擊。
他沒有絲毫猶豫，他向後一步再次隱入虛空。
下一秒，他已出現在紅鐵龍巨大的翼影之下，氣息微亂。
“大人，那傢伙極其詭異。”
夏爾語氣前所未有的凝重，快速說道：“他能夠施展出類似傳奇領域的絕對防禦，但實際能量強度卻並未達到真正的傳奇閾值，我推測，他生前有可能是傳奇，死後轉化爲巫妖導致境界跌落，但仍殘存着部分傳奇階位的特質和能力。”
伽羅斯的龍瞳銳利如初，遙遙鎖定遠處的巫妖。
另一端，菲利普斯也正以那兩團幽深的魂火死死回望紅鐵龍，乾癟的嘴角似乎扯出一絲冰冷的弧度。
“呵呵……令人驚歎的巨龍，你的實力遠遠超出了我最初的預料，配得上勁敵之稱。”
巫妖那彷彿摩擦骨骼般的沙啞聲音響起。
“正如你那位敏銳卻不自量力的人類僕從所猜測的那樣，我，菲利普斯，曾踏足山巔，窺見過傳奇之上的風景。”
“如今，只是暫時困於低谷罷了。”
他話音稍頓，彷彿在斟酌詞句，隨後繼續說道：“你已用你的力量證明了你的價值，因此，我願意給予你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
“向我獻祭你領地上的所有生靈，助我重歸傳奇之位。”
“我可以用我的本源魂火起誓，也可以簽訂最嚴苛的契約——等我重返傳奇之境，我必將動用一切資源與知識，助你衝破龍類的傳奇壁壘！”
“即便對你們長生種而言，傳奇亦是一道天塹，需要耗費難以想象的時光去積累和突破，但若有另一位傳奇傾力相助，這個過程，將被縮短至你無法想象的程度。”
先傳奇帶動後傳奇？
伽羅斯內心毫無波瀾，甚至感到一絲嘲弄。
這種空洞的許諾，他連一個音節都不會相信。
紅鐵龍望向巫妖的眼神，已然像是在打量一件有趣的收藏品亦或是難得的磨刀石。
“夏爾，你做得不錯。”
伽羅斯低沉的聲音響起，他並未直接回應巫妖，而是先肯定了眷屬的表現。
“逼他現出真身，這很重要，很好，接下來就交給我了。”
菲利普斯的魂火猛地一跳。
對方那完全無視的態度徹底激怒了他，沙啞的聲音陡然變得尖利。
“愚蠢的巨龍！你難道真想拼個兩敗俱傷？我承認你的強大，可即便我只能動用一絲微不足道的傳奇領域之力，在你這種凡物面前，依然能形成不可逾越的壁障！”
“你根本不明白，傳奇與非傳奇之間，存在着本質的差別。”
紅鐵龍迴應他的，是一聲更加低沉、卻彷彿醞釀着雷霆風暴的龍笑。
“兩敗俱傷？我正求之不得。”
這位曾經的傳奇，是一位完美的試煉對手，能讓他不必承擔被真正傳奇瞬間碾壓的風險，卻能親身感受傳奇之力的奧秘與強度，從而更清晰地丈量自己與那道門檻之間的距離。
最後一個音節尚在空氣中迴盪，伽羅斯已猛然爆發。
他巨大的龍翼轟然展開，捲起狂暴的氣流，以最狂野、最直接的姿態，朝着巫妖徑直衝撞而去。
“愚不可及！！”
時間的流速彷彿驟然放緩，菲利普斯眼中魂瘋狂燃燒，乾枯的面容因極致的情緒扭曲而顯得格外猙獰。
他將那雙枯槁腐朽、纏繞着濃稠負能量的骨手狠狠按向地面。
轟！！！ 一股比之前濃郁百倍、陰冷千倍的負能量洪流轟然爆發！ 幽綠色的符文如活物般自他掌下蔓延，周圍亡靈成片倒下，骨骼迅速灰敗脆化，彷彿被瞬間抽乾了所有本源。
不僅如此，戰場上堆積如山的亡靈殘骸——碎裂的骨、腐壞的肉、崩裂的甲、逸散的魂火……如同受到無形之手的牽引，紛紛化作灰白色的能量流，瘋狂涌向菲利普斯。
大地開始劇烈震顫。
以巫妖爲中心，一座巨大而複雜的魔法陣瞬息成型，地面如流沙般陷落，形成深不見底的幽暗深淵。
