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針其膏兮藥其肓

胡青牛畢生潛心醫術,任何疑難絕症,都是手到病除,這才博得了“醫仙”兩字的外號,“醫”而稱到“仙”,可見其神乎其技。但“玄冥神掌”所發寒毒,他一生之中從未遇到過,而中此劇毒後居然數年不死而纏入五臟六腑,更是匪夷所思。他本已決心不替張無忌治傷,然而碰上了這等畢生難逢的怪症,有如酒徒見佳釀、老饕聞肉香,怎肯舍卻?尋思半天,終於想出了一個妙法:“我先將他治好,然後將他弄死。”

可是要將他體內散入五臟六腑的陰毒驅出,當真是談何容易。胡青牛直思索了兩個多時辰,取出十二片細小銅片,運內力在張無忌丹田下“中極穴”、頸下“天突穴”、肩頭“肩井穴”等十二處穴道上插下。那“中極穴”是足三陰、任脈之會,“天突穴”是陰維、任脈之會,“肩井穴”是手足少陽、足陽明、陽維之會,這十二條銅片一插下,他身上十二經常脈和奇經八脈便即隔斷。人身心、肺、脾、肝、腎,是謂五臟,再加心包,此六者屬陰:胃、大腸、小腸、膽、膀胱、三焦,是謂六腑,六者屬陽。五臟六腑加心包,是爲十二經常脈。任、督、衝、帶、陰維、陽維、陰蹺、陽蹺,這八脈不屬正經陰陽,無表裡配合,別道奇行,是爲奇經八脈。張無忌身上常脈和奇經隔絕之後,五臟六腑中所中的陰毒相互不能爲用。胡青牛然後以陳艾灸他肩頭“雲門”、“中府”兩穴,再灸他自手臂至大拇指的天府、俠白、尺澤、孔最、列缺、經渠、大淵、魚際、少商各穴、這十一處穴道,屬於“手太陰肺經”,可稍減他深藏肺中的陰毒。這一次以熱攻寒,張無忌所受的苦楚,比之陰毒發作時又是另一番滋味。灸完手太陰肺經後,再灸足陽明胃經、手厥陰心包經……胡青牛下手時毫不理會張無忌是否疼痛,用陳艾將他燒灸得處處焦黑。張無忌不肯有絲毫示弱,心道:“你想要我呼痛呻吟,我偏是哼也不哼一聲。”竟是談笑自若,跟胡青牛講論穴道經脈的部位。他雖不明醫理,但義父謝遜曾傳過他點穴、解穴、以及轉移穴道之術,各處穴位他倒是知之甚詳。和這位當世神醫相較,張無忌對穴道的見識自是膚淺之極,但所言既涉及醫理,正是投合胡青牛所好。胡青牛一面灸艾,替他拔除體內的陰毒,一面滔滔不絕的講論。

張無忌聽在心中,十九全不明白,但爲了顯得“我武當派這些也懂”,往往發些謬論,與他辯駁一陣,胡青牛詳加闡述,及至明白“這小子其實一竅不通,乃是胡說八道”,已是大費了一番脣舌。可是深山僻谷之中,除了幾名煮飯煎藥的僮兒以外,胡青牛無人爲伴,今日這小孩兒到來,跟他東拉西扯的講論穴道,倒也頗暢所懷。

待得十二經常脈數百處穴道灸完,已是天將傍晚。僮兒搬出飯菜,開在桌上,另行端一大盤米飯青菜,拿到門外草地上給常遇春食用。當晚常遇春便睡在門外,張無忌也不出聲向胡青牛求懇,臨睡時自去躺在常遇春身旁,和他同在草地上睡了一夜,以示有難同當之意。胡青牛隻作視而不見,毫不理會,心中卻暗暗稱奇:“這小子果是和常兒大不相同。”

次日清晨,胡青牛又以半日功力,替張無忌燒灸奇經八脈的各處穴道。十二經常脈猶如江河,川流不息,奇經八脈猶如湖海,蓄藏積貯,因之要除去奇經八脈間的陰毒,卻又爲難得多。胡青牛潛心擬了一張藥方,卻邪扶正,補虛瀉實,用的卻是“以寒治寒”的反治法。張無忌服了之後,寒戰半日,精神竟健旺了許多。午後胡青牛又替張無忌鍼灸。張無忌以言語相激,想迫得他沉不住氣,便替常遇春施治,那知胡青牛理也不理,只冷冷的道:“我胡青牛那‘蝶谷醫仙’的外號,說來有點名不副實,“仙”之一字,何敢妄稱?旁人叫我‘見死不救’,我才喜歡。”

其時他正在針刺張無忌腰腿之間的“五樞穴”,這一穴乃足少陽和帶脈之會,在同水道旁一寸五分。張無忌道:“人身上這個帶脈,可算得最爲古怪了。胡先生,你知不知道,有些人是沒有帶脈的?”胡青牛一怔,道:“瞎說!怎能沒有帶脈?”張無忌原是信口胡吹,說道:“天下之人,無奇不有,何況這帶脈我看也沒多大用處。”

胡青牛道:“帶脈比較奇妙,那是不錯的,但豈可說它無用?世上庸醫不明其中精奧,針藥往往誤用。我著有一本《帶脈論》,你拿去一觀便知。”說着走入內室,取了一本薄薄的黃紙手抄本出來,交給了他。

張無忌翻開第一頁來,只見上面寫着:“十二經和奇經八脈,皆上下週流。唯帶脈起小腹之間,季脅之下。環身一週,絡腰而過,如束帶之狀。衝、任、督三脈,同起而異行,一源而三歧,皆絡帶脈……”跟着評述古來醫書中的錯誤之處,《十四經發揮》一書中說帶脈只四穴,《鍼灸大成》一書說帶脈凡六穴,其實共有十穴,其中兩穴忽隱忽現,若有若無,最爲難辨。張無忌一路翻閱下去,雖然不明其中奧義,卻也知此書識見不凡,於是就他指摘前人錯誤之處,提出來請教。胡青牛甚是喜歡,一路用針,一路解釋,待得替他帶脈上的十個穴道都刺過了金針,讓他休息了片刻,說道:“我另有一部《子午鍼灸經》尤是我心血之所寄。”從室內取了一部厚達十二卷的手書醫經出來。

胡青牛明知這小孩不明醫理,然他長年荒谷隱居,終究寂寞。前來求醫之人雖然絡繹不絕,但人人只贊他醫術如神,這些奉承話他於二十年前便早已聽得厭了。其實他畢生真正自負之事,還不在“醫術”之精,而是於“醫學”大有發明創見,道前賢者之所未道。他自知這些成就實是非同小可,卻只能孤芳自賞,未免寂寞。此時見這少年樂於讀他著作,隱隱有之感,便將自己的得意之作取出以示。張無忌翻將開來,只見每一頁上都是密密麻麻的寫滿了蠅頭小楷,穴道部位,藥材分量,下針的時刻深淺,無不詳爲註明。他心念一動:“我查閱一下,且看有無醫治常大哥身上傷勢的法門?”於是翻到了第九卷《武學篇》中的“掌傷治法”,但見紅沙掌、鐵沙掌、毒沙掌、綿掌、開山掌、破碑掌……各種各樣掌力傷人的症狀、急救、治法,無不備載,待看到一百八十餘種掌力之後,赫然出現了“截心掌”。張無忌大喜,當下細細讀了一遍,文中對“截心掌”的掌力論述甚詳,但治法卻說得極爲簡略,只說“當從‘紫宮’、‘中庭’、‘關元’、‘天池’四穴着手,御陰陽五行之變,視寒、暑、燥、溼、風五候,應傷者喜、怒、憂、思、恐五情下藥。”須知醫道,變化多端,並無定規,同一病症,醫者常視寒暑、晝夜、剝復、盈虛、終始、動靜、男女、大小、內外、……緒般牽連而定醫療之法,變化往往存乎一心,少有定規,因之良醫與庸醫判若雲泥。這其間的奧妙,張無忌自是全然不懂,當下將這治法看了幾遍,牢牢記住。那“掌傷治法”的最後一項,乃是“玄冥神掌”,述了傷者症狀後,在“治法”二字之下,注着一字:“無”。

張無忌將醫經合上,恭恭敬敬放在桌上,說道:“胡先生這部《子午鍼灸經》博大精深,晚輩是十九不懂,還請指點,甚麼叫做‘御陰陽五行之變?”

胡青牛解釋了幾句,突然省悟,說道:“你要問如何醫治常遇春嗎?嘿嘿,別的可說,這一節卻不說了。”張無忌無可奈何,只得自行去醫書中查考,胡青牛任他自看,卻也不加禁止。張無忌日以繼夜,廢寢忘食的鑽研,不但將胡青牛的十餘種著作都翻閱一遍,其餘《黃帝內經》、《華佗內昭圖》、《王叔和脈經》、《孫思邈千金方》、《千金翼》、《王燾外臺秘要》等等醫學經典。都一頁頁的翻閱,只要與醫治截心掌之傷法中所提到語句有關的,便細讀沉思。每日辰申兩時,胡青牛則給他施鍼灸艾,以除陰毒。如此過了數日,張無忌沒頭沒腦的亂讀一通,雖然記了一肚皮醫理藥方,但醫道何等精妙,他年少學淺,豈能在數天之內便即明白?屈指一算,到了蝴蝶谷來已是第六日。胡青牛曾說常遇春之傷,若在七天之內由他醫治,可以痊癒,否則縱然治好,也是武功全失。常遇春在門外草地上已躺了六天六晚,到了這日,卻又下起雨來。胡青牛眼見他處身泥潭積水之中,仍是毫不理會。張無忌心中大怒,暗想:“我所看的醫書之中,除了你自己的著作之外,每一部書中都道,醫者須有濟世惠民的仁人之心,你空具一身醫術,卻這等見死不救,那又算得是甚麼良醫了?”

