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浮槎北溟海茫茫

殷素素聽謝遜向張翠山挑戰,眼見白龜壽、常金鵬、元廣波、麥鯨、過三拳等人個個屍橫就地,和他動手過招的無一得以倖免,張翠山武功雖強,顯然也決非敵手,說道:“謝前輩,屠龍刀已落入你手中,人人也都佩服你武功高強,你還待怎地?”謝遜道:“關於這把屠龍刀,故老相傳有幾句話,你總也知道罷?”殷素素道:“聽人說起過。”謝遜道:“據說這刀是武林至尊,持了它號令天下,莫敢不從。到底此刀之中有何秘密,能使普天下羣雄欽服?”殷素素道:“謝前輩無事不知,晚輩正想請教。”謝遜道:“我也不知道。我要找個清靜所在,好好的想上些時日。”殷素素道:“嗯,那妙得緊啊。謝前輩才識過人,倘若連你也想不通,旁人就更加不能了。”謝遜道:“嘿嘿,我姓謝的還不是自大狂妄之輩。說到武功,當世勝過我的着實不少。少林派掌門空聞大師……”說到這裡,頓了一頓,臉上閃過一絲黯然之色,“……少林寺空智、空性兩位大師,武當派張三丰道長,還有峨嵋,崑崙兩派的掌門人,哪一位不是身負絕學?青海派僻處西疆,武功卻實有獨到之秘。明教左右光明使者……嘿嘿,非同小可。便是你天鷹教的白眉鷹王殷教主,那也是曠世難逢的人才,我未必便勝他得過。”殷素素站起身來,說道:“多謝前輩稱譽。”謝遜道:“我想得此刀,旁人自然是一般的眼紅。今日王盤山島上無一人是我的敵手,這一着殷教主可失算了。他想憑白壇主、常壇主二人,對付海沙派、巨鯨幫各人已綽綽有餘,豈知半途中卻有我姓謝的殺了出來……”殷素素插口道:“並不是殷教主失算,乃是他另有要事,分身乏術。”謝遜道:“這就是了,倘若殷教主在此,一來我自忖武功最多跟他半斤八兩,二來念着故人的交情,總也不能明搶硬奪,這麼一想,姓謝的自然不會來了。殷教主向來自負算無遺策,但今日此刀落入我手,未免於他美譽有損。”殷素素聽他說與殷教主有故人之情,心中略寬,於是繼續跟他東拉西扯,要分散他的心意,好讓他不找張翠山比武,說道:“人事難知,天意難料,外物不可必。正所謂謀事在人,成事在天。謝前輩福澤深厚,輕輕易易的取了此刀而去,旁人千方百計的使盡心機,卻反而不能到手。”謝遜道:“此刀出世以來,不知轉過了多少主人,也不知曾給它的主人惹下了多少殺身之禍。今日我取此刀而去,焉知日後沒有強於我的高手,將我殺了,又取得此刀?”張翠山和殷素素對望一眼,均覺他這幾句話頗含深意。張翠山更想起三師哥俞岱巖只因與此刀有了干連,至今存亡未卜,而自己不過一見寶刀,性命便操於旁人之手。謝遜嘆了一口氣,說道:“你二人文武雙全,相貌俊雅,我若殺了,有如打碎一對珍異的玉器,未免可惜,可是形格勢禁,卻又不得不殺。”殷素素驚問:“爲甚麼?”謝遜道:“我取此刀而去,若在這島上留下活口,不幾日天下皆知這口屠龍刀是在我姓謝之手。這個來尋,那個來找,我姓謝的又非無敵於天下,怎能保得住沒有閃失?旁的不說,單是那位白眉魔王,姓謝的就保不定能勝得過他。何況他天鷹教人多勢衆,謝某卻只孤身一人?”說着搖了搖頭,說道:“殷天正內外功夫,剛猛無雙,謝某好生佩服。想當年……唉……”嘆了一口長氣,又搖了搖頭。

張翠山心想:“原來天鷹教主叫作白眉魔王殷天正。”當下冷冷的道:“你是要殺人滅口。”謝遜道:“不錯。”張翠山道:“那你又何必指摘海沙派、巨鯨派、神拳門這些人的罪惡?”謝遜哈哈大笑,說道:“這是叫你們死而無冤,臨死時心中舒服些。”張翠山道:“你倒很有慈悲心。”

謝遜道:“世人孰能無死?早死幾年和遲死幾年也沒太大分別。你張五俠和殷正當妙齡,今日喪身王盤山上,似乎有些可惜。但在百年之後看來,還不是一般。當年秦檜倘若不害死岳飛,難道岳飛能活到今日麼?一個人只須死的時候心安理得,並非特別痛苦萬分,也就是了。咱們學武之人,真要死而無憾,卻也不是易事。因此我要和兩位比一比功夫,誰輸誰死,再也公平不過。你們年紀輕些,就讓你們佔個便宜。兵刃、拳腳、內功、暗器、輕功、水功,隨便哪一樁,由你們自己挑,我都奉陪。”

殷素素道:“你倒口氣挺大,比甚麼功夫都成,是不是?”她聽了謝遜的說話,知道今日的難關看來已無法逃過。王盤山島孤懸海中,天鷹教又自恃有白常兩大壇主在場,決無差池,因此不會再有強援到來。她話雖說得硬,語音卻已微微發顫。謝遜一怔,心想她若要跟我比賽縫衣刺繡,梳頭抹粉,那怎麼成?朗聲道:“當然以武功爲限,難道還跟你比吃飯喝酒嗎?不過就算跟你比吃飯喝酒,你也勝不了我這酒囊飯袋。咱們以一場定勝負,你們輸了便當自殺。唉,這般俊雅的一對璧人,我可真捨不得下手。”

張翠山和殷素素聽他說到“一對璧人”四字,都是臉上一紅。殷素素隨即秀眉微蹙,說道:“你輸了也自殺麼?”謝遜笑道:“我怎麼會輸?”殷素素道:“此試便有輸贏。這位張五俠是名家子弟,說不定有一門功夫能勝過了你。”謝遜笑道:“憑他有多大年紀,便算招數再高,功力總是不深。”張翠山聽着他二人口舌相爭,心下盤算:“甚麼功夫我能僥倖和他鬥成平局?輕功麼?新學的這套拳法麼?”突然間靈機一動,說道:“謝前輩,你既逼在下動手,不獻醜是不成的了。要是我輸於前輩手下,自當伏劍自盡,但若僥倖鬥成個平手,那便如何?”謝遜搖頭道:“沒有平手。第一項平手,再比第二項,總須分出勝敗爲止。”張翠山道:“好,倘若晚輩勝得一招半式,自也不敢要前輩如何如何,只是晚輩請前輩答允一件事。”謝遜道:“一言爲定,你劃下道兒來罷。”

殷素素大是關懷,低聲道:“你跟他比試甚麼?有把握麼?”張翠山低聲道:“說不得,盡力而爲。”殷素素低聲道:“若是不行,咱們見機逃走,總勝於束手待斃。”

