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許靖山來說, 追求女友失敗,輸給十五歲的小女孩、害死自己的戰友,已經是人生的奇恥大辱了。如今磨練三年, 到頭來, 還是沒能盡職, 自己的僱主, 意中人的好朋友就這樣被活活炸死了, 在他的保護下……
這樣的自己,無能的自己,沒有資格站在她的身邊。
自責愧疚促使許靖山低着頭, 勉強擡眼點頭,算是向老相識兼前女友打了個招呼, 從那以後, 就抄着手站一邊去了, 倒是省了李微潤一番功夫。
在場的各位都不是初出茅廬的雛兒了,一個照面, 基本上就明白桑托斯的用意。一個民間的反海德拉同盟就此成立。
“我的情報人告訴我,接下來海德拉的頭目將會前往敘利亞,我們得提前做好準備。”
桑托斯沒有明確告知自己的情報來源,但大家都沒有質疑他的決定。
只是,在離開碼頭時, 許靖山和王進山同時注意到李微潤頻頻回頭的模樣。
“怎麼了?”
比起沒用勇氣的許靖山, 作爲姐姐的王進山倒是坦率地關心問道。
李微潤搖頭, 閉着眼仰面朝天, 深呼吸一口氣, 答非所問的說道:
“有些時候,現實總是不遂人意。”
擡手製止了王進山進一步詢問的意圖, 李微潤拉着從小仰慕的姐姐的手臂跟上了大部隊。
雖然與王進山肩並肩,但她的背影卻有一股說不出的落寞。
她沒有跟上來。
時間倒回昨天晚上,李微潤終於決定跟耳朵攤牌。
“朋友真的是個好東西啊。”
在傾聽了耳朵對室友阿宅的吐槽後,李微潤貌似無意的感嘆讓耳朵猛點頭。
在李微潤面前,耳朵從來不打算隱藏除了身世之外的任何事情。可是,緊接着,李微潤的話就讓耳朵不敢動彈了。
“我的朋友,孫瀾,”耳朵捏着筷子的手不自然地縮進,“她有很多缺點,自大、強硬,有些時候甚至會被嫉妒衝昏頭腦,但即便如此,她依然是我最重要的朋友,所以……”
耳朵緊張得指關節都捏白了,可她卻不自知。嘴巴也慢慢停止了咀嚼。
不禁思考的話脫口而出:“你會殺了霍因、霍因海姆嗎?”
李微潤笑了:“你覺得呢?”
耳朵沉默。
李微潤並不打算放過這個機會,她直直地逼視耳朵,一字一句的問道:
“如果我要殺了她替孫瀾報仇,小聶,你站在哪一邊?”
耳朵從來沒有覺得,非洲的貧民窟會如此讓人難以忍受。
久久的沉默,以李微潤的一聲嘆息結尾:
“小聶,你知道作爲你身邊的親密之人,有時候會多抓狂嗎?”
耳朵總算打起了精神,用疑惑的視線盯着對面那人。
李微潤掏出了被打爆的手機,調出了那張照片——霍因海姆強吻耳朵的照片。
“噗——”
飯桌上看到如此具有殺傷性的照片,口中的食物全數變爲化學性武器噴發出來。
索性一如三年前,李微潤躲過了耳朵和男娘子的咖啡突擊,這一次她也順利側身避開了化學武器。
“咳咳——”
耳朵死命捶着胸口,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那個該死的記者!把人家的接吻照到處亂髮!我要颳了她!
李微潤再次嘆氣,“小聶,你誤會我的意思了。雖然我恨不得立刻在這個阿拉伯女人身上開個孔,但我的理智依然告訴我另外一種可能。小聶,”
李微潤的眼神突然銳利起來,“小聶,如果你在爆炸後回到這個女人身邊,事情會不一樣嗎?”
耳朵愣住了,她從來沒有想過這樣的可能。
李微潤一眼看穿了她的心思,步步緊逼:“如果事情不會發生變化,小聶,你有真正考慮過你跟這個中東女人的未來嗎?她真的愛你嗎?你到底對她是怎麼想的?小聶!”