到得晚上,雨下得更加大了,兼之電光閃閃,一個霹靂跟着一個霹靂。張無忌把牙一咬,心道:“便是將常大哥醫壞了,那也無法可想。”當下從胡青牛的藥櫃中取了八根金針,走到常遇春身畔,說道:“常大哥,這幾日中小弟竭盡心力,研讀胡先生的醫書,雖是不能通曉,但時日緊迫,不能再行拖延。小弟只有冒險給常大哥下針,若是不幸出了岔子,小弟也不獨活便是。”常遇春哈哈大笑,說道:“小說哪裡話來?你快快給我下針施治。若是天幸得救,正好羞我胡師伯一羞。倘若兩三針將我扎死了,也好過在這污泥坑中活受罪。”張無忌雙手顫抖,細細摸準常遇春的穴道,戰戰兢兢的將一枚金針從他“開元穴”中刺了下去。他未練過鍼灸之術,施針的手段自是極爲拙劣,只不過照着胡青牛每日給他施針之法,依樣葫蘆而已。胡青牛的金針乃軟金所制,非有深湛的內力,不能使用。張無忌用力稍大,那針登時彎了,再也刺不進去。只得按將出來又刺。自來針刺穴道,決無出血之理,但他這麼毛手毛腳的一番亂攪,常遇春“關元穴”上登時鮮血涌出。“關元穴”位處小腹,乃人身要害,這一出血不止,張無忌心下大急,便是手足無措起來。

忽聽得身後一陣哈哈大笑之聲,張無忌回過頭來,只見胡青牛雙手負在背後,悠閒自得,笑嘻嘻的瞧他弄得兩手都染滿了鮮血。張無忌急道:“胡先生,常大哥‘關元穴’流血不止,那怎麼辦啊?”胡青牛道:“我自然知道怎麼辦,可是何必跟你說?”張無忌昂然道:“現下咱們也一命換一命,請你快救常大哥,我立時死在你面前便是。”

胡青牛冷冷的道:“說過不治,總之是不治的了,胡青牛不過見死不救,又不是催命的無常,你死了於我有甚麼好處?便是死十個張無忌,我也不會救一個常遇春。”張無忌知道再跟他多說徒然白費時光,心想這金針太軟,我是用不來的,這個時候也沒處去尋找別樣金針,便是銅針鐵針也尋不到一枚,略一沉吟,去折了一根竹枝,用小刀削成幾根光滑的竹籤,在常遇春的“紫宮”、“中庭”、“關元”、“天池”四處穴道中紮了下去。竹籤硬中帶有韌性,刺入穴道後居然並不流血。過了半晌,常遇春嘔出幾大口黑血來。張無忌不知自己亂刺一通之後是使他傷上加傷,還是竹針見效,逼出了他體內的瘀血,回頭看胡青牛時,見他雖是一臉譏嘲之色,但也隱然帶着幾分讚許。張無忌知道這幾下竹針刺穴並未全錯,於是進去亂翻醫書,窮思苦想,擬了一張藥方。他雖從醫書上得知某藥可治某病,但到底生地、柴胡是甚麼模樣,牛膝、熊膽是怎麼樣的東西,卻是一件也不識得,當下硬着頭皮,將藥方交給煎藥的僮兒,說道:“請你照方煎一服藥。”那僮兒將藥方拿去呈給胡青牛看,問他是否照煎。胡青牛鼻中哼了一哼,道:“可笑,可笑!”冷笑三聲,說道:“你照煎便是。他服下倘若不死,世上便沒有死人了。”張無忌搶過藥方,將幾味藥的分量減少了一半。那僮兒便依方煎藥,煎成了濃濃的一碗。張無忌將藥端到常遇春口邊,含淚道:“常大哥,這服藥喝下去是吉是兇,小弟委實不知……”常遇春笑道:“妙極,妙極,這叫作盲醫治瞎馬。”閉了眼睛,仰脖子將一大碗藥喝得涓滴不存。這一晚常遇春腹痛如刀割,不住的嘔血。張無忌在雷電交作的大雨之中服侍着他,直折騰了一夜。到得次日清晨,大雨止歇,常遇春嘔血漸少,血色也自黑變紫,自紫變紅。常遇春喜道:“小兄弟,你的藥居然吃不死人,看來我的傷竟是減輕了好多。”張無忌大喜,道:“小弟的藥還使得麼?”常遇春笑道:“先父早料到有今日之事,是以給我取個名字,叫作‘常遇春’,那是說常常會遇到你這妙手回春的大國手啊。只是你用的藥似乎稍嫌霸道,喝在肚中,便如幾十把小刀子在亂削亂砍一般。”張無忌道:“是,是。看來分量確是稍重了些。”其實他下的藥量豈止“稍重”,而是重了好幾倍,又無別般中和調理之藥爲佐,一味的急衝猛攻。他雖從胡青牛的醫書中找到了對症的藥物,但用藥的“君臣佐使”之道,卻是全不通曉,若非常遇春體質強壯,雄健過人,早已抵受不住而一命嗚呼了。胡青牛盥洗已畢,慢慢踱將出來,見常遇春臉色紅潤,精神健旺,不禁吃了一驚,暗道:“一個聰明大膽,一個體魄壯健,這截心掌的掌傷,倒給他治好了。”

當下張無忌又開了一張調理補養的方子,甚麼人蔘、鹿茸、首烏、茯苓,諸般大補的藥物都開在上面,胡青牛家中所藏藥材,無一而非珍品,藥力特別渾厚。如此調補了十來日,常遇春竟是神采奕奕,武功盡復舊觀,對張無忌道:“小兄弟,我身上傷勢已然痊癒,你每日陪我露宿,也不是道理。咱們就此別過。”這一個多月之中,張無忌與他共當患難,相互捨命相交,已結成了生死好友,一旦分別,自是戀戀不捨,但想常遇春終不能長此相伴,只得含淚答應。

常遇春道:“小兄弟,你也不須難過,三個月後,我再來探望,其時如你身上寒毒已然去盡,便送你去武當山和你太師父相會。”他走進茅舍,向胡青牛拜別,說道:“弟子傷勢痊可,雖是張兄弟動手醫治,但全憑師伯醫書指引,又服食了師伯不少珍貴的藥物。”胡青牛點點頭,道:“那算不了甚麼。你傷勢已愈,所減者也不過是四十年的壽算而已。”常遇春不懂,問道:“甚麼?”胡青牛道:“依你體魄而言,至少可活過八十歲。但那小子用藥有誤,下針時手勁方法不對,以後每逢陰雨雷電,你便會周身疼痛,大概在四十歲上,便要見閻王去了。”常遇春哈哈一笑,慨然道:“大丈夫濟世報國,若能建立功業,便三十歲亦已足夠,何必四十?要是碌碌一生,縱然年過百歲,亦是徒然多耗糧食而已。”胡青牛點了點頭,便不再言語了。

(按:《明史·常遇春傳》:“(常遇春)暴疾卒,年僅四十。”)

張無忌直送到蝴蝶谷口,常遇春一再催他回去,兩人才揮淚而別。張無忌心下暗暗立志:“我胡里胡塗的醫錯了常大哥,害得他要損四十年壽算。他身子在我手中受損,難道日後便不能在我手中受益?我總要設法醫得他和以前一般無異。”自此胡青牛每日爲張無忌施針用藥,消散他體內的寒毒。張無忌卻孜孜不倦的閱讀醫書,記憶藥典,遇有疑難不明之處,便向胡青牛請教。這一着投胡青牛之所好,便即詳加指點。有時張無忌提一些奇問怪想,也頗能觸發胡青牛以前從未想到過的某些途徑。他初時打算將張無忌治癒之後,便即下手將他殺死,但這時覺得這少年一死,谷中便少了唯一可以談得來的良伴,倒不想他就此早愈早死。

如此過了數月,有一日胡青牛忽然發覺,張無忌無名指外側的“關衝穴”、彎臂上二寸的“清冷淵”、眉後陷中的“絲竹空”等穴道,下針後竟是半點消息也沒有。這些穴道均屬“手少陽三焦經”。三焦分上焦、中焦、下焦,爲五臟六腑的六腑之一,自來醫書之中,說得玄妙秘奧,難以捉摸。

(按:中國醫學的三焦,據醫家言,當即指人體的各種內分泌而言。今日科學昌明,西醫對內分泌之運用和調整仍是所知不多,自來即爲醫學中一項極爲困難的部門。)

胡青牛潛心苦思,使了許多巧妙方法,始終不能將張無忌體內散入三焦的陰毒逼出。十多日中,累得他頭髮也白了十餘根。

張無忌見他勞神焦思,十分苦惱,心下深爲感激,又是不安,說道:“胡先生,你已盡心竭力爲我驅毒。世上人人都是要死的,我這散入三焦中的陰毒驅除不去,那是命數使然,你也不必太過費心,爲了救我一命而有損身子。”胡青牛哼了一聲,淡淡的道:“你瞧不起我們明教、天鷹教,我幾時要救你性命了?只是我治不好你,未免顯得我‘蝶谷醫仙’無能。我要治好你之後,再殺了你。”張無忌打了個寒噤,聽他說來輕描淡寫,似乎渾不當一回事,但知他說出了口,決計不再變更,嘆了一口氣,說道:“我看我身上的陰毒終是驅除不掉,你不用下手,我自己也會死的。世人似乎只盼別人都死光了,他才快活。大家學武練功,不都是爲了打死別人麼?”