張翠山苦笑不答,心想:“船隻已盡數被毀,在這小小島上,又能逃到哪裡去?”整了整衣帶,從腰間取出鑌鐵判官筆。謝遜道:“江湖上盛稱銀鉤鐵劃張翠山,今日正好讓我的兩頭狼牙棒領教領教。你的爛銀虎頭鉤呢?怎地不亮出來?”張翠山道:“我不是跟前輩比兵刃,只是比寫幾個字。”說着緩步走到左首山峰前一堵大石壁前,吸一口氣,猛地裡雙腳一撐,提身而起。他武當派輕功原爲各門各派之冠,此時面臨生死存亡的關頭,如何敢有絲毫大意?身形縱起丈餘,跟着使出“梯雲縱”絕技,右腳在山壁一撐,一借力,又縱起兩丈,手中判官筆看準石面,嗤嗤嗤幾聲,已寫了一個“武”字。一個字寫完,身子便要落下。

他左手揮出,銀鉤在握,倏地一翻,鉤住了石壁的縫隙,支住身子的重量,右手跟着又寫了個“林”字。這兩個字的一筆一劃,全是張三丰深夜苦思而創,其中包含的陰陽剛柔、精神氣勢,可說是武當一派武功到了巔峰之作。雖然張翠山功力尚淺,筆劃入石不深,但這兩個字龍飛鳳舞,筆力雄健,有如快劍長戟,森然相同。

兩個字寫罷,跟着又寫“至”字,“尊”字。越寫越快,但見石屑紛紛而下,或如靈蛇盤騰,或如猛獸屹立,須臾間二十四字一齊寫畢。這一番石壁刻書,當真如李白詩云:“飄風驟雨驚颯颯,落花飛雪何茫茫。起來向壁不停手,一行數字大如鬥。恍恍如聞鬼神驚,時時只見龍蛇走。左盤右蹙如驚雷,狀同楚漢相攻戰。”

張翠山寫到“鋒”字的最後一筆,銀鉤和鐵筆同時在石壁上一撐,翻身落地,輕輕巧巧的落在殷素素身旁。謝遜凝視着石壁上那三行大字,良久良久,沒有作聲,終於嘆了一口氣,說道:“我寫不出,是我輸了。”要知“武林至尊”以至“誰與爭鋒”這二十四個字,乃張三丰意到神會、反覆推敲而創出了全套筆意,一橫一直、一點一挑,盡是融會着最精妙的武功。就算張三丰本人到此,事先未曾有過這一夜苦思,則既無當時心境,又乏凝神苦思的餘裕,要驀地在石壁上寫二十四個字,也決計達不到如此出神入化的境地。謝遜哪想得到其中原由,只道眼前是爲屠龍寶刀而起爭端,張翠山就隨意寫了這幾句武林故老相傳的言語。其實除了這二十四字,要張翠山另寫幾個,其境界之高下、筆力之強弱,登時相去倍蓰了。

殷素素拍掌大喜,叫道:“是你輸了,可不許賴。”謝遜向張翠山道:“張五俠寓武學於書法之中,別開蹊徑,令人大開眼界,佩服佩服。你有甚麼吩咐,請快說罷。”迫於諾言,不得不如此說,心下大是沮喪。

張翠山道:“晚輩末學後進,僥倖差有薄技,得蒙前輩獎飾,怎敢說得‘吩咐’兩字?只是斗膽相求一事。”謝遜道:“求我甚麼事?”張翠山道:“前輩持此屠龍刀去,卻請饒了島上一干人的性命,但可勒令人人發下毒誓,不許泄露秘密。”謝遜道:“我纔沒這麼傻,相信人家發甚麼誓。”殷素素道:“原來你說過的話不算數。說道比試輸了,便要聽人吩咐,怎地又反悔了?”謝遜道:“我要反悔便反悔,你又奈得我何?”轉念一想,終覺無理,說道:“你們兩個的性命我便饒了,旁人卻饒不得。”張翠山道:“崑崙派的兩位劍士是名門弟子,生平素無惡行……”謝遜截住他話頭,說道:“甚麼惡行善行,在我瞧來毫無分別。你們快撕下衣襟,緊緊塞在耳中,再用雙手牢牢按住耳朵。如要性命,不可自誤。”他這幾句話說得聲音極低,似乎生怕給旁人聽見了。張翠山和殷素素對望一眼,不知他是何用意,但聽他說得鄭重,想來其中必有緣故,於是依言撕下衣襟,塞入耳中,再以雙手按耳。突見謝遜張開大口,似乎縱聲長嘯,兩人雖然聽不見聲音,但不約而同的身子一震,只見天鷹教、巨鯨幫、海沙派、神拳門各人一個個張口結舌,臉現錯愕之色;跟着臉色變成痛苦難當,宛似全身在遭受苦刑;又過片刻,一個個先後倒地,不住扭曲滾動。崑崙派高蔣二人大驚之下,當即盤膝閉目而坐,運內功和嘯聲相抗。二人額頭上黃豆般的汗珠滾滾而下,臉上肌肉不住抽動,兩人幾次三番想伸手去按住耳朵,但伸到離耳數寸之處,終於又放了下來。突然間只見高蔣二人同時急躍而起,飛高丈許,直挺挺的摔將下來,便再也不動了。謝遜閉口停嘯,打個手勢,令張殷二人取出耳中的布片,說道:“這些人經我一嘯,盡數暈去,性命是可以保住的,但醒過來後神經錯亂,成了瘋子,再也想不起、說不出已往之事。張五俠,你的吩咐我做到了,王盤山島上這一干人的性命,我都饒了。”張翠山默然,心想:“你雖然饒了他們性命,但這些人雖生猶死,只怕比殺了他們還更慘酷些。”心中對謝遜的殘忍狠毒直是說不出的痛恨。但見高則成、蔣濤等一個個暈倒在地,滿臉焦黃,全無人色,心想他一嘯之中,竟有如此神威,實是可駭可畏。倘若自己事先未以布片塞耳,遭遇如何,實在難以想象。謝遜不動聲色,淡淡的道:“咱們走罷!”張翠山道:“到哪兒去?”謝遜道:“回去啊!王盤山之事已了,留在這裡幹麼?”張翠山和殷素素對望一眼,均想:“還得跟這魔頭同舟一日一夜,這十二個時辰之中,不知還會有甚麼變故?”謝遜引着二人走到島西的一座小山之後。只見港灣中泊着一艘三桅船,那自是他乘來島上的座船了。謝遜走到船邊,欠身說道:“兩位請上船。”殷素素冷笑道:“這時候你倒客氣起來啦。”謝遜道:“兩位到我船上,是我嘉賓,焉能不盡禮接待?”三人上了船後,謝遜打個手勢,命水手拔錨開船。船上共有十六七名水手,但掌舵的艄公發號令時,始終是指手劃腳,不出一聲,似乎人人都是啞巴。殷素素道:“虧你好本事,尋了一船又聾又啞的水手。”

謝遜淡淡一笑,說道:“那又有何難?我只須尋了一船不識字的水手,刺聾了他們耳朵,再給他們服了啞藥,那便成了。”張翠山忍不住打了個寒戰。殷素素拍手笑道:“妙極妙極,既聾且啞,又不識字,你便有天大的秘密,他們也不會泄露。可惜要他們駕船,否則連他們的眼睛也可以刺瞎了。”張翠山橫了她一眼,責備道:“殷姑娘,你好好一位姑娘,何以也如此殘忍?這是人間的大慘事,虧你笑得出?”殷素素伸了伸舌頭,想要辯駁,但一句話說到口邊,瞧了瞧他的面色,又縮了回去。謝遜淡淡的道:“日後回到大陸,自會將他們的眼睛刺瞎。”張翠山向幾名舟子瞧了幾眼,心下惻然:“再過一日一夜,你們便連眼睛也沒有了。”