緊接着，一隻無比龐大的骨手猛然從深淵中探出，一把攥住菲利普斯的身體！
滔天的負能量如潮水般翻涌奔流，
眨眼之間，一具體型絲毫不遜於伽羅斯的類人亡骸巨人拔地而起！
這絕非普通的骸骨巨獸。
它脊背上嶙峋矗立着無數巨大脊椎骨拼接而成的尖銳骨刺，如山峰般猙獰參差；每一根骨骼都粗壯如柱，卻泛着玉石般的冷光，表面銘刻着古老而晦澀的符文，流淌着沉澱千年的死亡氣息；其顱骨眼窩中，兩團如同小型太陽般熾烈燃燒的魂火，正散發出令人窒息的威壓。
菲利普斯的身影，赫然嵌入在這亡骸巨人的胸腔中央，被濃稠如液態的負能量包裹着。
那些能量泛出幽藍色的刺目光芒，如同巨人的心臟般搏動不息。
他不惜血本，獻祭了整支亡靈軍團殘存的所有力量，才勉強凝聚出這具無法長久維持的亡骸巨人。
這是他最後的賭注，誓要拿下這頭紅鐵龍，榨取它的龍魂與力量，彌補慘重的損失。
此時，紅鐵龍已裹挾着風雷之勢殺至眼前，巨大的龍爪纏繞着躍動的閃電與凝實的龍氣，撕裂空氣，發出刺耳的音爆，轟然揮落。
亡骸巨人不閃不避，同時揚起那由無數尖銳指骨構成的、宛如攻城錘般的恐怖巨爪，直拍向紅鐵龍的頭顱。
位於其胸腔中的巫妖更是趁機擡起枯爪，對着紅鐵龍隔空一指。
——高等脆化術！
毫無徵兆地，伽羅斯周身龍鱗瞬間蒙上一層灰白黯淡的光澤。
嘭！嘭！ 兩聲沉悶的巨響幾乎同時炸開！紅鐵龍纏繞着焰雷與龍氣的重擊狠狠砸中巨人胸膛，雖打得對方身軀劇震，卻未能留下絲毫裂痕。
一種彷彿擊打在不可逾越之壁上的觸感，自龍爪反饋而回。
“這就是……傳奇領域的絕對防禦特性？”
伽羅斯心中凜然。
就在他心念電轉，同時微微側頭的剎那，亡骸巨人挾帶着恐怖動能的骨爪已重重砸在他的肩頭。
磅礴的巨力碾壓而下，崩碎了他肩部堅硬的棘刺，那層被脆化術影響的龍鱗應聲凹陷、碎裂，熾熱的龍血飛濺而出。
嘭！嘭！嘭！ 亡骸巨人與紅鐵龍以最狂暴的姿態瘋狂互毆！可任憑紅鐵龍的攻勢如何兇猛，即便動用了焰雷與龍氣，卻始終無法突破那層無形的領域防禦。
“沒用的！蠢貨！都是徒勞！”
死靈術士菲利普斯發出尖銳而得意的怪笑，聲音從巨人胸腔中嗡嗡傳出：“我早已說過——你根本不懂何爲傳奇！”
“即便現在的我狼狽不堪，只能施展出絕對防禦這一種領域特性，在你這種凡物面前，我便是無可撼動之壁！”
“你對你所挑戰的力量，一無所知！”
——死亡一指！ 他再度揮爪，一道凝練到極致、散發着絕對死寂意味的烏黑射線瞬發而至，精準命中紅鐵龍的胸膛。
伽羅斯龐大的身軀微微一震，生命氣息出現了一絲微不足道的減弱，卻遠未達到傳奇死亡一指應有的即死效果。
菲利普斯暗罵一聲這巨龍離譜的生命力，隨即徹底放棄了效率低下的攻擊類法術，轉而開始瘋狂吟唱、揮手。
虛弱術、遲緩術、弱智術、眩暈術、痛苦詛咒、力量吸取。
種種陰險惡毒的負面狀態法術，如同疾風驟雨般劈頭蓋臉地落向紅鐵龍。
同時，亡骸巨人的攻擊變得更加瘋狂，完全不顧自身損耗，只求將更多傷害傾瀉到對手身上！ 撕拉——！ 巨大的骨爪再次撕裂龍鱗，在紅鐵龍的前肢上留下深可見骨的可怕傷口，灰敗的死亡能量試圖順着傷口往體內侵蝕。
“激昂態無法突破絕對防禦。”
“星我之容也窺不見任何弱點。”
“既然如此，繼續試探毫無意義，使用爆血不，直接開啓紅蓮態！”
伽羅斯目光一厲，龍玉中儲備的熾熱能量頃刻全數釋放，爆血態同步啓動，體內龍血燃燒起來。
咚！ 咚咚咚！！