胡青牛望着庭外天空,出神半晌,幽幽的道:“我少年之時潛心學醫,立志濟世救人,可是救到後來卻不對了。我救活了的人,竟反過面來狠狠的害我。有一個少年,在貴州苗疆中了金蠶蠱毒,那是無比的劇毒,中者固然非死不可,而且臨死之前身歷天下諸般最難當的苦楚。我三日三晚不睡,耗盡心血救治了他,和他義結金蘭,情同手足,又把我的親妹子許配給他爲妻。哪知後來他卻害死了我的親妹子。你道此人是誰?他今日正是名門正派中鼎鼎大名的首腦人物啊。”張無忌見他臉上肌肉扭曲,神情極是苦痛,心中油然而起憐憫之意,暗想:“原來他生平經歷過不少慘事,這才養成了‘見死不救’的性子。”問道:“這個忘恩負義、狼心狗肺的人是誰?”胡青牛咬牙切齒的道:“他……他便是華山派的掌門人鮮于通。”張無忌道:“你怎麼不去找他算帳?”胡青牛嘆道:“我前後找過他三次,都遭慘敗,最後一次還險些命喪他手。此人武功了得,更兼機智絕倫,他的外號便叫作‘神機子’,我實在遠不是他的對手。何況他身爲華山派掌門,人多勢衆。我明教這些年來四分五裂,教內高手自相殘殺,個個都是自顧不暇,無人能夠相助。再說,我也恥於求人。這場怨仇,只怕是報不成的了。唉,我苦命的妹子,我自幼父母見背,兄妹倆相依爲命……”說到這裡,眼中淚光瑩然。張無忌心想:“他其實並非冷醋無情之人。”胡青牛突然厲聲喝道:“今日我說的話,從此不得跟我再提,若是泄漏給旁人知曉,我治得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張無忌本想頂撞他幾句,但忽地心軟,覺得此人遭遇之慘,亦不下於己,便道:“我不說便是。”胡青牛摸了摸他頭髮,嘆道:“可憐,可憐!”轉身進了內堂。胡青牛自和張無忌這日一場深談,又察覺他散入三焦的寒毒總歸難以驅除,即以精深醫術與他調理,亦不過多延數年之命,竟對他變了一番心情。雖然自此再不向他吐露自己的身世和心事,但見他善解人意,山居寂寞,大是良伴,便日日指點他醫理中的陰陽五行之變、方脈針炙之術。張無忌潛心鑽研,學得極是用心。胡青牛見他悟性奇高,對《黃帝蝦蟆經》、《西方子明堂炙經》、《太平聖惠方》、《灸甲乙經》、孫思邈《千金方》等醫學尤有心得,不禁嘆道:“以你的聰明才智,又得遇我這個百世難逢的明師,不到二十歲,該當便能和華佗、扁鵲比肩,只是……唉,可惜,可惜。”言下之意自是說等你醫術學好,壽命也終了,這般苦學,又有何用?張無忌心中卻另有一番主意,他決意要學成高明醫術,待見到常遇春時,將他大受虧損的身子治得一如原狀,又盼能令俞岱巖不必靠人扶持,能自己行走。這是他的兩大心願,若能如願以償之後自己壽元再盡,也無所憾了。谷中安靜無事,歲月易逝,如此過了兩年有餘,張無忌已是一十四歲。這兩年之中,常遇春曾來看過他幾次,說張三丰知他病況頗有起色,十分欣喜,命他便在蝴蝶谷多住些日子,以求痊癒。張三丰和六名弟子各有衣物用品相贈,都說對他甚是想念記掛,由於門派有別,不便前來探視。張無忌對太師父和六位師叔伯也是思念殊深,恨不得立時便回武當山去相見。常遇春又說起谷外消息,這年來蒙古人對漢人的欺壓日甚,衆百姓衣食不周,羣盜並起,眼見天下大亂:同時江湖上自居名門正派和被目爲魔教邪派之間的爭鬥,也是愈趨激烈,雙方死傷均重,冤仇越結越深。

常遇春每次來到蝴蝶谷,均是稍住數日即去,似乎教中事務頗爲忙碌。一日晚間,張無忌讀了一會王好古所著醫書《此事難知》,覺得昏昏沉沉的甚是睏倦,當即上牀安睡。次日起身,更覺頭痛得厲害,想去找些發散風寒的藥物來食,走到廳上,只見日影西斜,原來已是午後,他吃了一驚:“這一覺睡得好長,看來是生了病啦。”一搭自己脈搏,卻無異狀,更是暗驚:“莫非我陰毒發作,陽壽已盡?”

走到胡青牛房外,只見房門緊閉,輕輕咳嗽了一聲。只聽胡青牛道:“無忌,今兒我身子有些不適,咽喉疼痛,你自個兒罷。”張無忌應道:“是。”他關心胡青牛病勢,說道:“先生,讓我瞧瞧你喉頭好不好?”胡青牛沉着嗓子道:“不用了。我已對鏡照過,並無大礙,已服了牛黃犀角散。”當天晚上,童兒送飯進房,張無忌跟着進去,只見胡青牛臉色憔悴,躺在牀上。胡青牛揮手道:“快出去。你知我生的是甚麼病?那是天花啊。”張無忌看他臉上手上,果有點點紅斑,心想天花之疾發作時極爲厲害,調理不善,重則致命,輕則滿臉麻皮,胡青牛醫道精湛,雖染惡疾,自無後患,但終究不禁擔心。胡青牛道:“你不可再進我房,我用過的碗筷杯碟,均須用沸水煮過,你和僮兒不可混用。”沉吟片刻,又道:“無忌,你還是出蝴蝶谷去,到外面借宿半個月,免得我將天花傳給了你。”張無忌忙道:“不必,先生有病,我若避開,誰來服侍你?我好歹比這兩個僮兒多懂些醫理。”胡青牛道:“你還是避開的好。”但說了良久,張無忌總是不肯。這幾年來兩人朝夕與共,胡青牛雖然性子怪僻,師生間自然而然已頗有情誼,何況臨難相避,實是大違張無忌的本性。胡青牛道:“好罷,那你決不能進我房來。”

如此過了三日,張無忌晨夕在房外問安,聽胡青牛雖然話聲嘶啞,精神倒還健旺,飯量反較平時爲多,料想無礙。胡青牛每日報出藥名分量,那童兒便煮了藥給他遞進去。到第四日下午,張無忌坐在草堂之中,誦讀《黃帝內經》中那一篇,《四氣調神大論》,讀到“是故聖人不治已病治未病,不治已亂治未亂,此之謂也。大病已成而後藥之,亂已成而後治之,譬猶渴而穿井,鬥而鑄錐,不亦晚乎?”不禁暗暗點頭,心道:“這幾句話說得真是不錯,口渴時再去掘井,要跟人動手時再去打造兵刃,那確是來不及了。國家擾亂後去平變,雖然復歸安定,也已元氣大傷。治病也當在疾病尚未發作之時着手。但胡先生的天花是外感,卻不能未病先治。”又想到內經《陰陽應象大論》中那幾句話:“善治者治皮毛,其次治肌膚,其次治筋脈,其次治六腑,其次治五臟。治五臟者,半死半生也。”心道:“良醫見人疾病初萌,即當治理。病入五臟後再加醫治,已只一半把握了。似我這般陰毒散入五臟六腑,何止半生半死,簡直便是九死一生。”正讚歎前賢卓識、行復自傷之際,忽聽得隱隱蹄聲,自谷外直響進來,不多時已到了茅舍之外,只聽一人朗聲說道:“武林同道,求見醫仙胡先生,求他老人家治病。”張無忌走到門口,只見門外站着一名面目黝黑的漢子,手中牽着三匹馬,兩匹馬上各伏着一人,衣上血跡模糊,顯見身受重傷。那漢子頭上綁着一塊白布,布上也是染滿鮮血,一隻右手用繃帶吊在脖子中,看來受傷也是不輕。張無忌道:“各位來得真是不巧,胡先生自己身上有病,臥牀不起,無法爲各位效勞,還是另請高明罷!”那漢子道:“我們奔馳數百里,命在旦夕,全仗醫仙救命。”張無忌道:“胡先生身染天花,病勢甚惡,此是實情,決不敢相欺。”那漢子道:“我三人此番身受重傷,若不得蝶谷醫仙施救,那是必死無疑的了。相煩小稟報一聲,且聽胡先生如何吩咐。”張無忌道:“既是如此,請問尊姓大名。”那漢子道:“我三人賤名不足道,便請說是華山派鮮于掌門的弟子。”說到這裡,身子搖搖欲墜,已是支持不住,猛地裡嘴一張,噴出一大口鮮血。張無忌一凜,心想華山劍派鮮于通是胡先生的大仇人,不知他對此如何處置,走到胡青牛房外,說道:“先生,門外有三人身受重傷,前來求醫,說是華山派鮮于掌門的弟子。”胡青牛輕輕“咦”的一聲,怒道:“不治不治,快趕出門去!”張無忌道:“是。”回到草堂,向那漢子說道:“胡先生病體沉重,難以見客,還請原諒。”那漢子皺起眉頭,正待繼續求懇,伏在馬背上的一個瘦小漢子忽地擡起頭來,伸手彈出,只見金光閃動,拍的一響,一件小小暗器擊在草堂正中桌上。那瘦漢子說道:“你拿這朵金花去給‘見死不救’看,說我三人都是給金花的主兒打傷的。那人眼下便來尋他的晦氣,‘見死不救’若是治好了我們的傷,我們三人便留在這裡,助他禦敵。我三人武功便算不濟,也總是多三個幫手。”張無忌聽他說話大剌剌的,遠不及第一個漢子有禮,走近桌邊,只見那暗器是一朵黃金鑄成的梅花,和真梅花一般大小,白金絲作的花蕊,打造得十分精巧。他伸手去拿,不料那瘦子這一彈手勁甚強,金花嵌入桌面,竟然取不出來,只得拿過一把藥鑷,挑了幾下,方纔取出,心想:“這瘦子的武功不弱,但在這金花的主兒手下卻傷得這般厲害,他說那人要來尋仇,倒須跟先生說知。”於是手託金花,走到胡青牛房外,轉述了那瘦小漢子的話。

胡青牛道:“拿進來我瞧。”張無忌輕輕推開房門,揭開門簾,但見房內黑沉沉的宛似夜晚,他知天花病人怕風畏光,窗戶都用氈子遮住。胡青牛臉上蒙着一塊青布,只露出一對眼睛。張無忌暗自心驚:“不知青布之下,他臉上的痘瘡生得如何?病好之後,會不會成爲麻皮?”胡青牛道:“將金花放在桌上,快退出房去。”張無忌依言放下金花,揭開門簾出房,還沒掩上房門,聽胡青牛道:“他們三人的死活,跟我姓胡的絕不相干。胡青牛是死是活,也不勞他三個操心。”波的一聲,那朵金花穿破門簾,飛擲出來,噹的一響,掉在地下,張無忌和他相處兩年有餘,從未見他練過武功,原來這位文質彬彬的神醫卻也是武學高手,雖在病中,武功未失。

張無忌拾起金花,走出去還給了那瘦漢,搖了搖頭,道:“胡先生實是病重……”猛聽得蹄聲答答,車聲轔轔,有一輛馬車向山谷馳來。張無忌走到門外,只見馬車馳得甚快,轉眼間來到門外,頓然而止。車座上走下一個淡黃麪皮的青年漢子,從車中抱出一個禿頭老者,問道:“蝶谷醫仙胡先生在家麼?崆峒門下聖手伽藍簡捷遠道求醫……”第三句話沒說出口,身子晃了幾下,連着手中的禿頭老者,一齊摔倒在地。說也湊巧,拉車的兩匹健馬也乏得脫了力,口吐白沫,同時跪倒。瞧了二人這般神情,不問可知是遠道急馳而來,途中毫沒休息,以致累得如此狼狽。張無忌聽到“崆峒門下”四字,心想在武當山上逼死父母的諸人之中,有崆峒派的長老在內,這禿頭老者當日雖然沒曾來到武當,但料想也非好人,正想回絕,忽見山道上影影綽綽,又有四五人走來,有的一跛一拐,有的互相攜扶,都是身上有傷。

張無忌皺起眉頭,不等這幹人走近,朗聲說道:“胡先生染上天花,自身難保,不能爲各位治傷。請大家及早另尋名醫,以免耽誤了傷勢。”待得那幹人等走近,看清楚共有五人,個個臉如白紙,竟無半點血色,身上卻沒有傷痕血跡,看來都是受了內傷。爲首一人又高又胖,向禿頭老者簡捷和投擲金花的瘦小漢子點了點頭,三人相對苦笑,原來三批人都是相識的。張無忌好奇心起,問道:“你們都是被那金花的主人所傷麼?”那胖子道:“不錯。”那最先到達、口噴鮮血的漢子問道:“小兄弟貴姓?跟胡先生怎生稱呼?”張無忌道:“我是胡先生的病人,知道胡先生說過不治,那是決計不治的,你們便賴在這裡也沒用。”說話間,先後又有四個人到來,有的乘車,有的騎馬,一齊求懇要見胡青牛。

張無忌大感奇怪:“蝴蝶谷地處偏僻,除了魔教中人,江湖上知者甚少,這些人或屬崆峒,或隸華山,均非魔教,怎地不約而同的受傷,又不約而同的趕來求醫?”又想:“那金花的主人既如此了得,要取這些人的性命看來也非難事,卻何以只將各人打得重傷?”