眼見風帆升起,船頭緩緩轉過,張翠山道:“謝前輩,島上這些人呢?你已將船隻盡數毀了,他們怎能回去?”謝遜道:“張相公,你這人本來也算不錯,就是婆婆媽媽的太喜多事。讓他們在島上自生自滅,乾乾淨淨,豈不美哉?”張翠山知道此人不可理喻,只得默然,但見座船漸漸離島,心想:“島上這些人雖然大都是作惡多端之輩,但如此遭際,總是太慘,倘若無人來救,只怕十日之內無一得活。”又想:“崑崙派的兩名弟子這般死在島上,他們師長定要找尋,看來中原武林中轉眼便是一場軒然大波。”

這幾年來武當七俠縱橫江湖,事事佔盡上風,豈知今日竟縛手縛腳,命懸他人之手,毫無反抗餘地。張翠山又是氣悶,又是惱怒,當下低頭靜思,對謝遜和殷素素都不理睬。過了一會,他轉頭從窗中望出去觀賞海景,見夕陽即將沒入波心,照得水面上萬道金蛇,閃爍不定,正出神間,忽地一驚:“夕陽怎地在船後落下?”回頭向謝遜道:“掌舵的艄公迷了方向啦,咱們的船正向東行駛。”謝遜道:“是向東,沒錯。”殷素素驚道:“向東是茫茫大海,卻到哪裡去?你還不快叫艄公轉舵?”謝遜道:“我不早已跟你們說清楚了?我得了這柄屠龍寶刀,須得找個清靜的所在,好好思索些時日,要明白這寶刀爲甚麼是武林至尊,爲甚麼號令天下,莫敢不從。中原大陸是紛擾之地,若有人知我得了寶刀,今日這個來搶,明日那個來偷,打發那些兔崽子也夠人麻煩的了,怎能靜得下心來?倘若來的是張三丰先生、天鷹教主這些高手,我姓謝的還未必能勝。因此要到汪洋大海之中,找個人跡不到的荒僻小島定居下來。”殷素素道:“那你把我們先送回去啊。”謝遜笑道:“你們一回中原,我的行蹤豈不就此泄漏?”張翠山霍地站起身來,厲聲道:“你待如何?”謝遜道:“只好委曲你們兩位,在那荒島上陪我過些逍遙快樂的日子。”張翠山道:“倘若你十年八年也想不出刀中的秘密呢?”謝遜笑道:“那你們就在島上陪我十年八年,我一輩子想不出,就陪我一輩子。你兩位郎才女貌,情投意合,便在島上成了夫妻,生兒育女,豈不美哉?”張翠山大怒,拍桌喝道:“你快別胡說八道!”斜眼一睨,只見殷素素含羞低頭,暈紅雙頰。

張翠山心下一驚,隱隱覺得,若和殷素素再相處下去,只怕要難以自制,謝遜是一個強敵,而自己內心中心猿意馬,更是一個強敵,如此危機四伏的是非之地,越早離開越好,當下強抑怒火,說道:“謝前輩,在下言而有信,決不泄露前輩行蹤。我此刻可立下重誓,對任誰也不吐露今日所見所聞。”謝遜道:“張五俠是俠義名家,一諾千金,言出如山,江湖間早有傳聞。但是姓謝的在二十八歲上立過一個重誓,你瞧瞧我的手指。”說着伸出左手,張翠山和殷素素一看,只見他小指齊根斬斷,只剩下四根手指。

謝遜緩緩說道:“在那一年上,我生平最崇仰、最敬愛的一個人欺辱了我,害得我家破人亡,父母妻兒,一夕之間盡數死去。因此我斷指立誓,姓謝的有生之日,決不再相信任何一個人。今年我四十一歲,十三年來,我只和禽獸爲伍,我相信禽獸,不相信人。十三年來我少殺禽獸多殺人。”張翠山打了個寒戰,心想怪不得他身負絕世武功,江湖上卻默默無聞,絕少聽人說起,想是他二十八歲上所遭遇的事定是慘絕人寰,以致憤世嫉俗,離羣索居,將天下所有的人都恨上了。他本來對謝遜的殘忍暴虐痛恨無比,這時聽了這幾句話,不由得起了一些同情之意,沉吟片刻,說道:“謝前輩,你的深仇大恨,想來已經報復了?”

謝遜道:“沒有。害我的人武功極高,我打他不過。”張翠山和殷素素不約而同“咦”的一聲,說:“比你還厲害?這人是誰?”謝遜道:“我幹麼要說出他的名字,自取其辱?倘若不是爲了這一場深仇大恨,我又何必搶這屠龍寶刀?何必苦苦的去想這刀中的秘密?張相公,我一見你,便跟你投緣,否則照我平日的脾氣,決不容你活到此刻。我讓你二人多活些時日,這是大破我常例的事,只怕其中有些不妙。”殷素素道:“甚麼多活些時日?”謝遜淡淡的道:“待我想通了寶刀中的秘密,離島之時再將你二人殺死。我遲一天想出來,你們便多活一天。”殷素素道:“哼,這把刀不過沉重鋒利,烈火不損,其中有甚麼秘密?甚麼‘號令天下,莫敢不從’,也不過說它能在天下兵刃中稱王稱霸罷了。”謝遜嘆道:“假若當真如此,咱們三個就在荒島上住一輩子罷。”突然臉色慘然,心情沮喪,覺得殷素素這幾句話只怕確是實情,那麼報仇之舉看來終生無望了。

張翠山見了他的神色,忍不住想說幾句安慰的話。哪知謝遜噗的一聲,吹熄了蠟燭,說道:“睡罷!”跟着長長的嘆了一口氣,嘆聲之中充滿着無窮無盡的痛苦、無邊無際的絕望,竟然不似人聲,更像受了重傷的野獸臨死時悲嗥一般。這聲音混在船外的波濤聲中,張殷二人聽來,都是暗暗心驚。海風一陣陣從艙口中吹了進來,殷素素衣衫單薄,過了一會,漸漸抵受不住,不禁微微顫抖。張翠山低聲道:“殷姑娘,你冷麼?”殷素素道:“還好。”張翠山除下長袍,道:“你披在身上。”殷素素大是感激,說道:“不用。你自己也冷。”張翠山道:“我不怕冷。”將長袍遞在她手中。殷素素接了過來披在肩上,感到袍上還帶着張翠山身上的溫暖,心頭甜絲絲的,忍不住在黑暗中嫣然微笑。