宛如戰鼓轟鳴般的心跳聲響徹戰場！他的龍軀再度膨脹，周身鱗片盡數轉爲灼目的烙紅色，一道道熾烈火線沿歷戰紋路急速蔓延，交織成絢爛而妖異的紅蓮圖紋。
如同火上澆油，磅礴浩蕩的力量層層迭加，甚至連那雙龍氣構築的巨臂也燃起實質的烈焰，化爲肉眼可見的狂暴之爪！ 未等巫妖反應過來，紅蓮態的伽羅斯已狂嘯突進。
他的四隻巨臂同時張開，如同擇人而噬的遠古捕蠅草，轟向亡骸巨人。
漫天拳影籠罩之下，亡骸巨人被這驟然暴漲的恐怖力量狠狠砸倒在地。
“某種爆發狀態？撐過去便是勝利！”
巫妖冷笑不止，操縱巨人蜷身防禦，硬抗狂風暴雨般的攻擊。
崩！崩崩崩！！
每一次重擊都如同隕星撞擊大地，引發周圍地面劇烈的震顫與轟鳴。
亡骸巨人被死死地壓制在深坑之中，身下的地面不斷塌陷下沉，形成一個越來越深的巨坑。
四濺的不再是泥土，而是被高溫熔化的琉璃狀物質和沸騰的蒸汽！ 不遠處觀戰的夏爾看得心驚肉跳，眼角不住抽搐，心中無比慶幸自己當初足夠清醒，沒有狂妄到去挑戰伽羅斯的威嚴，否則下場肯定不太美妙。
可即便是如此恐怖、宛若天災般的攻擊，真的能夠擊破那傳說中的傳奇領域嗎？
夏爾緊握劍柄，手心全是冷汗。
他無法確定。
伽羅斯自己也並不知道答案，他只是盡情地、毫無保留地宣泄着體內那幾乎要撐爆龍軀的澎湃巨力，每一擊都酣暢淋漓，彷彿在捶打一塊最堅硬的鍛鐵。
終於，在高達數百次的超高速重擊之後。
咔嚓。
一聲細微、卻在此刻如同驚雷般清晰的脆響，突兀地迴盪在連綿不絕的轟鳴爆炸聲中。
伽羅斯敏銳無比的戰鬥直覺瞬間捕捉到了這絲異響，目光驟然鎖定聲音來源。
只見亡骸巨人交叉格擋的一條前臂骨骼上，竟赫然浮現出一絲髮絲般細微、卻真實存在的裂痕。
而在其胸腔內，巫妖臉上的冷笑瞬間僵住。
“不可能，這絕不可能！！”
他失聲嘶吼。
即便他如今的領域強度遠不及全盛時期，又怎麼可能被凡物之力強行擊破？！
這意味着對方的力量已完全超出他的認知範疇，才能在他力量耗盡前，就強行砸穿由認知構築的絕對防禦領域特性。
這是何等荒謬而恐怖的力量？！ “沒什麼不可能。”
紅鐵龍咧開巨口，露出森然利齒。
四隻肌肉虯結、被熾熱紅蓮紋路覆蓋、燃燒着熊熊烈火的巨臂如同打樁機，沿着裂縫瘋狂傾瀉輸出。
裂痕迅速蔓延，如蛛網般擴展。
三十秒後，
嗡——！ 紅鐵龍的本體雙臂與兩條龍氣巨臂猛然交迭融合，粗壯的龍臂再度膨脹，肌肉如鋼纜絞合般賁張隆起。
下一瞬， 烙滿紅蓮紋路的右拳如隕星般悍然砸落！ 轟！ 無可抗衡的巨力重重轟擊在領域壁上，無數裂痕瞬間爆散至極限，隨之而來的是一聲彷彿玻璃徹底崩碎的尖鳴。
菲利普斯的傳奇領域，應聲而破！
轟！ 又一記重拳接踵而至，另一隻龍臂瞬間貫穿亡骸巨人的胸膛，撕裂稠密的負能量層，一把將巫妖本尊攥在爪中，狠狠扯出體外。
“傳奇領域，也不過如此。”
紅鐵龍屹立於如同隕石坑的巨大凹陷中央，略顯失望地搖了搖頭。
死靈術士在他爪間瘋狂掙扎，不甘道：“我的領域不足全盛時十分之一！若我仍爲傳奇，無論你力量多強，也絕無可能打破！”
伽羅斯微微側首，龍瞳中掠過一絲嘲弄：“那麼，如果我同爲傳奇，又當如何？”
巫妖語氣一滯
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一個音節，徹底啞口無言。
殘酷的現實比任何攻擊都更具毀滅性，伽羅斯以純粹的力量，擊碎了菲利普斯曾經作爲傳奇的最後驕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