那十四人有的善言求懇,有的一聲不響,但都是磨着不走,眼見天色將晚,十四個人擠滿了一間草堂。煮飯的僮兒將張無忌所吃的飯菜端了出來。張無忌也不跟他們客氣,自顧自的吃了,翻開醫書,點了油燈閱讀,對這十四人竟是視而不見,心想:“我既學了胡先生的醫術,也得學一學他‘見死不救’的功夫。”夜闌人靜,茅舍中除了張無忌翻頁、傷者粗重的喘氣之外,再無別的聲息。突然之間,屋外山路上傳來了兩個人輕輕的腳步聲音,足步緩慢,走向茅舍而來。過了片刻,一個清脆的聲音說道:“媽,屋裡有燈火,這就到了。”從聲音聽來,女孩年紀甚幼。一個女子聲音道:“孩子,你累不累?”那女孩道:“我不累,媽,醫生給你治病,你就不痛了。”那女子道:“嗯,就不知醫生肯不肯給我治。”張無忌心中一震:“這女子的聲音好熟!似乎是紀曉芙姑姑。”只聽那女孩道:“醫生定會給你治的。媽,你別怕,你痛得好些了麼?”那女子道:“好些了,唉,苦命的孩子。”張無忌聽到這裡,再無懷疑,縱身搶到門口,叫道:“紀姑姑,是你麼?你也受了傷麼?”月光之下,只見一個青衫女子攜着一個小女孩,正是峨嵋女俠紀曉芙。

她在武當山上見到張無忌時,他末滿十歲,這時相隔將近五年,張無忌已自孩童成爲少年,黑夜中突然相逢,那裡認得出來,一愕之下,道:“你……你……”

張無忌道:“紀姑姑,你不認得我了罷?我是張無忌。在武當山上,我爹爹媽媽去世那天,曾見過你一面。”紀曉芙“啊”的一聲驚呼,萬料不到竟會在此處見到他,想起自己以未嫁之身,卻攜了一個,張無忌是自己未婚夫殷梨亭的師侄,雖然年少,終究難以交代,不由得又羞又窘,脹得滿臉通紅。她受傷本是不輕,一驚之下,身子搖晃,便要摔倒。她小女兒只八九歲年紀,見快要摔跤,忙雙手拉住她手臂,可是人小力微,濟得甚事?眼見兩人都要摔跌,張無忌搶上扶住紀曉芙肩頭,道:“紀姑姑,請進去休息一會。”扶着她走進草堂。燈火下只見她左肩和左臂都受了極厲害的刀劍之傷,包紮的布片上還在不斷滲出鮮血,又聽她輕聲咳嗽不停,無法自止。張無忌此時的醫術,早已勝過尋常的所謂“名醫”,聽得她咳聲有異,知是肺葉受到重大震盪,便道:“紀姑姑,你右手和人對掌,傷了太陰肺脈。”

當下取出七枚金針,隔着衣服,便在她肩頭“雲門”、胸口“華蓋”、肘中“尺澤”等七處穴道上刺下去。其時他的鍼灸之術,與當年醫治常遇春時自己有天壤之別。這兩年來,他跟着胡青牛潛心苦學,於診斷病情、用藥變化諸道,限於見聞閱厲,和胡青牛自是相去尚遠,但鍼灸一門,卻已學到了這位“醫仙”的七八成本領。

紀曉芙初時見他取出金針,還不知他的用意,哪知他手法極快,一轉眼間,七枚金針便分別刺入自己的穴道,她這七處要穴全屬於手太陰肺經,金針一到,胸口閉塞之苦立時大減。她又驚又喜,說道:“好孩子,想不到你在這裡,又學會了這樣好的本領。”那日在武當山上,紀曉芙見張翠山、殷素素自殺身亡,憐憫張無忌孤苦,曾柔聲安慰,又除下自己頸中黃金項圈,要想給他。但張無忌當時心中憤激悲痛,將所有上山來的人,都當作是迫死他父母的仇人,因之對紀曉芙出言頂撞,使她難以下臺。後來張無忌年紀大後,得知當日父親和諸師伯叔曾擬和峨嵋諸俠聯手,共抗強敵,才知峨嵋派其實是友非敵,而於紀曉芙對他的一番心意,事後回想,心中更常自感激。兩年之前,他和常遇春深夜在樹林中見到了紀曉芙力救彭和尚,更覺這位紀姑姑爲人極好,至於她何以未嫁生子、是否對不起殷叔叔等情由,他年紀尚小,於這些男女之情全不了然,聽過之後便如春風過耳,絕不縈懷。紀曉芙自己心虛,斗然間遇到和殷梨亭相識之人時便窘迫異常,深感無地自容,其實這件事張無忌在兩年前便已從丁敏君口中聽到,他認定丁敏君是個壞女人,那麼她口中所說的事,也就便未必是壞。他這時但見紀曉芙的女兒站在母親身旁,眉目如畫,黑漆般大眼珠骨碌碌地轉動,好奇的望着自己。那女孩將口俯在母親耳邊,低聲道:“媽,這個小孩便是醫生嗎?你痛得好些了麼?”紀曉芙聽她叫自己爲“媽”,又是臉上一紅,事已至此,也無法隱瞞,臉上神色甚是尷尬,道:“這位是張家哥哥,他爹爹是媽的。”向張無忌低聲道:“她……她叫‘不悔’。”頓了頓,又道:“姓楊,叫楊不悔!”張無忌笑道:“好啊,小妹妹,你的名字倒跟我有些相像,我叫張無忌,你叫楊不悔。”紀曉芙見張無忌神色如常,並無責難之意,心下稍寬,向女兒道:“無忌哥哥的本領很好,媽已不大痛啦。”楊不悔靈活的大眼睛轉了幾轉,突然走上前去,抱住張無忌,在他面頰上吻了一下。她除了母親之外,從來不見外人,這次母親身受重傷,急難之中,竟蒙張無忌替她減輕痛苦,心中自是大爲感激。她對母親表示歡喜和感謝,向來是撲在她懷裡,在她臉上親吻,這時對張無忌便也如此。紀曉芙含笑斥道:“不兒,別這樣,無忌哥哥不喜歡的。”楊不悔睜着大大的眼睛,不明其理,問張無忌道:“你不喜歡麼?爲甚麼不要我對你好?”張無忌笑道:“我喜歡的,我也對你好。”在她柔嫩的面頰上輕輕吻了一下。楊不悔拍手道:“小醫生,你快替媽媽的傷全都治好了,我就再親你一下。”張無忌見這個小妹妹天真活潑,甚是可愛。他十多年來,相識的都是年紀大過他很多的伯伯叔叔,常遇春雖和他兄弟相稱,也大了他八歲。那日舟中和周芷若匆匆一面,相聚不到一天,便即分手,此外從未交過一個小朋友,這時不禁心道:“要是我有這樣一個有趣的親妹子,便可常常帶着她玩耍了。”他還只十四歲,童心猶是極盛,只是幼歷坎坷,實無多少玩耍嬉戲的機會。紀曉芙見聖手藍伽簡捷等一干人傷勢狼藉,顯是未經醫理,她不願佔這個便宜,說道:“這幾位比我先來,你先瞧瞧他們罷。這會兒我已好多了。”

張無忌道:“他們是來向胡先生求醫的。胡先生自己身染重病,不能醫人,這幾位卻不肯走。紀姑姑,你並非向胡先生求醫,小侄在這兒耽得久了,略通一點粗淺的醫理,你若是信得過,小侄便瞧瞧你的傷勢。”

紀曉芙受傷後得人指點,來到蝴蝶谷,原和簡捷等人一般,也是要向胡青牛求醫,這時聽了張無忌這幾句話,又見到簡捷等一干人的情狀,顯是那“見死不救”胡青牛不肯施治,何況張無忌適才替她針治要穴,立時見效,看來他年紀雖小,醫道卻着實高明,便道:“這可多謝你啦。大國手不肯治,請小國手治療也是一樣。”

當下張無忌請她走到廂房之中,剪破她創口衣服,發覺她肩臂上共受了三處刀傷,臂骨亦已折斷,上臂骨有一處裂成碎片。這等骨碎,在外科中本是極難接續,但在“蝶谷醫仙”的弟子看來,卻也尋常,於是替她接骨療傷,敷上生肌活血的藥物,再開了一張藥方,命僮兒按方煎藥。他初次替人接骨,手法未免不夠敏捷,但忙了個把時辰,終於包紮妥善,說道:“紀姑姑,請你安睡一會,待會麻藥藥性退了,傷口會痛得很厲害。”紀曉芙道:“多謝你啦!”張無忌到儲藥室中找了些棗子杏脯,拿去給楊不悔吃,哪知她昨晚一夜不睡,這時已偎倚在母親懷中沉沉睡熟。張無忌將棗杏放在她衣袋中,回到草堂。華山派那口吐鮮血的弟子站了起來,向張無忌深深一揖,說道:“小先生,胡先生既是染病,只好煩勞小先生給我們治一治,大夥兒盡感大德。”