張翠山卻只是在盤算脫身之計,想來想去,只有一條路:“不殺謝遜,不能脫身。”他側耳細聽,在洶涌澎湃的浪濤聲中,聽得謝遜鼻息凝重,顯已入睡,心想:“此人立下重誓,一生決不信人,但他和我同臥一船,竟能安心睡去,難道他有恃無恐,不怕我下手加害?不管如何,只好冒險一擊。否則稍有遲疑,我大好一生,便要陪着他葬送在這荒島之上。”輕輕移身到殷素素身旁,想在她耳畔講一句話,哪知殷素素適於此時轉過臉來。兩人兩下里一湊,張翠山的嘴脣正好在她右頰上碰了一下。張翠山大吃一驚,待要分辯此舉並非自己輕薄,卻又不知如何說起。殷素素滿心喜歡,將頭斜靠在他的肩頭,霎時之間充滿了柔情密意,但願這船在汪洋大海中無休無止的前駛,此情此景,百年如斯,忽覺張翠山的口脣又湊在自己耳旁,低聲道:“殷姑娘,你別見怪。”殷素素早羞得滿臉如一朵大紅花一般,也低聲道:“你喜歡我,我是很高興。”她雖然行事任性,殺人不眨眼,但遇到了這般兒女之情,竟也如普天下初嘗情愛滋味的妙齡姑娘一般無異,心中又驚又喜,又慌又亂,若不是在黑暗之中,連這句話也是不敢說的。張翠山一怔,沒想到自己一句道歉,卻換來了對方的真情流露。殷素素嬌豔無倫,自從初見,即對自己脈脈含情,這時在這短短九個字中,更是表達了傾心之忱,張翠山血氣方剛,雖然以禮自持,究也不能無動於衷,只覺得她身子軟軟的倚在自己肩頭,淡淡幽香,陣陣送到鼻管中來,待要對她說幾句溫柔的話,忽地心中一動:“張翠山,大敵當前,何以竟如此把持不定?恩師的教訓,難道都忘得乾乾淨淨了?便算她和我兩情相悅,她又於我俞三哥有恩,但終究出身邪教,行爲不正,須當稟明恩師,得他老人家允可,再行媒聘,豈能在這暗室之中,效那邪褻之行?”想到此處,身子突然坐正,低聲道:“咱們須得設法制住此人,方能脫身。”殷素素心中正迷迷糊糊地,忽聽他這麼說,不由得一呆,問道:“怎麼?”張翠山低聲道:“咱們身處奇險之境,然而若於他睡夢之中忽施暗襲,終究非大丈夫所當爲。我叫醒他,跟他比拚掌力,你立即發銀針傷他。以二敵一,未免勝之不武,可是咱們和他武功相差太遠,只好佔這個便宜。”

這幾句話說得聲細如蚊,他口脣又是緊貼在殷素素耳上而說,哪知殷素素尚未回答,謝遜在後艙卻已哈哈大笑,說道:“你若忽施偷襲,姓謝的雖然一般不能着你道兒,總還有一線之機,現今偏偏要甚麼光明正大,保全名門正派的俠義門風,當真是自討苦吃了。”這個“了”字剛出口,身子晃動,已欺到張翠山身前,揮掌拍向他胸前。

張翠山當他說話之時,早已凝聚真氣,暗運功力,待他一掌拍到,當即伸出右掌,以師門心傳的“綿掌”還擊,雙掌相交,只嗤的一聲輕響,對方掌力已排山倒海般壓了過來。張翠山知道對方功力高出自己遠甚,早已存了只守不攻、捱得一刻便是一刻的想頭。因此兩人掌力互擊,他手掌被擊得向後縮了八寸。這八寸之差,使他在守禦上更佔便宜,不論謝遜如何運勁,一時卻推不開他防禦的掌力。謝遜連催三次掌力,只覺對方的掌力比自己微弱得多,但竟是弱而不衰,微而不竭,自己的掌力越催越猛,張翠山始終堅持擋住。謝遜左掌一起,往張翠山頭頂壓落。張翠山左臂稍曲,以一招“橫架金樑”擋住。武當派的武功以綿密見長,於各派之中可稱韌力無雙,兩人武功雖然強弱懸殊,但張翠山運起師傳心法,謝遜在一時之間倒也奈何他不得。兩人相持片刻,張翠山汗下如雨,全身盡溼,暗暗焦急:“怎地殷姑娘還不出手?他此刻全力攻我,殷姑娘若以銀針射他穴道,就算不能得手,他也非撤手防備不可,只須氣息一閃,立刻會中我掌力受傷。”

這一節謝遜也早已想到,本來預計張翠山在他雙掌齊擊之下登時便會重傷,哪知他年紀輕輕,內功造詣竟自不凡,支持到一盞茶時分居然還能不屈。兩人比拚掌力,同時都注視着殷素素的動靜。張翠山氣凝於胸,不敢吐氣開聲。謝遜卻漫不在乎,說道:“小姑娘,你還是別動手動腳的好,否則我改掌爲拳,一拳下來,你心上人全身筋脈盡皆震斷。”殷素素道:“謝前輩,我們跟着你便是,你撤了掌力罷。”謝遜道:“張相公,你怎麼說?”張翠山焦急異常,心中只是叫:“發銀針,發銀針,這稍縱即逝的良機,怎地不抓住了?”殷素素急道:“謝前輩快撤掌力,小心我跟你拚命。”謝遜其實也忌憚殷素素忽地以銀針偷襲,船艙中地方既窄,銀針又必細小,黑暗中射出來時只怕無影無蹤,無聲無息,還真的不易抵擋,倘若立時發出凌厲拳力,將張翠山打死,卻又不願,心想:“這小姑娘震於我的威勢,不敢貿然出手,否則處此情景之下,只怕要鬧個三敗俱傷。”當下說道:“你們若不起異心,我自可饒了你們性命。”殷素素道:“我本就沒起異心。”謝遜道:“你代他立個誓罷。”殷素素微一沉吟,說道:“張五哥,咱們不是謝前輩的敵手,就陪着他在荒島上住個一年半載。以他的聰明智慧,要想通屠龍寶刀中的秘密決非難事,我就代你立個誓罷!”

張翠山心道:“立甚麼鬼誓?快發銀針,快發銀針!”卻苦於這句話說不出口,黑暗中又無法打手勢示意,何況雙手被敵掌牽住,根本就打不來手勢。

殷素素聽張翠山始終默不作聲,便道:“我殷素素和張翠山決意隨伴謝前輩居住荒島,直至發現屠龍刀中秘密爲止。我二人若起異心,死於刀劍之下。”

謝遜笑道:“咱們學武之人,死於刀劍之下有甚麼希奇?”殷素素一咬牙,道:“好,教我活不到二十歲!”謝遜哈哈一笑,撤了掌力。

張翠山全身脫力,委頓在艙板之上。殷素素急忙晃亮火折,點燃了油燈,見他臉如金紙,呼吸細微,心中大急,忙從懷中掏出手帕,給他抹去滿頭滿臉的大汗。謝遜笑道:“武當子弟,果然名不虛傳,好生了得。”張翠山一直怪殷素素失誤良機,沒發射銀針襲敵,但見她淚光瑩瑩、滿臉憂急之狀,確是發乎至情,不由得心中感激,嘆了一口長氣,待要說幾句安慰她的話,忽見眼前一黑,迷迷糊糊中只聽見殷素素大叫:“姓謝的,你累死了張五哥,我跟你拚命。”謝遜卻哈哈大笑。

