㹧麟獸緊追不捨,利爪橫向一掃,撲了個空,腳下再起時,卻再也動不了了。沈粟瞧着它這模樣甚是滿意,法力夠高,符咒也使得隨心所欲了。
許棄本來是閉着眼睛靠在柱子邊,現在已經是倒在了地上,沈粟着急他情況如何,無心戀戰。遂朝不遠處的雲滄點了點頭,雲滄知道他意思是要撤退,過去背起許棄等沈粟過來。
豈料,變故就在一瞬之間。㹧麟獸雖身體不能動,那雙紫色眼睛可不是普通之物。紫電乍起,宛如兩道鞭子抽向沈粟後背。電擊接觸到後背的那一刻,沈粟頓時蜷縮起了身子,咬着牙沒有任何聲音,也只有他自己知道那種感覺有多窒痛。
在他還沒反應過來時,呲啦啦的電流聲又涌了過來,近在咫尺。
然身子一飄,他被人攔腰抄走了,緊緊抱在身邊。沈粟又重新見到了那日明西城外,雲滄如凝視死物一般的眼神,冷血既無情。
他結了屏障擋住了㹧麟獸的電流,將沈粟放在一邊,一眼都沒去看他,面無表情的靠近了㹧麟獸。
那獸打了勝仗正是開心,圍觀羣衆看的也很激動,他們本來是衝着魔君來的,但現在魔君不在,本有些失落的心情又因爲這場賽事提了起來,還饒有興致的猜着哪個少年先死。
但結局總是不盡人意的,雲滄一手還在流血,另一隻手提着劍二話不說將㹧麟獸從頭劈到了腳,堅硬如玄鐵一般的皮殼被他硬生生撕裂開來,血濺三尺,觸目驚心。
在一衆人驚愕的目光中,雲滄將許棄收進了袋子裡,揹着被電擊傷的人,又在一衆人驚愕的目光中走了。
好久之後,衆人才驚聲叫道:“你們給我回來!!”
魔都之中,衆人滿城滿街的在找剛纔鬥場之上鬧事的兩人,也早就有人守在了進城入口,所以他們斷定那兩人逃不出去,但他們把能找的地方都找過了,還是沒能發現那兩人的蹤影,除了一個地方,南山禁地。
南山之頂是凌樓,而凌樓之下的半山腰以及山下,是連綿不斷的森林,這一整座山都是魔族禁地,除了魔君,沒人知道里面是什麼模樣。
有人找到中桁稟報未曾尋到鬧事之人,問是否要去禁地查看,中桁只是靜靜的看着場上的魔獸,一言不發。
“滴答滴答”的水聲在山洞中清脆擴散,沒有悅耳的動聽,直攪得人心頭不安。
沈粟仔細探了許棄身上氣息,摸清他心脈還算平穩,只是失血過多導致了暈厥而已,他極輕的鬆了口氣,又給許棄餵了幾顆藥,這才放下心來,起身對雲滄道:“這次的事情真是多謝雲公子,我.....”
沈粟話語戛然而止,因爲他往雲滄那看了一眼,頓時倒吸一口涼氣,他以爲雲滄進了山洞沉默這麼久是在包紮傷口,但他沒有,就那麼低着頭任那條深可見骨的傷流着血。
沈粟張口欲言,想說些什麼卻又閉上了嘴。他過去給他擦掉了手腕上肆意橫流的血,然後在雲滄口袋裡掏了傷藥給他敷上,又仔細包好了他的手臂,一套動作下來,沈粟半句話也沒說。
末了,沈粟紮好一個結,起身時被雲滄拉住了衣袖。
“對不起”
沈粟聽見雲滄聲音極低的說了這麼一句話。他不知道雲滄有什麼可對不起他的,只是那語氣中的歉意,是確確實實存在的。
“你不用和我說對不起,受傷的人是你,放任它不管的也是你,若是之後保不住這條手臂的也是你,我並不介意”
沈粟以爲他是說沒包手臂一事,的確也讓他有些生氣,故此這話是帶着衝頭說出來的,聽在耳朵裡實是不大順耳。他也不明白自己爲何會有火氣,但看着地上流的一攤血,他就莫名心疼。
沈粟抽了抽被拽緊的袖子,道:“這傷已經包好了,雲公子可以放手了”
雲滄恍若未聞,又道:“對不起”
“你沒有對不起什……”,沈粟聽着他屢次道歉開始有些不耐,卻又一次停住了話頭。
雲滄眼眸微紅,水光在眼底幽幽打轉,活像一隻做錯了事而被斥責的小狼狗,瞧着他這神色,沈粟怎麼也說不下去了。鬼使神差的,沈粟伸手抹掉了他額頭上的血漬。
雲滄眼眸微閃,喉結上下滑動了一下,過了片刻,道:“衣服脫了”
“什麼?”