張無忌學會醫術後,除了替常遇春、紀曉芙治療之外,從未用過,眼見這十四人或內臟震傷,或四肢斷折,傷處各有不同,常言道學以致用,確是頗有躍躍欲試之意,但想起胡青牛的言語,答道:“此處是胡先生家中,小可也是他的病人,如何敢擅自作主?”那漢子鑑貌辨色,見他推辭得並不決絕,便再捧他一捧,奉上一頂高帽,說道:“自來名醫都是五六十歲的老先生,哪知小先生年紀輕輕,竟具這等本領,真是世上少見,還盼顯一顯身手。”那富商模樣的姓樑胖子道:“我們十四人在江湖上均是小有名頭,得蒙小先生救治,大家出去一宣揚,江湖上都知小先生醫道如神的大名,旦夕之間,小先生便名聞天下了。”張無忌畢竟年紀幼小,不明世情,給他兩人這麼一吹一捧,不免有些歡喜,說道:“名聞天下有甚麼好?胡先生既不肯動手,我也無法,但你們受傷均自不輕,這樣罷,我給你們稍減痛楚便是。”於是取出金創藥來,要替各人止血減痛。待得詳察每人的傷勢,不由得越看越是驚奇,原來每人的傷勢固各各不同,而且傷法甚爲奇特,均是胡青牛所授傷科症中從未提到過的。有一人被逼吞服了數十枚鋼針,針上而且喂毒。有人肝臟被內力震傷,但醫治肝傷的“行間”、“中封”、“陰包”、“五里”諸要穴卻都被人用尖刀戳爛,顯然下手之人也是精通醫理,要叫人無從着手醫治。有一人兩塊肺葉上被釘上兩枚長長的鐵釘,不斷的咳嗽咯血。有一人左右兩排肋骨全斷,可又沒傷到心肺。有一人雙手被割,卻被左手接在右臂上,右臂接在左臂上,血肉相連,不倫不類。更有一人全身青腫,說是被蜈蚣、蠍子、黃蜂等二十餘種毒蟲同時整傷。張無忌只看了六七個人,已是大皺眉頭,心想:“這些人的傷勢如此古怪,我是一樣都治不來的。這下手傷人的兇手,爲何挖空心思,這般折磨人家?”

忽地心念一動:“紀姑姑的肩傷和臂傷卻都平常,莫非她另受奇持的內傷,否則何以她一人卻是例外?”忙走進廂房,一搭紀曉芙的脈搏,登時吃了一驚,但覺她脈搏跳動忽強忽弱、時澀時滑,顯是內臟有異,但爲甚麼會變得這樣,實是難明其理。那十四人傷勢甚奇,他也不放在心,暗想其中崆峒派等那些人還和逼死他父母有關,此時受這些怪罪,也算活該,可是紀曉芙的傷卻非救不可,於是走到胡青牛房外,低聲道:“先生,你睡着了麼?”只聽胡青牛道:“甚麼事?不管他是誰,我都不治。”張無忌道:“是。只是這些人所受之傷,當真奇怪得緊。”將各人的怪傷一一說了。胡青牛隔着布簾,聽得極是仔細,有不明白之處,叫張無忌出去看過回來再說。張無忌花了大半個時辰,纔將十五人的作勢細細說完。胡青牛口中不斷“嗯,嗯”答應,顯是在用心思索,過了良久,說道:“哼,這些怪傷,卻也難我不倒……”張無忌身後忽有人接口道:“胡先生,那金花的主人叫我跟你說:“你枉稱醫仙,可是這一十五種奇傷怪毒,料你一種也醫不了。’哈哈,果然你只有躲將起來,假裝生病。”張無忌回過頭來,見說話之人是崆峒派的禿頭老者聖手伽藍簡捷。他頭上一根毛髮也沒有,張無忌初時還道他是天生的光頭,後來才知是給人塗了烈性毒藥,頭髮齊根爛掉,毒藥還在向內侵蝕,只怕數日之內毒性入腦,非大發癲狂不可。這時他雙手被同伴用鐵鏈縛住,纔不能伸手去抓頭皮,否則如此奇癢難當,早已自己抓得露出頭骨了。

胡青牛淡淡的道:“我治得了也罷,治不了也罷,總之我是不會給你治的。我瞧你尚有七八日之命,趕快回家,還可和家人兒女見上一面,在這裡羅裡羅唆,究有何益?”簡捷頭上癢得實在難忍,熬不住將腦袋在牆上亂擦亂撞,手上的鐵鏈叮噹急響,氣喘吁吁的道:“胡先生,那金花的主兒早晚便來找你,我看你也難得好死,大家聯手,共抗強敵,不是勝於你躲在房中束手待斃麼?”胡青牛道:“你們倘若打得過他,早已殺了他啦!我多你們這十五個膿包幫手,有甚麼用?”簡捷哀求一陣,胡青牛不再理睬。簡捷暴跳如雷,喝道:“好,左右是個死,我一把火燒了你的狗窩。咱們白刀子進,紅刀子出,做翻你這賊大夫,大夥兒一起送命。”這時外邊又走進一人,正是先前嘔血那人,他伸手入懷,掏出一柄峨眉鋼刺,點在簡捷胸口,冷冷的道:“你得罪胡前輩,我姓薛的先跟你過不去。你要白刀子進,紅刀子出,好啊,我就先給你這麼一下。”簡捷的武功本在這姓薛的之上,但他雙手被鐵鏈綁住,無法招架,只有瞪着圓鼓鼓的一雙大眼,不住喘氣。那姓薛的朗聲道:“胡前輩,晚輩薛公遠,是華山鮮于先生門下弟子,這裡給你老人家磕頭啦!”說着跪下去,磕了幾個響頭。簡捷心中登時生出一絲指望,那胡青牛硬的不吃,這小子磕頭軟求,或者能成。薛公遠行過大禮,又道:“胡前輩身有貴恙,那是我們沒福。這裡有一位小兄弟醫道高明,還請胡前輩允可,讓他給我們治一治。我們身上所帶的歹毒怪傷,除一蝶谷醫仙的弟子,普天下再也沒有旁人治得好的了。”胡青牛冷冷的道:“這孩子名叫張無忌,他是武當派弟子,乃‘銀鉤鐵劃’張翠山張五俠的兒子,張三丰的再傳弟子。胡青牛是明教中人。是你們名門正派所不齒的敗類,跟他這種高人子弟有甚麼干係?他自己身中陰毒,求我醫治,可是我立過重誓,除非明教中人,決不替人治傷療毒。這張姓的小孩不肯入我明教,我怎能救他性命?”

薛公遠心中涼了半截,初時只道張無忌是胡青牛弟子,那麼他本領雖然不及師父,遇到疑難之處,胡青牛定肯指點,不料他也是個求醫被拒的病人。

只聽胡青牛又道:“你們賴在我家裡不走,哼哼,以爲我便肯發善心麼?你們問問這小孩,他賴在我家裡多久啦。”薛公遠和簡捷一齊望着張無忌,只見他伸出兩根手指比了一比,又比了一比。薛公遠道:“二十天?”張無忌道:“整整兩年零兩個月。”簡薛二人面面相覷,都透了一口長氣。胡青牛道:“他便再賴十年,我也不能救他性命。一年之內,纏結在他五臟六腑中的陰毒定要大舉發作,無論如何活不過明年此日。我胡青牛當年曾對明尊立下重誓,便是生我的父親,我自己的親生兒女,只要他不是明教弟子,我便不能用醫道救他們性命。”簡捷和薛公遠垂頭喪氣,正要走出,胡青牛忽道:“這個武當派的少年他懂一點醫理,他武當派的醫理雖然遠遠不及我明教,但也還不致於整死人。他武當派肯救也好,見死不救也好,跟明教和我胡青牛可沒牽連。”

薛公遠一怔,聽他話中之意,似是要張無忌動手,忙道:“胡前輩,這位張小俠若肯出手相救,我們便有活命之望了。”胡青牛道:“他救不救,關我屁事?無忌,你聽着,在我胡青牛屋中,你不可妄使醫術,除非出我家門,我才管不着。”薛公遠和簡捷本覺有望,這時一聽此言,又是呆了,不明他到底是何用意。張無忌卻比他們聰明得多。當即明白,說道:“胡先生有病在身,你們不可多打擾他,請跟我出來。”三人來到草堂。張無忌道:“各位,小可年幼識淺,各位的傷勢又是大爲怪異,是否醫治得好,殊無把握。各位若是信得過的,便容小可盡力一試,生死各憑天命。”

這當兒衆人身上的傷處或癢、或酸或麻,無不難過得死去活來,便是有砒霜毒藥要他們喝下去,只要解得一時之苦,那也是甘之如飴,聽了張無忌的話,人人大喜應諾。張無忌道:“胡先生不許小可在他家中動手,以免治死了人,累及‘醫仙’的令譽,請大家到門外罷。”衆人卻又躊躇起來,眼見他不過十四五歲,本領究屬有限,在“醫仙”家中,多少有些倚仗,這出門去治,別給他亂攪一陣,傷上加傷,多受無謂的痛苦。簡捷卻大聲道:“我頭皮癢死了,小兄弟,請你先替我治。”說罷便叮叮噹噹的拖着鐵鏈,走出門去。