突然之間,張翠山身子一側,滾了幾個轉身,但聽得謝遜、殷素素同時大叫,呼喝聲中又夾着疾風呼嘯,波浪轟擊之聲,似乎千百個巨浪同時襲到。

張翠山只感全身一涼,口中鼻中全是鹽水,他本來昏昏沉沉,給冷水一衝,登時便清醒了,第一個念頭便是:“難道船沉了?”他不識水性,當即掙扎着站起。腳底下艙板斗然間向左側去,船中的海水又向外倒瀉,但聽得狂風呼嘯,身周盡是海水。他尚未明白是怎麼一回事,猛聽得謝遜喝道:“張翠山,快到後梢去掌住了舵!”這一喝聲如雷霆,雖在狂風巨浪之中,仍然充滿着說不出的威嚴。張翠山不假思索,縱到後梢,只見黑影一晃,一名舟子被巨浪衝出了船外,遠遠飛出數丈,迅即沉沒入波濤之中。

張翠山還沒走到舵邊,又是一個浪頭撲將上來,這巨浪猶似一堵結實的水牆,砰的一聲大響,只打得船木橫飛,這當兒張翠山一生勤修的功夫顯出了功效,雙腳牢牢的站在船面,竟如用鐵釘釘住一般,紋絲不動,待巨浪過去,一個箭步便竄到舵邊,伸手穩穩掌住。

但聽喀喇喇、喀喇喇幾聲猛響,卻是謝遜橫過狼牙棒,將主桅和前桅先後擊斷。兩條桅杆帶着白帆,跌入海中。但風勢實在太大,這時雖只後帆吃風,那船還是歪斜傾側,在海面上狂舞亂跳,謝遜竭力想收下後帆,饒是他一身武功,遇上了這天地間風浪之威,卻也束手無策,那後桅向左橫斜,帆邊已碰到水面。謝遜破口大罵:“賊老天,打這鳥風!”眼見稍有猶豫,座船便要翻轉,只得提起狼牙棒,將後桅也打斷了。三桅齊斷,這船在驚濤駭浪中成了無主遊魂,只有隨風飄蕩。張翠山大叫:“殷姑娘,你在哪裡?”他連叫數聲,聽不到答應,叫到後來,喊聲中竟帶着哭音。突然間一隻手攀上他的膝頭,跟着一個大浪沒過了他的頭頂,在海水之中,有人緊緊的抱住了他腰。待那浪頭掠過艙面,他懷中那人伸手摟住了他的頭頸,柔聲道:“張五哥,你竟是這般掛念我麼?”正是殷素素的聲音。張翠山大喜,右手把住了舵,伸左手緊緊反抱着她,說道:“謝天謝地!”心中驚喜交集:“她好好的在這兒,沒掉入海中。”在這每一刻都可給巨浪狂濤吞沒的生死邊緣,他忽地發覺,自己對殷素素的關懷,竟勝於計及自己的安危。殷素素道:“張五哥,咱倆死在一塊。”張翠山道:“是!素素,咱倆死在一塊。”若在尋常境遇之下,兩人正邪殊途,顧慮良多,縱有愛戀相悅之情,也決不能霎時之間兩心如一。這時候兩人相擁相抱,周圍漆黑一團,船身格格格的響個不停,隨時都能碎裂,心中卻感到說不出的甜蜜喜樂。張翠山和謝遜一番對擊,原已累得精疲力竭,但得殷素素的柔情一加激勵,立時精神大振,任那狂濤左右衝擊,始終將舵掌得穩穩地,絕不搖晃。船上的聾啞舟子已盡數給衝入海中,這場狂風暴雨說來就來,事先竟無絲毫朕兆,原來是海底突然地震,帶同海嘯,氣流激盪,便惹起了一場大風暴。若非謝遜和張翠山均是身負罕有武功,如何抵擋得住?幸好那船造得分外堅固,雖然船上的艙蓋、甲板均被打得破碎不堪,船身卻仍無恙。頭頂烏雲滿天,大雨如注,四下裡波濤山立,這當兒怎還分得出東南西北?其實便算分得出方向,桅檣盡折,船隻也已無法駕駛。謝遜走到後梢,說道:“張,真有你的,讓我掌舵罷。你兩個到艙裡歇歇去。”張翠山站起身來,將舵交給了他,攜住殷素素的手,剛要舉步,驀地裡一個巨浪飛到,將他兩人衝出船舷之外。這個浪頭來得極其突兀,兩人全然的猝不及防。張翠山待得驚覺,已是身子凌空,這一落下去,腳底便是萬丈洪濤,百忙中左手一勾,抓住了殷素素的手腕,當時心中唯有一念:“和她一齊死在大海之中,不可分離。”他左手剛抓住殷素素的手腕,右臂已被一根繩套住,只覺身子忽地向後飛躍,衝浪冒水,倒退回來。原來謝遜及時發覺,拾起腳下的一根帆索,捲了他二人回船。砰砰兩聲,兩人摔在甲板之上。這一下死裡逃生,張殷二人固大出意外,謝遜也暗叫一聲:“僥倖!”若不是腳邊恰好有這麼一根帆索,本事再大十倍也難以相救了。張翠山扶着殷素素走進艙中,船身仍是一時如上高山,片刻間似瀉深谷,但二人經過適才的危難,對這一切全已置之度外。殷素素倚在張翠山懷中,湊在他耳邊說道:“張五哥,我倆若能不死,我要永遠跟着你在一起。”張翠山心情激盪,道:“我也正要跟你說這一句話,天上地下,人間海底,我倆都要在一起。”殷素素喜悅無限,跟着說道:“天上地下,人間海底,我倆都要永遠在一起。”兩人相偎相倚,心中都反而感激這場海嘯。在謝遜心中,卻是不住價的叫苦,不論他武功如何高強,對這狂風駭浪,卻是半點法子也沒有,只有聽天由命,任憑風浪隨意擺佈。這場大海嘯直髮作了三個多時辰方始漸漸止歇。天上烏雲慢慢散開,露出星夜之光。

張翠山走到船梢,說道:“謝前輩,多謝你救我二人的性命。”謝遜冷冷的道:“這話說得太早。咱三人的性命,有九成九還在賊老天的手中。”張翠山一生中,從沒聽人在“老天”二字之上,加上一個“賊”字,心想此人的憤世,實到了肆無忌憚的地步,但轉念一想,這一葉孤舟飄蕩在無邊大海之上,看來多半無幸。他剛和殷素素傾心相愛,對人世正加倍的留戀,便似剛在玉杯中嚐到一滴美酒,立時便要給人奪去,“造化弄人”這四個字的意境,隨着謝遜“賊老天”三字這一罵,是更加深深的體會到了。

他嘆了口氣,接過謝遜手中的舵來。謝遜累了大半晚,自到艙中休息。殷素素坐在張翠山身旁,仰頭望着天上的星辰,順着北斗的斗杓,找到了北極星,只見座船順着海流,正向北飄行,說道:“五哥,這船是在不停的向北。”張翠山道:“是啊!最好能折而向西,咱們便有歸家鄉之望。”