聲音陡然提高,耳朵卻再度垂眸,移開目光,不與李微潤對峙。
“小聶,如果你愛她,爲何會將自己還活着的事實隱瞞至今?你能否認,那個女人怒髮衝冠,跟你的‘死亡’沒有半點關係?”
如果霍因海姆知道耳朵還活着……
如果耳朵能夠回到霍因海姆身邊,阻止霍因海姆的行動……
孫瀾是不是有活着的可能?
開羅的爆炸事件是不是就不會發生?
“你的意思是,我要爲如今的事態負責嗎?”
“是的。”
耳朵擡眼,李微潤讀到了那眼中的意味——這跟我有什麼關係?
還真是不成熟的孩子。
李微潤沒有將心中所想據實以告,她繼續引導眼前天賦異能的謎樣少女:
“如果你愛這個女人,”李微潤繼續舉起手機,屏幕中的接吻照讓當事人有些難以直視。李微潤細心觀察耳朵的一舉一動,不動聲色:
“你就應該回到她身邊,阻止她,你得明白,縱使最出色的天才,也不能與世界爲敵。如果你不愛她,你現在應該清醒過來,你得清楚,她到底是怎樣的人,你又是怎樣的人,你是否還要繼續跟她爲虎作倀。”
爲虎作倀?
耳朵擡眉,心裡有個聲音呼之欲出——不是的,你們根本不瞭解她!
然而理智卻明明白白地說:她並沒有說錯。
“微潤,聽起來在你眼裡,我就是個不懂愛、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的白癡。”
耳朵半開玩笑地調侃自己,卻沒想到得到了肯定的答覆。
“是的。小聶,事實就是,你根本不懂得如何去愛一個人。”
因爲緊張而捏白關節的手掌瞬間握成了拳頭,殺氣騰騰。
李微潤不是沒注意到這個細節,可她依然逼視目露兇光的少女。有那麼一刻,李微潤覺得眼前的同伴是一頭吃人的老虎。
李微潤雖然寸步不讓,但語氣卻緩和了下來,
“你知道嗎?在那個女人跟我的通話中,她把你叫做‘嘴巴不老實渾身都是秘密的戀人’……”
眨眼,耳朵露出一副乖寶寶認真傾聽的模樣,殺氣瞬間消失,對於耳朵的變化,李微潤微覺驚訝的同時,一股酸意涌上心頭——居然……一句話就能把人安撫下來!
“小聶,真正的戀人,雖然不能說非得24小時時時刻刻連在一起,但坦誠卻是必須的。那個女人,連你當年向我告白被拒的事都查的一清二楚……”
啊,下巴快掉桌上了,難道她對這件事一無所知?
基本上確定了,這兩人在一起的時候,一定是那個中東女人佔主導。
總之,這頓飯成爲耳朵兩輩子以來最意味深長的一頓飯。直到李微潤把貧民窟的小孩子們邀請進來,她緊握的雙拳都沒有鬆開。
居然……說我不懂愛?
我明明……
躲進廚房的耳朵,鬆開了緊握的拳頭。
我明明……
掌心裡,一根血紅色的圓錐形柱子像突刺那樣伸了出來。
我明明,爲了霍因海姆、爲了你,忍的那麼辛苦!
一掌筆直打出去,擊中廚房牆面的木板。
手掌移開,木板上,一個偌大的圓孔孤獨地立於木板中心。
手掌中心突出來的血紅色圓錐,還沾着木屑。
早晨,天剛亮,李微潤就把東西收拾好,拉開房門,對躺在牀上側身而眠的耳朵說道:
“我回去克里特區的碼頭,與桑托斯老師見面。小聶,你選擇吧。”
直到最後,耳朵都躲在距離碼頭港口很遠的倉庫頂部,目送李微潤離開。
你不懂得愛,小聶,至少在我眼裡,你不懂得愛。
李微潤的聲音在耳邊迴響了一整晚。
耳朵始終不明白,難道,讓所愛之人做自己想做的事,幫助所愛之人達成目標,照顧對方的飲食起居,這些難道不是愛的方式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