張無忌沉吟半晌,到儲藥室中揀了南星、防風、白芷、天麻、羌活、白附子、花蕊石等十餘味藥物,命僮兒在藥臼中搗爛,和以熱酒,調成藥膏,拿出去敷在簡捷的光頭之上。藥膏着頭,簡捷痛得慘叫一聲,跳了起來,他不住口的大叫:“好痛,痛得命也沒了。嘿,還是痛的好,比那麻癢可舒服多了。”他牙齒咬得格格直響,在草地上來回疾走,連叫:“痛得好,他媽的,這小子真有點兒本事。不,張小俠,我姓簡的得多謝你才成。”衆人見簡捷的頭癢立時見效,紛紛向張無忌求治。這時有一人抱着肚子,在地下不住打滾,大聲呼號,原來他是被逼吞服了三十餘條活水蛭。那水蛭入胃不死,附在胃壁和腸壁之上吸血。張無忌想起醫書上載道:水蛭遇蜜,化而爲水。蝴蝶谷中有的是花蜜,於是命僮兒取過一大碗蜜來,命那人服下去。如此一直忙到天明,紀曉芙和女兒楊不悔醒了出房,見張無忌忙得滿頭大汗,正替各人治傷。紀曉芙便幫忙着包紮傷口,傳遞藥物。只有楊不悔無憂無慮,口中吃着杏脯蜜棗,追撲蝴蝶爲戲。直到午後,張無忌纔將各人的外傷初步整治完竣,出血者止血,疼痛者止痛。但每人的傷勢均是古怪複雜,單理外傷,僅爲治標。張無忌回房睡了幾個時辰,睡夢中聽得門外呻吟之聲大作,跳起身來,只見有幾人固是略見痊可,但大部分卻反見惡化。他束手無策,只得去說給胡青牛聽。胡青牛冷冷的道:“這些人又不是我明教中人,死也好,活也好,我纔不理呢。”張無忌靈機一動,說道:“假如有一位明教弟子,體外無傷,但腹內瘀血脹壅,臉色紅腫,昏悶欲死,先生便如何治法?”胡青牛道:“倘若是明教弟子,我便用山甲、歸尾、紅花、生地、靈仙、血竭、桃仙、大黃、乳香、沒藥,以水酒煎好,再加童便,服後便瀉出瘀血。”張無忌又道:“假若有一明教弟子,被人左耳灌入鉛水,右耳灌入水銀,眼中塗了生漆,疼痛難當,不能視物,那便如何?”胡青牛勃然怒道:“誰敢如此加害我明教弟子?”張無忌道:“那人果是歹毒,但我想總要先治好那明教弟子耳目之傷,再慢慢問他仇人的姓名蹤跡。”胡青牛思索片刻,說道:“倘若那人是明教弟子,我便用水銀灌入他左耳,鉛塊溶入水銀,便隨之流出。再以金針深入右耳,水銀可附於金針之上,慢慢取出。至於生漆入眼,試以螃蟹搗汁敷治,或能化解。”如此這般,張無忌將一件件疑難醫案,都假託爲明教弟子受傷,向胡青牛請教。胡青牛自然明知他的用意,卻也教以治法。但那些人的傷勢實在太古怪,張無忌依法施爲之後,有些法子不能見效,胡青牛便潛心思考,另擬別法。如此過了五六日,各人的傷勢均日漸痊癒。紀曉芙所受的內傷原來乃是中毒。張無忌診斷明白後,以生龍骨、蘇木、土狗、五靈脂、千金子、蛤粉等藥給她服下,解毒化瘀,再搭她脈搏,便覺脈細而緩,傷勢漸輕。

這時衆人已在茅舍外搭了一個涼棚,地下鋪了稻草,席地而臥。紀曉芙在相隔數丈外另有一個小小茅舍,和女兒共住,那是張無忌請各人合力所建。那十四人本是縱橫湖海的豪客,這時命懸張無忌之手,對這少年的吩咐誰都不敢稍有違拗。張無忌這番忙碌雖然辛苦,但從胡青牛處學到了不少奇妙的藥方和手法,也可說大有所獲。

這一天早晨起來,察看紀曉芙的臉色,只見她眉心間隱隱有一層黑氣,似是傷勢又有反覆,消解了的毒氣再發作出來,忙搭她脈搏,叫她吐些口涎,調在“百合散”中一看,果是體內毒性轉盛。張無忌苦思不解,走進內堂去向胡青牛請教。胡青牛嘆了口氣,說了治法。張無忌依法施爲,果有靈效。可是簡捷的光頭卻又潰爛起來,腐臭難當。數日之間,十五人的傷勢都是變幻多端,明明已痊癒了八九成,但一晚之間,忽又轉惡。張無忌不明其理,去問胡青牛時,胡青牛總道:“這些人所受之傷大非尋常,倘若一醫便愈,又何必到蝴蝶谷來苦苦求我?”這天晚上,張無忌睡在牀上,潛心思索:“傷勢反覆,雖是常事,但不至於十五人個個如此,又何況一變再變,真是奇怪得緊。”直到三更過後,他想着這件事,仍是無法入睡,忽聽得窗外有人腳踏樹葉的細碎之聲,有人放輕了腳步走過。張無忌好奇心起,伸舌溼破窗紙,向外張望,只見一個人的背影一閃,隱沒在槐樹之後,瞧這人的衣着,宛然便是胡青牛。張無忌大奇:“胡先生起來作甚麼?他的天花好了嗎?”但胡青牛這般行走,顯是不願被人瞧見,過了一會,見他向紀曉芙母女所住的茅舍走去。張無忌心中怦怦亂跳,暗道:“他是去欺侮紀姑姑麼?我雖非他的敵手,這件事可不能不管。”縱身從窗中踏出,躡足跟隨在胡青牛後面,只見他悄悄進了茅舍,那茅舍於倉促之間胡亂搭成,無牆無門,只求聊蔽風雨而已,旁人自是進出自如。

張無忌大急,快步走到茅舍背後,伏地向內張望,只見紀曉芙母女偎倚着在稻草墊上睡得正沉,胡青牛從懷中取出一枚藥丸,投在紀曉芙的藥碗之中,當即轉身出外。張無忌一瞥之下,見他臉上仍用青布矇住,不知天花是否已愈,一剎那間,心中恍然大悟,背上卻出了一陣冷汗:“原來胡先生半夜裡偷偷前來下藥,是以這些人的傷病終是不愈。”但見胡青牛又走入了簡捷、薛公遠等人所住的茅棚,顯然也是去偷投毒藥,等了好一會不見出來,想是對那十四人所下毒物各不相同,不免多費時光。張無忌輕步走進紀曉芙的茅舍,拿起藥碗一聞,那碗中本來盛的是一劑“八仙湯”,要她清晨醒後立即服食,這時卻多了一股刺鼻的氣味。便在此時,聽得外面極輕的腳步聲掠過,知是胡青牛回入臥室。張無忌放下藥碗,輕聲叫道:“紀姑姑,紀姑姑!”紀曉芙武功不弱,本來耳目甚靈,雖在沉睡之中,只要稍有響動便即驚覺,但張無忌叫了數聲,她終是不醒。張無忌只得伸手輕搖她肩頭,搖了七八下,紀曉芙這才轉醒,驚問:“是誰?”張無忌低聲道:“紀姑姑,是我無忌。你那碗藥給人下了毒,不能再喝,你拿去倒在溪中,一切別動聲色,明日跟你細談。”紀曉芙點了點頭。張無忌生怕給胡青牛發覺,回到自己臥室之外,仍從窗中爬進。次日各人用過早餐,張無忌和楊不悔追逐谷中蝴蝶,越追越遠。紀曉芙知他用意,隨後跟來。這幾天張無忌帶着楊不悔玩耍,別人見他三人走遠,誰也沒有在意。走出裡許,到了一處山坡,張無忌便在草地上坐了下來。紀曉芙對女兒道:“不兒,別追蝴蝶啦,你去找些野花來編三個花冠,咱們一人戴一個。”楊不悔很是高興,自去採花摘草。

張無忌道:“紀姑姑,那胡青牛跟你有何仇冤,爲甚麼要下毒害你?”紀曉芙一怔,道:“我和胡先生素不相識,直到今日,也是沒見過他一面,那裡談得上‘仇怨’兩字?”微一沉吟,又道:“爹爹和師父說起胡先生時,只稱他醫術如神,乃當世醫道第一高手,只可惜身在明教,走了邪路。我爹爹和師父跟他也不相識。他……他爲甚麼要下毒害我?”

張無忌於是將昨晚見到胡青牛偷入她茅舍下毒的事說了,又道:“我聞到你那碗‘八仙湯’中,有鐵線草和透骨菌的刺鼻氣味。這兩味藥本來也有治傷之效,但毒性甚烈,下的分量決不能重,尤其和八仙湯中的八味傷藥均有衝撞,於你身子大有損害。雖不致命,可就纏綿難愈了。”紀曉芙道:“你說餘外的十四人也是這樣,這事更加奇怪。就算我爹爹或是峨嵋派無意中得罪了胡先生,但不能那一十四人也均如此。”張無忌答道:“紀姑姑,這蝴蝶谷甚是隱僻,你怎地會找到這裡?那打傷你的金花主人卻又是誰?這些事跟我無關,原是不該多問,但眼前之事甚是蹊蹺,請你莫怪。”紀曉芙臉上一紅,明白了張無忌話中之意,他是生怕這件事和她未嫁生女一事有關,說起來令她尷尬,便道:“你救了我的性命,我還能瞞你甚麼?何況你待我和不兒都很好,你年紀雖小,我滿腔的苦處,除了對你說之外,這世上也沒有可以吐露之人了。”說到這裡,不禁流下淚來。她取出手帕,拭了拭眼淚,道:“自從兩年多前,我和一位師姊因事失和之後,我便不敢去見師父,也不敢回家……”張無忌道:“哼,‘毒手無鹽丁敏君’壞死啦!姑姑,你也不用怕她。”紀曉芙奇道:“咦,你怎地知道?”張無忌便述說他那晚和常遇春如何躲在樹林之中、如何見到她相救彭和尚。紀曉芙幽幽嘆了口氣,說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爲!天下人的耳目,又怎能瞞過?”張無忌道:“姑姑,殷六叔雖然爲人很好,但你要是不喜歡他,不嫁給他又有甚麼要緊?下次我見到殷六叔時,請他不要逼你便是。”

紀曉芙聽他說得天真,將天下事瞧得忒煞輕易,不禁苦笑,緩緩說道:“孩子,也不是我有意對不起你殷六叔,當時我是事出無奈,可是……可是我也沒有後悔……”瞧着張無忌天真純潔的臉孔,心想:“這孩子的心地有如一張白紙,這些男女情愛之事,還是別跟他說的好,何況眼前之事,也不見得與此有關。”說道:“我和丁師姊鬧翻後,從此不回峨嵋,帶着不兒,在此以西三百餘里的舜耕山中隱居。兩年多來,每日只和樵子鄉農爲伴,倒也逍遙安樂。半個月前,我帶了不兒到鎮上去買布,想給不兒縫幾件新衣,卻在牆角上看到白粉筆畫着一圈佛光和一把小劍,粉筆的印痕甚新。這是我峨嵋派呼召同門的訊號,我看到後自是大爲驚慌,沉吟良久,自忖我雖和丁師姊失和,但曲不在我,我也沒做任何欺師叛門之事,今日說不定同門遇難,不能不加援手。於是依據訊號所示,一直跟到了鳳陽。”