殷素素出了一會神,道:“若是這船無止無息的向東,不知會到了哪裡。”張翠山道:“向東是永無盡頭的大海,只須飄浮得七八天,咱們沒清水喝……”殷素素初嘗情滋味,如夢如醉,不願去想這些煞風景的事,說道:“曾聽人說,東海上有仙山,山上有長生不老的仙人,我們說不定便能上了仙山島,遇到了美麗的男仙女仙……”擡頭望着天上的銀河,說道:“說不定這船飄啊流啊,到了銀河之中,於是我們看見牛郎織女在鵲橋上相會。”張翠山笑道:“我們把船送給了牛郎,他想會織女時,便可坐船渡河,不用等到一年一度的七月七日,方能相會。”殷素素道:“將船送給了牛郎,我和你要相會時,又坐甚麼船啊?”張翠山微笑道:“天上地下,人間海底,咱倆都在一起。既然在一起,何必渡甚麼銀河?”殷素素嫣然一笑,臉上更似開了一朵花,拿着張翠山的手,輕輕撫摸。

兩人柔情蜜意,充塞胸臆,似有很多話要說,卻又覺得一句話也不必說。過了良久良久,張翠山低下頭來,只見殷素素眼中淚光瑩然,臉有悽苦之色,訝道:“你想起了甚麼?”殷素素低聲道:“在人間,在海底,我或許能和你在一起。但將來我二人死了,你會上天,我……我……卻要入地獄。”張翠山道:“胡說八道。”

殷素素嘆了一口氣道:“我知道的,我這一生做的惡事太多,胡亂殺的人不計其數。”張翠山一驚,隱隱覺得她心狠手辣,實非自己的佳偶,可是一來傾心已深,二來在這九死一生的大海洋中,又怎能計及日後之事?安慰她道:“以後你改過向善,多積功德,常言道:知過能改,善莫大焉。”殷素素默然,過了一會,忽然輕輕唱起歌來,唱的是一曲《山坡羊》:“他與咱,咱與他,兩下里多牽掛。冤家,怎能夠成就了姻緣,就死在閻王殿前,由他把那杵來舂,鋸來解,把磨來挨,放在油鍋裡去炸。唉呀由他!只見那活人受罪,哪曾見過死鬼帶枷?唉呀由他!火燒眉毛,且顧眼下。火燒眉毛,且顧眼下。”猛聽得謝遜在艙中大聲喝彩:“好曲子,好曲子,殷姑娘,你比這個假仁假義的張相公,可合我心意得多了。”殷素素道:“我和你都是惡人,將來都沒好下場。”張翠山低聲道:“倘若你沒好下場,我也跟你一起沒好下場。”殷素素驚喜交集,只叫得一聲:“五哥!”再也說不下去了。次日天剛黎明,謝遜用狼牙棒在船邊打死了一條十來斤的大魚。狼牙棒上生有鉤刺,用以打魚,倒也甚是方便。三人餓了兩日。雖然生魚甚腥,卻也吃得津津有味。船上沒了清水,擠出魚肉中的汁液,勉強也可解渴。

海流一直向北,帶着船隻日夜不停的北駛。夜晚北極星總是在船頭之前閃爍,太陽總是在右舷方升起,在左舷方落下,連續十餘日,船行始終不變。

氣候卻一天天的寒冷起來,謝遜和張翠山內功深湛,還可抵受得住,殷素素卻一天比一天憔悴。張謝二人都將外衣脫下來給她穿上了,仍然無濟於事。張翠山瞧着她強顏歡笑,奮勇與寒風相抗,心中說不出的難受,眼看座船再北行數日,殷素素非凍死不可。哪知天無絕人之路,一日這船突然駛入了大羣海豹之中。謝遜用狼牙棒擊死幾頭海豹,三人剝下海豹皮披在身上,宛然是上佳的皮裘,還有海豹肉可吃,三人都大爲歡暢。這天晚上,三人聚在船梢上聊天。殷素素笑問:“世上最好的禽獸是甚麼東西?”三人齊聲笑道:“海豹!”便在此時,只聽得丁冬、丁冬數聲,極是清脆動聽。三人一呆,謝遜臉色大變,說道:“浮冰!”伸狼牙棒到海中去撩了幾下,果然碰到一些堅硬的碎冰。這一來,三人的心情立時也如寒冰,都知道這船日夜不停的向北駛去,越北越冷,此刻海中出現小小碎冰,日後勢必滿海是冰,座船一給凍住,移動不得,那便是三人畢命之時了。張翠山道:“《莊子·逍遙遊》篇有句話說:‘窮髮之北有冥海者,天池也。’咱們定是到了天池中啦。”謝遜道:“這不是天池,是冥海。冥海者,死海也。”張翠山與殷素素相對苦笑。這一晚三人只是聽着丁冬、丁冬,冰塊互相撞擊的聲音,一夜不寐。

次日上午,海上冰塊已有碗口大小,撞在船上,拍拍作響。謝遜苦笑道:“我癡心妄想,要研究這屠龍寶刀中所藏的秘密,想不到來冰海,作冰人,當真是名副其實,作了你倆位的冰人。”殷素素臉上一紅,伸手去握住了張翠山的手。謝遜提起屠龍刀,恨恨的道:“還是讓你到龍宮中去,屠你媽的龍去罷!”揚手便要將刀投入大海,但甫要脫手之際,嘆了口長氣,終於又把寶刀放入船艙。

再向北行了四天,海面浮冰或如桌面,或如小屋,三人已知定然無幸,索性不再想生死之事。當晚睡到半夜,忽聽得轟的一聲巨響,船身劇烈震動。

謝遜叫道:“好得很,妙得很!撞上冰山啦!”張翠山和殷素素相視苦笑,隨即張臂摟在一起,只覺腳底下冰冷的海水漸漸浸上小腿,顯是船底已破。只聽得謝遜叫道:“跳上冰山去,多活一天半日也是好的。賊老天要我早死,老子偏偏跟他作對。”

張殷二人躍到船頭,眼前銀光閃爍,一座大冰山在月光下發出青紫色的光芒,顯得又是奇麗,又是可怖。謝遜已站在冰山之側的一塊棱角上,伸出狼牙棒相接。殷素素伸手在狼牙棒上一搭,和張翠山一齊躍上冰山。

船底撞破的洞孔甚大,只一頓飯時分便已沉得無影無蹤。謝遜將兩塊海豹皮墊在冰山之上,三人並肩坐下。這座冰山有陸地上一個小山丘大小,一眼望去,橫廣二十餘丈,縱長八九丈,比原來的座船寬敞得多了,謝遜仰天清嘯,說道:“在船上氣悶得緊,正好在這裡舒舒筋骨。”站起來在冰山上走來走去,竟有悠然自得之意。冰山上雖然滑溜,但謝遜足步沉穩,便如在平地上行走一般。

冰山順着風勢水流,仍是不停向北飄流。謝遜笑道:“賊老天送了一艘大船給咱們,迎接咱們去會一會北極仙翁。”殷素素似乎只須情郎在旁,便已心滿意足,就是天塌下來也全不縈懷。三人之中,只張翠山皺起了眉頭,爲這眼前的厄運發愁。冰山又向北飄浮了七八日。白天銀冰反射陽光,炙得三人皮膚也焦了,眼目更是紅腫發痛。於是三人每到白天,便以海豹皮矇頭而睡,到晚上才起身捕魚,獵取海豹。說也奇怪,越是北行,白天越長,到後來每天幾乎有十一個時辰是白日,黑夜卻是一晃即過。

張翠山和殷素素身子疲睏,面目憔悴,謝遜卻神情日漸反常,眼睛中射出異樣光芒,常自指手劃腳的對天咒罵,胸中怨毒,竟自不可抑制。一日晚間,張翠山正擁着海豹皮倚冰而臥,睡夢中忽聽得殷素素大聲尖叫:“放開我,放開我。”張翠山急躍而起,在冰山的閃光之下,只見謝遜雙手抱住了殷素素肩頭,口中荷荷而呼,發聲有似野獸。張翠山這幾日看到謝遜的神情古怪,早便在暗暗擔心,卻沒想到他竟會去侵犯殷素素,不禁驚怒交集,縱身上前,喝道:“快放手!”

