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臉皺紋的老和尚慈眉善目，身披月光站在門後，兩手合十，朝我叩首。
“阿彌陀佛，施主果然來了。”老和尚低聲喃喃。
我倒是有些吃驚，這老和尚難不成會卜卦？他咋知道我會來？
老和尚只是故作高深的擡起頭來，兩眼看着我。他眼中有兩團在月光下閃爍的精芒。
“佛，唉。”老和尚只是說了這一句話。我撓撓頭，心說這老和尚瘋了吧。
老和尚讓開身子，伸手示意我進門。
我走進門去，老和尚一句話不說，轉身在前面帶路，我只得連忙跟上。
月光下，那件袈裟影影綽綽，籠罩上了一層銀輝。院子寂靜，不知是不是那些和尚都去睡覺了，一個人影都沒有，只有這慘淡月光鋪灑地面。
老和尚在一處禪房停下腳步，雙手合十，低聲問向門內：“有人嗎？”
房內沒有聲音傳出。
“沒人我便進去了。”老和尚說完，緩緩推開門，伸手示意我進去。
我進去，見只有兩個蒲團，便隨便坐了一個。倒是老和尚，這貨跑到另一個蒲團前，雙手合十，叩首道：“有人嗎？”
寂靜無聲，老和尚再次笑笑：“沒人我便坐下了。”
我一愣，心說這和尚瘋了吧。
老和尚坐下之後，兩眼直直看着我，還沒等我開口，便說道：“施主終於來了，老僧從中午等到下午，又從下午等到了剛纔月上三分。”
我笑笑：“大師可知我來所爲何事？”
“求圓滿。”老和尚只是吐出了三個字。
“你知道我缺什麼嗎？”我有些吃驚的看着和尚，難不成這和尚一眼就能看出我缺了記憶？
老和尚面容忽然枯槁下來，搖了搖頭。
“少年，求你教我不圓滿！”老和尚忽然擡頭對我說道。
啊？我一臉莫名其妙。
“只要不圓滿，我便能一身佛性，我便能勝過那個小子。”老和尚繼續自言自語，“你不圓滿，所以你有了佛相。那些佛，尤其是你今天看的那個鬥戰勝佛，他們都不圓滿，就如同你！”
聽着老和尚急促的聲音，我想起來，那個鬥戰勝佛兩眼之中的空洞。
像極了我眼中的迷茫。或者說，我眼中的迷茫，也如同他空洞的兩眼。
我從老和尚的胡言亂語之中收回思緒，擺擺手，說道：“什麼不圓滿，我是忘記了一些東西。看看你知不知道是什麼東西，或者能不能幫我想起來。”
“忘了什麼東西？”老和尚問道。
“額……所有的，我大概都忘乾淨了。只是有一次，想起一幅畫面。”我兩眼恍惚的回憶着，“可是那個畫面，眨眼又忘了乾乾淨淨。只記得是桃園子，漫天紫霞如畫，一個女子身穿紫衣，對着我笑顏如花。身後是成片的桃花朵朵。”
老和尚一臉茫然的看着我，許久，擺了擺手。
“沒聽說過，你說的我聽不懂。”老和尚搖搖頭，“貧僧不懂這些，只懂佛法。”
我說那你白天叫我幹嘛？我以爲你能看出我不圓滿，就能幫我找回來那些東西。
“那是貧僧想學不圓滿。”老和尚嘿嘿笑笑，“施主，你因爲身上有了不圓滿，所以便有了佛相。你與那衆佛，尤其是鬥戰勝佛，極爲相似。”
“你是不是就爲了講經勝過那小子？”我有些疑惑的問道。
老和尚臉上閃過一絲無奈，點了點頭。
“患得患失，真不像個得道高僧。”我看着老和尚這個樣子，嘆了口氣。
老和尚嘿嘿笑笑：“施主，你教給老僧不圓滿，老僧給你引薦一個人，那個人是天地間大儒，你的事情，他肯定能知道，看在老僧的面子上他肯定幫你。”
我兩眼一瞪，猛地點頭答應。
“不過這不圓滿……怎麼教啊……”我一臉茫然的看向老和尚。
老和尚也撓撓頭，自己嘀咕了半天，才臉色尷尬的說道：“老僧我……也不知道。要不，我給你講一講當時我和那小子論道的情形，你看看如果換做是你，怎麼辯倒他？”
我點點頭。
老和尚苦笑了兩下，兩眼中滿是無奈的開口說：“五年前，那天我應邀去了長安，參加五年一度的佛法大講。貧僧鑽研佛法六十載，自認對佛法研究已是精深到了極致。”
“我一路講法，各個寺廟的主持方丈皆不是對手。”