“在鳳陽城中,又看到了訊號,我攜同不兒,到了臨淮閣酒樓,只見酒樓上已有七八個武林人士等着,崆峒派的聖手伽藍簡捷、華山派薛公遠他們三個師兄弟都在其內,可是並無峨嵋同門。“我和簡捷、薛公遠他們以前見過的,問起來時,原來他們也是看到同門相招的訊號,各自趕到這兒赴約,到底爲了甚麼事,卻是誰也不知。“這日等了一天,不見我峨嵋派同門到來,後來卻又陸續到了幾人,有神拳門的、有丐幫的,都說是接到同門邀約,到臨淮閣酒樓聚會。第二天又有幾個人到來,但個個是受人之約,沒一個是出面邀約的。大家商量,都起了疑心:莫非是受了敵人的愚弄?“可是我們聚在臨淮閣酒樓上的一十五人,包括了九個門派。每個門派傳訊的記號自然各不相同,而且均是嚴守秘密,若非本門中人,見到了決不知其中含意。倘若真有敵人暗中佈下陰謀,難道他竟能盡知這九個門派的暗號麼?我一來帶着不兒,生怕遇上兇險;二來我也確是不願和同門相見,既見並非同門求援,當下帶了不兒便想回家。

“我正要走下酒樓,忽聽得樓梯上篤篤聲響,似是有人用棍棒在梯級上敲打,跟着一陣咳嗽之聲,一個弓腰曲背、白髮如銀的老婆婆走了上來。她走幾步,咳嗽幾聲,顯得極是辛苦,旁邊一個十二三歲的小扶着她左臂。我見那老婆婆年老,又是身有重病,便閃在一旁,讓她先走上來。那小姑娘神清骨秀,相貌甚是美麗。那婆婆右手撐着一根白木柺杖,身穿布衣,似是個貧家老婦,可是左手拿着的一串念珠卻是金光燦爛,閃閃生光。我凝神一看,只見那串念珠的每一顆念珠,原來都是黃金鑄成的一朵朵梅花……”張無忌聽到這裡,忍不住的插口道:“那老婆婆便是金花的主人?”紀曉芙點頭道:“不錯!可是當時卻有誰想得到?”她從懷中取出一朵小小的金鑄梅花,正和張無忌曾拿去給胡青牛所看的那朵一般無異。張無忌大奇,他這幾天來一直記掛着那個“金花的主人”,料想他不知是個多麼猙獰可怖、兇惡厲害的人物,但聽紀曉芙如此說,卻是個身患重病的老婆婆,實大出他意料之外。紀曉芙又道:“那老婆婆上得樓來,又是大咳了一陣,那小姑娘道:“婆婆,你服顆藥罷?”那老婆婆點頭,小姑娘取出個瓷瓶,從瓶中倒出一顆藥丸,老婆婆慢慢咀嚼了嚥下,接連說了幾句‘阿彌陀佛,阿彌陀佛。’她一雙老眼半閉半開,喃喃的道:“只有十五個,嗯,你問問他們,武當派和崑崙派的人來了沒有?’“她走上酒樓之時,誰也沒加留神,但忽然聽到她說了那兩句話,幾個耳朵靈的江湖朋友一齊轉過頭來,待得見到是這麼一個老態龍鍾的貧婦,都道是聽錯了話。那小姑娘朗聲道:‘喂,我婆婆問你們,武當派和崑崙派有人來了沒有?’衆人都是一呆,誰也沒有回答。過了片刻,崆峒派的簡捷才道:‘小姑娘,你說甚麼?’那小姑娘道:‘我婆婆問:爲甚麼不見武當派和崑崙派的弟子?’簡捷道:‘你們是誰?’那老婆婆彎着腰又咳嗽起來。“突然之間,一股勁風襲向我胸口。這股勁風不知從何處而來,卻迅捷無比,我忙伸掌擋格,登時胸口閉塞,氣血翻涌,站立不定,便即坐倒在樓板之上,吐出了幾口鮮血。我在茫無所措之中,但見那老婆婆身形飄動,東按一掌,西擊一拳,中間還夾着一聲聲的咳嗽,頃刻間將酒樓上其餘一十四人盡數擊倒。她出手如此突如其來,身法既快,力道又勁,我們一十五人竟沒一個能還得一招半式,每人不是穴道被點,便是受內力震傷了臟腑。那老婆婆左手連揚,金花一朵朵從她念珠串上飛出,一朵朵的分別打在十五人的臂上。她轉過身來,扶着那小姑娘,說道:‘阿彌陀佛!’便顫巍巍的走下樓去。只聽得她柺杖着地,發出緩慢的篤篤之聲,一步步遠去,偶爾還有一兩聲咳嗽從樓下傳來。”

紀曉芙說到這裡,楊不悔已編好了一個花冠,笑嘻嘻的走來,道:“媽,這個花冠給你戴。”說着給母親戴在頭上。紀曉芙笑了笑,繼續說道:“當時酒樓之中,一十五人個個軟癱在樓板上,有的還能呻吟幾聲,有的卻已是上氣不接下氣……”楊不悔驚道:“媽,你在說那個惡婆婆麼?別說,別說,我怕得很。”紀曉芙道:“乖孩子,你再去採花兒編個花冠,給無忌哥哥戴。”楊不悔望着張無忌,問道:“你喜歡甚麼顏色的?”張無忌道:“要紅色的,嗯,還要些白色的,越大越好。”楊不悔張開雙手道:“這樣大麼?”張無忌道:“好,就是這麼大。”楊不悔拍手走開,說道:“我編好了你可不許不戴。”紀曉芙續道:“我在昏昏沉沉之中,只見十多人走了過來,都是酒樓中的酒保、掌櫃的、廚子等等,將我們擡入了廚房。不兒這時早已嚇得不住聲的大哭,跟在我身旁。那掌櫃的手中拿着一張單子,指着簡捷道:‘在他頭上塗這藥膏。’便有個酒保將事先預備停當的藥膏塗在簡捷頭上。那掌櫃看看單子,指着一人道:‘砍下他的右手,接在他左臂上。’兩名廚師取過利刀,依言施行。他說到我的時候,幸好沒甚麼古怪的苦刑,只餵我服了一碗甜甜的藥水。我明知其中必有劇毒,但當時只有受人擺佈的份兒,如何能夠反抗?“我們一十五人給他們希奇古怪的施了一番酷刑之後,那掌櫃的說道:‘你們每人都已身受不治之傷,沒一個能活得過十天半月。但金花的主人說道:她老人家跟你們原本無冤無仇,瞧你們可憐見兒的,便大發慈悲,指點一條生路,你們趕快到女山湖畔蝴蝶谷去,懇求一個號稱‘蝶谷醫仙’的胡青牛施醫。要是他肯出手,那麼每人都有活命之望,否則當世沒一人能救你們性命。這胡青牛又有個外號,叫作‘見死不救’,你們若不是死磨爛纏,他是決計不肯動手的。你們跟胡青牛說,金花的主人不久就去找他,叫他及早預備後事罷!’他說完之後,更詳細指明路徑,大夥兒便到了這裡。”張無忌越聽越奇,道:“紀姑姑,如此說來,那臨淮閣酒樓中的掌櫃、廚師、酒保等一干人,都是那惡婆婆的一夥了?”紀曉芙道:“看來那些人都是她的手下,那掌櫃的按照惡婆婆單子上書明的法子,對我們施這些酷刑。直到今天,我還是半點也不明白,爲甚麼那惡婆婆要幹這樁怪事?她若跟我們有仇,要取我們性命原是舉手之勞。倘是存心要我們多吃些苦頭,想出這些惡毒的法兒來痛加折磨,爲甚麼又指點我們來向胡先生求醫?又說她不久便來找胡先生尋仇,難道用這些千奇百怪的法兒將我們整治一頓,是爲了試一試胡先生的醫道?”張無忌沉吟半晌,說道:“這個金花婆婆既要來跟胡先生爲難,按理說,胡先生原該將你們治好,齊心合力,共御大敵。否則他口說不肯施治,爲甚麼又教了我各種解救的方術,施用起來,確是甚具靈效,這麼說,那是他明裡不救、暗中假手於我來救人了。可是他教我治好了你們,半夜裡卻又偷偷前來下毒,令你們死不死、活不活的。真是奇怪之極了。”兩人商量良久,想不出半點緣由。楊不悔已編了一個大花冠,給張無忌戴在頭上。

張無忌道:“紀姑姑,以後除非是我親手給你端來的湯藥,你千萬不可服用。晚上你手邊要放好兵刃,以防有人加害。眼前你還不能便去,等我再配幾劑藥給你服了,內傷無礙之後,乘早帶了不悔妹妹逃走罷。”

紀曉芙點點頭,又道:“孩子,這姓胡的居心如此叵測,你跟他同住,也非善策,不如咱們一起走罷。”張無忌道:“嗯,他一向對我倒是挺好的。他本來說,要治好我身上陰毒之後,再將我害死,但他既然治不好,自也不用出手害我了。本來咱們這時便走,最是穩妥,但如何醫治姑姑內傷,我還有幾處不明,須得再請教胡先生。”紀曉芙道:“他既在暗中下毒害我,那麼教你的方術只怕也是故意不對。”張無忌道:“那又不然。胡先生教我的法子,卻又效驗如神這中間的是非,我是分辨得出的。奇就奇在這裡。我本來想,那金花的主人要來爲難胡先生,他身在病中,我可不能在他有難之時離他而去。但胡先生的病顯然是假裝的。”當天晚上,張無忌睜眼不睡,到得三更時分,果然又聽到胡青牛悄悄從房中出來,到紀曉芙的茅棚中去下毒。這般過了三日,紀曉芙因不服毒藥,痊癒極快。簡捷、薛公遠他們卻好了又發,反反覆覆,有幾個脾氣暴躁的已然大出怨言,說張無忌的醫道太過低劣。張無忌也不理會,暗想過了今晚,便可和紀曉芙母女脫身遠走,自己陰毒難除,也不回到武當山去了,免得太師父和諸師伯叔傷心,找個荒僻的所在,靜悄悄的一死便了。這晚臨睡之時,張無忌想明天一早便要離去,胡青牛雖然古怪,待自己畢竟不錯,若非得他醫治,焉能活到今日?這兩年多來,又蒙他傳授不少醫術,相處一場,臨別也頗感黯然,於是走到他房外,問候了幾句,又想起那金花婆婆早晚要來尋事,不知他何以抵禦,不禁爲他擔心,說道:“胡先生,你在蝴蝶谷中住了這麼久,難道不厭煩麼?幹麼不到別的地方玩玩?”胡青牛一怔,道:“我有病在身,怎能行走?張無忌道:“套一輛騾車,就可以走了,只要用布矇住車窗,密不通風,也就是了。你若願意出門,我陪你去便是。”胡青牛嘆道:“孩子,你倒好心,天下雖大,只可惜到處都是一樣。你這幾天胸口覺得怎樣?丹田中寒氣翻涌麼?”張無忌道:“寒氣日甚一日,反正無藥可治,那也任其自然罷。”

胡青牛頓了一頓,道:“我開張救命的藥方給你,用當歸、遠志、生地、獨活、防風五味藥,二更時以穿山甲爲引,急服。”張無忌吃了一驚,心想這五味藥和自己的病情絕無關連,而且藥性頗有衝突之處,以穿山甲作藥引,更是不通,問道:“先生,這些藥分量如何?”胡青牛怒道:“分量越重越好。我已跟你說了,還不快快滾出去?”