謝遜陰森森的道:“你這奸賊,你殺了我妻子,好,我今日扼死你妻子,也叫你孤孤單單的活在這世上。”說着左手*張翠山驚道:“我不是你的仇人,沒殺你的妻子。謝前輩,你清醒些。我是張翠山,武當派的張翠山,不是你的仇人。”

謝遜一呆,叫道:“這女人是誰?是不是你的老婆?”張翠山見他緊緊抓住殷素素,心中大急,說道:“她是殷姑娘,謝前輩,她不是你仇人的妻子。”

謝遜狂叫:“管她是誰。我妻子給人害死了,我給人害死了,我要殺死天下的女人!”說着左手使勁,殷素素登時呼吸艱難,一聲也叫不出了。

張翠山見謝遜突然發瘋,已屬無可理喻,當下氣凝右臂,奮力揮掌往他後心拍去。謝遜左掌回過,還了一掌。張翠山身子一晃,冰山上太過滑溜,登時一交滑倒。謝遜飛起右足,便往他腰間踢去。張翠山變招也快,手一撐,躍起身來,伸指便點他膝蓋裡穴道。謝遜不等這一腳的招式使老,半途縮回,右掌往他頭頂拍落。殷素素斜轉身子,左手倏出,往謝遜頭頂斬落。謝遜毫不理會,只是使足掌力,向張翠山腦門拍去。張翠山雙掌翻起,接了他這一掌,霎時之間,胸口塞悶,一口真氣幾乎提不上來。殷素素這一下斬中在謝遜的後頸,只感又韌又硬,登時彈將出來,掌緣反而隱隱生疼。但見謝遜雙目血紅,如要噴出火來,一隻大手又向自己喉頭*一片奇異莫可名狀的光彩,無數奇麗絕倫的光色,在黑暗中忽伸忽縮,大片橙黃之中夾着絲絲淡紫,忽而紫色愈深愈長,紫色之中,迸射出一條條金光、藍光、綠光、紅光。謝遜一驚之下,“咦”的一聲驚呼,鬆手放開了殷素素。張翠山也覺得手掌上的壓力陡然減輕。謝遜揹負雙手,走到冰山北側,凝目望着這片變幻的光彩。原來他三人順水飄流,此時已近北極,這片光彩,便是北極奇特的北極光了。之人,當時從來無人得見。張翠山挽住殷素素,兩人心中兀自怦怦亂跳。這一晚謝遜凝望北極奇光,不再有何動靜。次晨光彩漸隱,謝遜也已清醒,不知是否忘記了昨晚自己曾經發狂,言語舉止,甚是溫文。張翠山與殷素素均想:“他父母妻子都是給人害死的,也難怪他傷心。卻不知他仇人是誰?”生怕引動他瘋病再發,自是不敢提及一字。如此過了數日,冰山不住北去。謝遜對老天爺的咒罵又漸漸狂暴起來,偶然之間,眼光中又閃耀出野獸般的神色。張翠山和殷素素雖然互相不提,但兩人均暗自戒備,生怕他又突然間狂性大發。這一天血紅的太陽停在西邊海面,良久良久,始終不沉下海去。謝遜突然躍起,指着太陽大聲罵道:“連你太陽也來欺侮我,賊太陽,鬼太陽,我若是有張硬弓,一枝長箭,嘿嘿,一箭射你個對穿。”突然伸手在冰上一擊,拍下拳頭大的一塊冰,用力向太陽擲了過去。冰塊遠遠飛出二十來丈,落入海中。張翠山和殷素素心下駭然,均想:“這人好大的膂力,倘若是我,只怕一半的路程也擲不到。”

謝遜擲了一塊,又是一塊,直擲到七十餘塊,勁力始終不衰,他見擲來擲去,跟太陽總是不知相距多遠,暴跳如雷,伸足在冰山上亂踢,只踢得冰屑紛飛。殷素素勸道:“謝前輩,你歇歇罷,別理會這鬼太陽了。”謝遜回過頭來,眼中全是血絲,呆呆的望着她。殷素素暗自心驚,勉強微微一笑。謝遜突然大叫一聲,跳上來一把將她抱住,叫道:“擠死你!擠死你!你爲甚麼殺死我媽媽,殺死我的孩兒?”殷素素身上猶似套上了一個鐵箍,而這鐵箍還在不斷收緊。張翠山忙伸手去扳謝遜手臂,卻哪裡扳得動分毫?眼看殷素素舌頭伸出,立時便要斷氣,只得呼的一掌,擊在他背心正中的“神道穴”上。哪知這一拳擊下,如中鐵石,謝遜如野獸般呵呵而吼,雙臂卻抱得更加緊了。張翠山叫道:“你再不放手,我用兵刃了!”但見他毫不理會,當即抽出判官筆,在他手臂彎“小海穴”中重重一點。謝遜倏地回過右手,搶過判官筆,遠遠擲入了海中。

殷素素但覺箍在身上的鐵臂微鬆,忙矮身脫出了他的懷抱。謝遜左掌斜削,徑擊張翠山項頸,右手卻往殷素素肩頭抓去。嗤的一響,殷素素裹在身上的海豹皮被他五指硬生生的扯下一塊。張翠山知道自己若是閃避,殷素素非再給他擒住不可,當下使一招綿掌中的“自在飛花”,想要卸去他的掌力,豈知手掌和他掌緣微微一沾,登時感到一股極大的粘力,再也解脫不開,只得鼓起內勁,與之相抗。

謝遜一掌制住張翠山之後,拖着他的身子,徑自向殷素素撲去。殷素素縱身躍開,她雙足尚未落地,謝遜在冰上一踢,七八粒小冰塊激飛而至,都打在她右腿之上。殷素素叫聲:“啊喲!”橫身摔倒。謝遜突然發出掌力,將張翠山彈出數丈。這一下彈力極其強勁,張翠山落下時已在冰山上的邊緣,冰上甚是滑溜,他右足稍稍一沾,撲通一聲,摔入了海中。