雲滄盯着他,說:“衣服脫了,你背上的傷還沒處理”
沈粟愣了一下,哦了一聲,而後轉過身去了。衣服褪至腰間卡在褲腰帶上,夜風吹在肌膚上有些微涼,加上之前被他忽略掉的疼痛,現在混合在一起是又疼又冷。
這疼痛加冷意持續了好一會,沈粟納悶的轉頭往後瞧了一眼,看到雲滄神色凜然,道:“還好,已經沒什麼感覺了”
雲滄嗯了一聲,伸出手虛空摸了一下那兩條猙獰的傷口,目光滿是憐惜與歉疚,他用手指沾了藥膏抹在那兩條猙獰的傷口上,另一手運着一團光亮以減輕沈粟的疼楚,目光幽幽不知在想什麼。
藥膏沾膚,冰冰涼涼又奇癢無比,沈粟知道雲滄的藥都很有奇效,只得僵着身子不動,隨口問道:“你怎麼也來魔都了?”
雲滄默了片刻,道:“爲了救許公子”
“雲公子,你人還是很好的”,沈粟如此評價道,雲滄這人看着冷情,還很口是心非,若真是身邊的人出事,口上說着不管,但也不會坐視不理。
話說回來,按照慕容楓所言,雲滄喜歡獨來獨往,結識的朋友也不多,或許正因如此,雲滄纔會如此看重他們的情誼吧。
雲滄塗着藥膏的手頓了頓,道:“是嗎?”
沈粟點頭,忽然想起什麼,反手遞給雲滄一個藥瓶,道:“不知道你的傷好了沒有,我就給你帶了這個,雖然沒有你的藥好用,但應該也不差的”,畢竟藥仙給他吃的時候他覺得還是很有用的。
雲滄伸手接過來放進了布袋裡,拿了紗布給沈粟包裹背,一圈一圈,從背後繞到胸前,輕輕淺淺的呼吸打在沈粟脖頸讓他有些不自在,他稍偏了一下頭,瞅見山洞那邊隱隱有幾團紫光。
這山洞形狀類似一彎月牙,而那紫光藏在轉彎後,若不細看看根本注意不到。待得雲滄給他包紮好後,他攏起衣服往那邊走去,遠遠瞧見那些紫色好像是一株株植物,沈粟心下奇怪,這南境不是寸草不生嗎?爲何這裡會有,還是開了花的。
越靠近,心中不解就越盛。那哪是一點點,只見半個山洞之多,紫花錦簇開在貧瘠山石上,耀着淡淡熒光,山洞光線昏暗,是以他才能在外面瞧見這些。而這些泛着紫光的花完全不是要修煉的精怪,只是靜靜開放,淡淡飄繞,平端給這山洞生出幾分安詳靜謐來。
雲滄伸手摘了一朵下來,那花朵之上的熒紫隨之流轉,在空中劃出一道靈動光線落到了沈粟身邊,雲滄道:“這花開的甚好”
沈粟心想開的好好的做什麼要摘。想歸想,還是接了過來。近了一看才發現那花是沒有花瓣的,整個就是一團紫光圍繞在一起的花骨朵,時而飄動時而靜止,好不神奇。
沈粟問道:“這是什麼花?”
“無瓣形花,紫光聚魂”,雲滄又摘了一朵遞給沈粟,才道:“大概是尤然草吧”
沈粟覺得這幾個字好像有些耳熟,想了一會,立馬制止了雲滄還要去摘花的手,忙道:“別摘了,這是魔君的東西”
他想起來了,上次在地府時,那魔君就因爲鬼王偷了他的花把人家鬼殿都給燒了,現在他們已是窮途末路,萬萬不能再得罪了魔君。
雲滄聽話的收了手,不摘了,卻是邁步走進了那花海,好像在逛自家後花園一樣,眼睛四下轉了一圈,然後蹲了下去。
沈粟不明白他想做什麼,連忙走了過去,還沒等他靠近,一個不明物體朝他飛來,他連忙伸手去接,只見是一個巴掌大的果子。待看清雲滄在做什麼後,沈粟連忙撲了過去,抓住他的手,哭笑不得道:“雲公子,我讓你別摘,不是叫你連根拔起。上次有人偷了他一株花連房子都燒了,咱們還是不要得罪了他”
沈粟說着就把果子往地裡塞,被雲滄拉住了。
雲滄毫不在意道:“這尤然草不僅可以聚魂,也是療傷神物,這裡還有這麼多,不用豈不是浪費了。再者,我們在鬥場大鬧已經得罪了魔界,多這一件也沒什麼”
話是這麼個道理,但沈粟活了千年,還從來沒有做過這種事,心裡難免發虛。幸好,雲滄拔了這兩株就停手了,沈粟心虛的扒拉了兩下旁邊的葉子,把缺出來的空間好歹擋住了才放心。
雲滄站起身,將手裡的果子統統塞進沈粟懷裡,道:“本來都是給你的”
沈粟以爲他是在說這兩個果子,道:“好好好,我都拿着了”
走到外面時許棄已經悠悠轉醒了,眼睛半眯着有些發懵,沈粟就坐在他旁邊等他醒來。半響,那半眯的眼睛終於是打開了,盯着沈粟的臉看了一會,連連後退。
沈粟喊了他一聲,伸手把許棄拉了回來,道:“你躲什麼?”