“最後，只剩我一個，化生寺只派出了一個十歲九歲模樣的小和尚。”
“那小和尚，就連臺子還是別人給背上去的，鼻涕冒泡的站在那兒看着我，有些呆頭呆腦的樣子，我也就沒上心。”
於是我發問，何是道？
小和尚答，不知道。
我大笑，問他，衆生規則乃是因果所生，因果輪迴乃是天道所生。這便是道，你可知道？
小和尚卻也放肆的哈哈大笑，笑曰，心中有道，欲言又止，纔算知道。道可道，非常道。你說的天道，是放屁。我的不知道，是大道。
我勃然大怒，我說，小和尚，口口聲聲天道大道，你說老僧的天道是放屁，那你的大道是什麼？
小和尚嘆氣說，還是不知道，老和尚，我是真不知道。
於是第一場，老僧敗了。
老和尚說完，一臉惋惜的看着我。
我說你丫有病吧，你他媽都給人問的不知道了，你咋能敗了？
“他知道老僧說的天道，卻說還有大道。道可道，非常道，欲言又止，纔算知道。”老和尚一口氣說了許多。
說完，老和尚兩眼晦暗，眼神黯淡下去，嘆了口氣說道：“他知道大道，而老僧不知道。”
我一臉矇蔽，完全沒聽懂。
老和尚接着說道，第二場，他問我何爲佛。
“我笑答：佛是圓滿。四大皆空，六根清淨，便是圓滿。七情六慾，皆爲虛障。聲色犬馬，鏡花水月。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一時紅顏，百年白骨罷了。”
我點點頭，老頭兒說的挺高深的，道理深入淺出，還挺容易被人接受的。
老和尚嘆了口氣，接着說道。
“小和尚說，佛，人，弗。”
老和尚一字一頓的說出這三個字，臉上依舊滿是匪夷所思的震驚和不解。
“小和尚接着說道，弗爲不。佛字拆開，弗爲人，不是人罷了。佛即是人不圓滿罷了。斷了七情六慾，便不再是圓滿的人，四大皆空，也不再是圓滿的人。”老和尚聲音顫抖。
我一愣，你們一老一少兩個和尚是在玩解字遊戲嗎？
一個說佛是圓滿，一個說佛不圓滿。
老和尚嘆了口氣，只是說了一句：“第二局，我又輸了。我承認，佛，不圓滿。”
我忽然有些明白過來，老和尚爲什麼說我有佛相。
因爲，我也不圓滿。
我忘記了一些東西，比如，那個紫衣女子。
“所以，你也想變得不圓滿，所以有了佛相，甚至成佛之後再去跟那個小和尚論道？”我撓頭道。
老和尚點點頭，聲音堅決的說道：“老僧承認，第二問，是他說的對。可第一問，道便是天道，天道生規則，規則生因果，有了因果便有了萬物衆生。”
“這絕對是對的。”老和尚一字一字的狠狠說道，臉上皺紋顫抖不已。
…………
最終，我和老和尚討論了一晚上的玄學。
丫的，這貨到底也沒給我說怎麼才能變的圓滿，找回那些東西。隱約中，我感覺到那些忘記的東西對我很重要。
不過同樣的，我也沒教給他怎麼不圓滿，因爲我也不會。我要是會，早就把自己弄圓滿了。
不過好在那老和尚還算守信用，給我介紹了一個居住在東土大唐裡一個名叫清水鎮的小鎮子上的人。
老和尚說他去東土大唐的路上經過清水鎮，遇見那個清秀少年，他與之交談，十分愜意欣喜，十分欣賞那個少年。
老和尚說那個少年別看年紀小，可是讀了萬卷書都不止，寫得一手錦繡文章，在儒林裡極有名聲，被誇做一支妙筆可生花。
老和尚說，天地間的事情，總有一些人知道。
老和尚又說，而那天地間的大儒讀遍世間書，則知道別人不知道的事情。
一夜過去，從寺廟出來，已是凌晨，天地間一片寂靜。
我撓撓頭，獨自一人走到碼頭，看着一艘即將起航的前往東土大唐的破船，在那兒發呆。
真的像老和尚說的，有那麼一批大儒，知曉世間萬物嗎？
我發了許久的呆，直至看着海面初陽，才嘆了口氣，心說等着再過一個月，喝了三眼兒的喜酒，我就去找那個一支妙筆可生花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