第二十六章 俊貌玉面甘毀傷第二十七章 百尺高塔任迴翔第十一章 有女長舌利如槍第三十章 東西永隔如參商第三十一章 刀劍齊失人云亡第二十五章 舉火燎天何煌煌第二十一章 排難解紛當六強第三十三章 簫長琴短衣流黃第六章 浮槎北溟海茫茫第三十章 東西永隔如參商第二十三章 靈芙醉客綠柳莊第十二章 針其膏兮藥其肓第二十四章 太極初傳柔克剛第十六章 剝極而復參九陽第二十七章 百尺高塔任迴翔第六章 浮槎北溟海茫茫第三十四章 新婦素手裂紅裳第二十章 與子共穴相扶將第三十三章 簫長琴短衣流黃第二十七章 百尺高塔任迴翔第三十四章 新婦素手裂紅裳第七章 誰送冰舸來仙鄉第十六章 剝極而復參九陽第三十四章 新婦素手裂紅裳第二十二章 羣雄歸心約三章第二十五章 舉火燎天何煌煌第二十九章 四女同舟何所望第二十九章 四女同舟何所望第十三章 不悔仲子逾我牆第四章 字作喪亂意彷徨第三十三章 簫長琴短衣流黃第六章 浮槎北溟海茫茫第三十七章 天下英雄莫能當第八章 窮髮十載泛歸航第三十七章 天下英雄莫能當第二十二章 羣雄歸心約三章第二十章 與子共穴相扶將第三十六章 夭矯三鬆鬱青蒼第二章 武當山頂松柏長第四章 字作喪亂意彷徨第十六章 剝極而復參九陽第三十九章 秘笈兵書此中藏第四章 字作喪亂意彷徨第十五章 奇謀秘計夢一場第十二章 針其膏兮藥其肓第十四章 當道時見中山狼第三十章 東西永隔如參商第三章 寶刀百鍊生玄光第四章 字作喪亂意彷徨第二十二章 羣雄歸心約三章第二十章 與子共穴相扶將第二十五章 舉火燎天何煌煌第十七章 青翼出沒一笑揚第四章 字作喪亂意彷徨第二十三章 靈芙醉客綠柳莊第三十三章 簫長琴短衣流黃第十一章 有女長舌利如槍第五章 皓臂似玉梅花妝第二十章 與子共穴相扶將第三十一章 刀劍齊失人云亡第二十章 與子共穴相扶將第一章 天涯思君不可忘第一章 天涯思君不可忘第三章 寶刀百鍊生玄光第二十六章 俊貌玉面甘毀傷第三十五章 屠獅有會孰爲殃第一章 天涯思君不可忘第十一章 有女長舌利如槍第二十七章 百尺高塔任迴翔第十五章 奇謀秘計夢一場第三十六章 夭矯三鬆鬱青蒼第二十四章 太極初傳柔克剛第十章 百歲壽宴摧肝腸第十八章 倚天長劍飛寒鋩第三十章 東西永隔如參商第二十一章 排難解紛當六強第二十七章 百尺高塔任迴翔第十五章 奇謀秘計夢一場第二十章 與子共穴相扶將第三十三章 簫長琴短衣流黃第十五章 奇謀秘計夢一場第十章 百歲壽宴摧肝腸第十三章 不悔仲子逾我牆第三十一章 刀劍齊失人云亡第十八章 倚天長劍飛寒鋩第二十八章 恩斷義絕紫衫王第二十三章 靈芙醉客綠柳莊第二十三章 靈芙醉客綠柳莊第十章 百歲壽宴摧肝腸第二十五章 舉火燎天何煌煌第十九章 禍起蕭牆破金湯第十四章 當道時見中山狼第三十三章 簫長琴短衣流黃第二十三章 靈芙醉客綠柳莊第十一章 有女長舌利如槍第三十九章 秘笈兵書此中藏第三十二章 冤蒙不白愁欲狂第二十一章 排難解紛當六強第八章 窮髮十載泛歸航第十二章 針其膏兮藥其肓
第二十六章 俊貌玉面甘毀傷第二十七章 百尺高塔任迴翔第十一章 有女長舌利如槍第三十章 東西永隔如參商第三十一章 刀劍齊失人云亡第二十五章 舉火燎天何煌煌第二十一章 排難解紛當六強第三十三章 簫長琴短衣流黃第六章 浮槎北溟海茫茫第三十章 東西永隔如參商第二十三章 靈芙醉客綠柳莊第十二章 針其膏兮藥其肓第二十四章 太極初傳柔克剛第十六章 剝極而復參九陽第二十七章 百尺高塔任迴翔第六章 浮槎北溟海茫茫第三十四章 新婦素手裂紅裳第二十章 與子共穴相扶將第三十三章 簫長琴短衣流黃第二十七章 百尺高塔任迴翔第三十四章 新婦素手裂紅裳第七章 誰送冰舸來仙鄉第十六章 剝極而復參九陽第三十四章 新婦素手裂紅裳第二十二章 羣雄歸心約三章第二十五章 舉火燎天何煌煌第二十九章 四女同舟何所望第二十九章 四女同舟何所望第十三章 不悔仲子逾我牆第四章 字作喪亂意彷徨第三十三章 簫長琴短衣流黃第六章 浮槎北溟海茫茫第三十七章 天下英雄莫能當第八章 窮髮十載泛歸航第三十七章 天下英雄莫能當第二十二章 羣雄歸心約三章第二十章 與子共穴相扶將第三十六章 夭矯三鬆鬱青蒼第二章 武當山頂松柏長第四章 字作喪亂意彷徨第十六章 剝極而復參九陽第三十九章 秘笈兵書此中藏第四章 字作喪亂意彷徨第十五章 奇謀秘計夢一場第十二章 針其膏兮藥其肓第十四章 當道時見中山狼第三十章 東西永隔如參商第三章 寶刀百鍊生玄光第四章 字作喪亂意彷徨第二十二章 羣雄歸心約三章第二十章 與子共穴相扶將第二十五章 舉火燎天何煌煌第十七章 青翼出沒一笑揚第四章 字作喪亂意彷徨第二十三章 靈芙醉客綠柳莊第三十三章 簫長琴短衣流黃第十一章 有女長舌利如槍第五章 皓臂似玉梅花妝第二十章 與子共穴相扶將第三十一章 刀劍齊失人云亡第二十章 與子共穴相扶將第一章 天涯思君不可忘第一章 天涯思君不可忘第三章 寶刀百鍊生玄光第二十六章 俊貌玉面甘毀傷第三十五章 屠獅有會孰爲殃第一章 天涯思君不可忘第十一章 有女長舌利如槍第二十七章 百尺高塔任迴翔第十五章 奇謀秘計夢一場第三十六章 夭矯三鬆鬱青蒼第二十四章 太極初傳柔克剛第十章 百歲壽宴摧肝腸第十八章 倚天長劍飛寒鋩第三十章 東西永隔如參商第二十一章 排難解紛當六強第二十七章 百尺高塔任迴翔第十五章 奇謀秘計夢一場第二十章 與子共穴相扶將第三十三章 簫長琴短衣流黃第十五章 奇謀秘計夢一場第十章 百歲壽宴摧肝腸第十三章 不悔仲子逾我牆第三十一章 刀劍齊失人云亡第十八章 倚天長劍飛寒鋩第二十八章 恩斷義絕紫衫王第二十三章 靈芙醉客綠柳莊第二十三章 靈芙醉客綠柳莊第十章 百歲壽宴摧肝腸第二十五章 舉火燎天何煌煌第十九章 禍起蕭牆破金湯第十四章 當道時見中山狼第三十三章 簫長琴短衣流黃第二十三章 靈芙醉客綠柳莊第十一章 有女長舌利如槍第三十九章 秘笈兵書此中藏第三十二章 冤蒙不白愁欲狂第二十一章 排難解紛當六強第八章 窮髮十載泛歸航第十二章 針其膏兮藥其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