許棄先是迷茫了一下,又覺這聲音很是耳熟,待見到角落坐着的雲滄時,臉色忽變的欣喜異常,同雲滄打了聲招呼,然後一把抱住沈粟,道:“我能不躲嗎?!我還以爲你要抓我去決鬥了”
沈粟面有愧色,道:“不好意思,我來晚了”
許棄只是決鬥怕了,隨口而出這麼說了一句,他也沒怨過誰,權當自己運氣不好,笑道:“這有什麼不好意思的,我本來還想着可以重塑一回肉身,挑個比雲公子還要俊俏的來。但顯然我這幅皮相也是極好的,老天都捨不得讓我去換一換”
說着還摸了一把自己的臉,然後心滿意足的把手轉移到了沈粟臉上,像是老流氓調戲小姑娘一樣在他臉上摸了一把,不太滿意道:“你什麼時候也換皮相了?還是原來那張好看”
說到這裡,沈粟忽然想起自己臉上的麪皮還沒撕,那雲滄是怎麼認出他來的,他看了一眼雲滄,後者正目光灼灼盯着許棄在他臉上胡作非爲的手。
沈粟拍開他的爪子,白了他一眼,道:“掩容術好嗎?”
許棄瞅着沈粟醜到不行的臉,哈哈大笑起來,由於血脈不順,他一邊笑一邊咳,漏了風的笑聲就像鵝叫一樣迴盪在山洞中,也虧得沒把魔界人引過來。
許棄笑了一會便停了,忽問道:“那隻魔獸怎麼樣了?”
沈粟將懷裡兩個果子都給了許棄,道:“死了”,
許棄又開始笑起來,不知道把那果子當成誰了,狠狠咬了一口,憤憤道:“我都能猜到那死魔鬼的臉色了,欺負我沒有法力死命的虐待我,這下可好,活該他心肝寶貝獸輪迴西天”
雲滄問道:“你不是已經參與了一場決鬥嗎?他爲何不放你離開?”
許棄道:“出爾反爾不就是魔界作風嗎?那死魔鬼把我抓來問了好些問題,後來我答了之後就一直不理不睬,之後安排我與另一個人上了鬥場,如今又叫我參加決鬥,幸好你們來了,否則我就被他的獸給吞掉了”
雲滄不再言語。許棄大概是體力太過缺失,兩個果子瞬間被他啃掉了,他瞅着沈粟,意猶未盡道:“你總算找了個好吃的果子,還有嗎?”
見沈粟搖頭,許棄悻悻靠在沈粟肩上,沒一會就睡去了。
看着許棄漸漸恢復血色的臉,沈粟心道這尤然果效用還真是厲害,比之神丹妙藥還靈。擡眼間就看到火堆旁的雲滄一直盯着他肩上的許棄看,那眼神,簡直恨不得把這人看出個洞來。
半響,他像是受不了了一樣,負手走了出去。
這山洞處在南山半腰處,前面是一片樹林尖梢,山腳下燈火通明的魔君殿襯的這片樹林越加斑駁黑暗,從樹梢看去,山下來往走着不少得魔界巡邏兵,這一時半會看來是出不去的。
放眼望去並未有什麼值得細研的地方,至少沈粟是這麼覺得的,但云滄倒是看得入神一般,連說話聲都沒聽見。
雲滄轉頭道:“不好意思,你剛纔說什麼?”
“沒什麼”
沈粟搖頭,其實他想問的很多,不僅是雲滄爲何會知道引路靈,爲何孤身行走多年,忽然就與他們一道同行,還有爲何寧願受傷也要替他尋解藥。可再要開口時,看到眼前魔都灰濛的天空,忽然就說不出口來,好像問出來之後,有什麼東西即將改變。
“不管你心裡對我有何種質疑或猜測,或許有一天你會覺得身邊的一切都不是你看到的那樣,但我會永遠站在你身後,絕對不會,也從來不曾背叛你”
這魔都的夜晚沒有半點月色,只有瑩白光芒的小蟲四處飛舞,雲滄就站在那樣嬴弱的光線中,半張臉都隱藏在陰影裡,話語堅定有力。
沈粟沒由來的心頭一緊,就像看透了雲滄話語之後所歷經的世事,那定是他想象不到的殘酷與時間荏苒,也是他經歷了什麼,所以如今纔會說出不會背叛這些話來。
“雲公子,你與魔界是否有什麼淵源?”,沈粟問道,這是沒有理由的一問,是他在聽到遠處的樹林外的喧囂,而無人踏足這片樹林的一問。
雲滄並未立馬回答他,而是道:“小時候,我就生活在魔界邊緣城鎮,經常被人欺負,不說擦皮刮傷,頭破血流乃至斷腿都是常事,好像從出生開始,我的命便應該是這樣”
雲滄說着就沉默了下來,沈粟沒插話,等了片刻,雲滄問:“你想聽嗎?”
沈粟道:“只要你說,我就聽”
“如果我能早些說,你也許就不會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