這些年來,胡青牛跟張無忌談論醫理藥性,當他是半徒半友,向來頗有禮貌,這時竟然如此不留情面的呼叱,張無忌一聽之下,不由得怒氣衝衝的回到臥房,心道:“我好意勸你遠行避禍,沒來由卻遭這番折辱,又胡亂開這張藥方給我,難道我會上當麼?”躺在牀上,只是想着適才胡青牛的無禮言語,正要朦朧入睡,忽地想起,“當歸、遠志……哪有分量越重越好之理?莫非……莫非他說當歸,乃是‘該當歸去’之意?”想到“當歸”或是“該當歸去”之意,跟着便想:“遠志”是叫我“志在遠方”、“高飛遠走”、“生地”和“獨活”的意思明白不過,自是說如此方有生路,方能獨活,那“防風”呢?嗯,是說“須防走漏風聲”;又說“二更時以穿山甲爲引,急服”,“穿山甲”,那是叫我穿山逃走,不可經由谷中大路而行,而且須二更時急走。

這麼一想,對胡青牛這張藥不對症、莫名其妙的方子,登時豁然盡解,跳起身來,轉念又想:“胡先生必知眼前大禍臨頭,是以好意叫我急速逃走,可是此刻敵人未至,他爲甚麼不明明白白跟我說,卻要打這個啞謎?若是我揣摩不出,豈非誤事?此刻二更已過,須得快走。”暗想胡先生必有難言之隱,因這是些日子始終不走,說不定暗中已安排了對付大敵的巧妙機關,他雖叫我“防風”、“獨活”,但紀姑姑母女卻不能不救。當下悄悄出房,走到紀曉芙的茅棚之中。只見紀曉芙躺在稻草上,卻另有一人彎着腰,俯在紀曉芙身前。這一晚是半月,月光從茅棚的空隙中照射進來,張無忌見那人方巾藍衫、青布蒙臉,正是胡青牛,瞬息間千百個疑團涌向心間。只見胡青牛左手捏住紀曉芙的臉頰,逼得她張開嘴來,右手取出一顆藥丸,便要喂入她口中。張無忌見情勢危急,急忙躍出,叫道:“胡先生,你不可害人……”

那人一驚回頭,便鬆開了手,砰的一響,背上已被紀曉芙一掌重重擊中。他身子軟倒,蒙在臉上的青布也即掀開了半邊。張無忌一看之下,忍不住驚呼,原來這人不是胡青牛,秀眉粉臉,卻是個中年婦人。

第十二章 針其膏兮藥其肓第三章 寶刀百鍊生玄光第二十八章 恩斷義絕紫衫王第十七章 青翼出沒一笑揚第十八章 倚天長劍飛寒鋩第十二章 針其膏兮藥其肓第十六章 剝極而復參九陽第三十八章 君子可欺之以方第五章 皓臂似玉梅花妝第六章 浮槎北溟海茫茫第二十三章 靈芙醉客綠柳莊第十五章 奇謀秘計夢一場第七章 誰送冰舸來仙鄉第十二章 針其膏兮藥其肓第三十七章 天下英雄莫能當第五章 皓臂似玉梅花妝第二十六章 俊貌玉面甘毀傷第三十二章 冤蒙不白愁欲狂第十六章 剝極而復參九陽第一章 天涯思君不可忘第三十三章 簫長琴短衣流黃第二十六章 俊貌玉面甘毀傷第二十八章 恩斷義絕紫衫王第十七章 青翼出沒一笑揚第十七章 青翼出沒一笑揚第十二章 針其膏兮藥其肓第十章 百歲壽宴摧肝腸第二十四章 太極初傳柔克剛第十六章 剝極而復參九陽第二十四章 太極初傳柔克剛第二十九章 四女同舟何所望第五章 皓臂似玉梅花妝第七章 誰送冰舸來仙鄉第九章 七俠聚會樂未央第三十五章 屠獅有會孰爲殃第十五章 奇謀秘計夢一場第二十三章 靈芙醉客綠柳莊第三十八章 君子可欺之以方第二十三章 靈芙醉客綠柳莊第六章 浮槎北溟海茫茫第二十八章 恩斷義絕紫衫王第三十一章 刀劍齊失人云亡第六章 浮槎北溟海茫茫第十九章 禍起蕭牆破金湯第十三章 不悔仲子逾我牆第四章 字作喪亂意彷徨第二十六章 俊貌玉面甘毀傷第二十四章 太極初傳柔克剛第三十二章 冤蒙不白愁欲狂第二十九章 四女同舟何所望第二十三章 靈芙醉客綠柳莊第十六章 剝極而復參九陽第二十五章 舉火燎天何煌煌第二十五章 舉火燎天何煌煌第一章 天涯思君不可忘第二十章 與子共穴相扶將第七章 誰送冰舸來仙鄉第二十一章 排難解紛當六強第三十八章 君子可欺之以方第三十九章 秘笈兵書此中藏第六章 浮槎北溟海茫茫第六章 浮槎北溟海茫茫第二十七章 百尺高塔任迴翔第六章 浮槎北溟海茫茫第九章 七俠聚會樂未央第四章 字作喪亂意彷徨第三十章 東西永隔如參商第三十六章 夭矯三鬆鬱青蒼第二十九章 四女同舟何所望第三十六章 夭矯三鬆鬱青蒼第三十章 東西永隔如參商第十四章 當道時見中山狼第二十一章 排難解紛當六強第二十九章 四女同舟何所望第五章 皓臂似玉梅花妝第三十七章 天下英雄莫能當第十五章 奇謀秘計夢一場第十四章 當道時見中山狼第二十五章 舉火燎天何煌煌第五章 皓臂似玉梅花妝第二章 武當山頂松柏長第五章 皓臂似玉梅花妝第十二章 針其膏兮藥其肓第三十五章 屠獅有會孰爲殃第三章 寶刀百鍊生玄光第十五章 奇謀秘計夢一場第三十三章 簫長琴短衣流黃第十六章 剝極而復參九陽第十二章 針其膏兮藥其肓第二十九章 四女同舟何所望第六章 浮槎北溟海茫茫第十三章 不悔仲子逾我牆第十二章 針其膏兮藥其肓第十五章 奇謀秘計夢一場第十四章 當道時見中山狼第十二章 針其膏兮藥其肓
第十二章 針其膏兮藥其肓第三章 寶刀百鍊生玄光第二十八章 恩斷義絕紫衫王第十七章 青翼出沒一笑揚第十八章 倚天長劍飛寒鋩第十二章 針其膏兮藥其肓第十六章 剝極而復參九陽第三十八章 君子可欺之以方第五章 皓臂似玉梅花妝第六章 浮槎北溟海茫茫第二十三章 靈芙醉客綠柳莊第十五章 奇謀秘計夢一場第七章 誰送冰舸來仙鄉第十二章 針其膏兮藥其肓第三十七章 天下英雄莫能當第五章 皓臂似玉梅花妝第二十六章 俊貌玉面甘毀傷第三十二章 冤蒙不白愁欲狂第十六章 剝極而復參九陽第一章 天涯思君不可忘第三十三章 簫長琴短衣流黃第二十六章 俊貌玉面甘毀傷第二十八章 恩斷義絕紫衫王第十七章 青翼出沒一笑揚第十七章 青翼出沒一笑揚第十二章 針其膏兮藥其肓第十章 百歲壽宴摧肝腸第二十四章 太極初傳柔克剛第十六章 剝極而復參九陽第二十四章 太極初傳柔克剛第二十九章 四女同舟何所望第五章 皓臂似玉梅花妝第七章 誰送冰舸來仙鄉第九章 七俠聚會樂未央第三十五章 屠獅有會孰爲殃第十五章 奇謀秘計夢一場第二十三章 靈芙醉客綠柳莊第三十八章 君子可欺之以方第二十三章 靈芙醉客綠柳莊第六章 浮槎北溟海茫茫第二十八章 恩斷義絕紫衫王第三十一章 刀劍齊失人云亡第六章 浮槎北溟海茫茫第十九章 禍起蕭牆破金湯第十三章 不悔仲子逾我牆第四章 字作喪亂意彷徨第二十六章 俊貌玉面甘毀傷第二十四章 太極初傳柔克剛第三十二章 冤蒙不白愁欲狂第二十九章 四女同舟何所望第二十三章 靈芙醉客綠柳莊第十六章 剝極而復參九陽第二十五章 舉火燎天何煌煌第二十五章 舉火燎天何煌煌第一章 天涯思君不可忘第二十章 與子共穴相扶將第七章 誰送冰舸來仙鄉第二十一章 排難解紛當六強第三十八章 君子可欺之以方第三十九章 秘笈兵書此中藏第六章 浮槎北溟海茫茫第六章 浮槎北溟海茫茫第二十七章 百尺高塔任迴翔第六章 浮槎北溟海茫茫第九章 七俠聚會樂未央第四章 字作喪亂意彷徨第三十章 東西永隔如參商第三十六章 夭矯三鬆鬱青蒼第二十九章 四女同舟何所望第三十六章 夭矯三鬆鬱青蒼第三十章 東西永隔如參商第十四章 當道時見中山狼第二十一章 排難解紛當六強第二十九章 四女同舟何所望第五章 皓臂似玉梅花妝第三十七章 天下英雄莫能當第十五章 奇謀秘計夢一場第十四章 當道時見中山狼第二十五章 舉火燎天何煌煌第五章 皓臂似玉梅花妝第二章 武當山頂松柏長第五章 皓臂似玉梅花妝第十二章 針其膏兮藥其肓第三十五章 屠獅有會孰爲殃第三章 寶刀百鍊生玄光第十五章 奇謀秘計夢一場第三十三章 簫長琴短衣流黃第十六章 剝極而復參九陽第十二章 針其膏兮藥其肓第二十九章 四女同舟何所望第六章 浮槎北溟海茫茫第十三章 不悔仲子逾我牆第十二章 針其膏兮藥其肓第十五章 奇謀秘計夢一場第十四章 當道時見中山狼第十二章 針其膏兮藥其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