袍笏(一百三七)

薛凌能清晰的知道,這聲大哥是在喊她,仍不屑於回答,輕哼一聲看向江玉楓道:“如何,能去了麼。”

“世間竟有如此相像之人”。江玉楓倒是誇得真誠。

可薛凌與薛璃一母同胞,本就該相像。她未與江玉楓相爭,進裡屋換回衣服,出來又聊了些瑣碎處,直至江玉楓開口說應該再無紕漏了,薛凌道:“就這麼着吧,我起的晚,手笨拙,你明日早些差個人來替我打理一下。”

其實她穿男裝原該更順手些,畢竟幼來如此慣了。不過正如江玉楓所言,大家一別數載,薛璃在江府裡頭養尊處優,本又是個男子,身量是較於薛凌更闊一些。

爲防露餡,上朝所用的服飾,仍用的是薛璃的身量,裡頭不合適之處,只能用填布等法子取巧彌補。這些還在其次,更重要的是弓匕那會提了一句“小姐的臉也得改改”。薛凌聽出是要易容,她不會這茬,乾脆叫江玉楓備着人送佛送到西。

江玉楓本意如此,隨即道:“那是當然”。她起身邊走。

薛璃自薛凌換了衣衫就一直愣愣不怎麼言語,江玉楓問一句他都不見的能答一句,現見她要走,起身急道:“家姐,我有事說與你,你等我”,說着上前扯了薛凌衣袖。

薛凌才停下步子,身後江玉楓先開口喊:“玉璃”,薛璃與薛凌齊齊瞧過去,江玉楓說的是:“明日險要,別的事放放再提吧。”

他語氣還是如先前溫和,臉上笑意甚濃,薛璃卻幾乎是立馬鬆了手,悻悻退了兩步低下頭去。薛凌愈發瞧不上這病秧子,在平城裡要風得風要雨得雨,來了江府,江玉楓說東他不敢往西。

不過她再難在意這些小事,何況薛璃如何,與她何干,轉身離去回了住處,傍晚閒至深夜,嗑了大半碗瓜子。皮薄肉脆,據說是今年新收的,像是還有一夏的太陽覆在上頭沒散,咬下去舌尖都是暖滋滋的舒服。

第二日依着計劃,早早便有小丫鬟來請她,底下人不知事,還勸着說薛小姐貪睡,千萬別擾了。薛凌聽見動靜,立即翻身爬起,捏了那枚金印在手裡,隨後跟着來人去了江玉楓處。

本該是弓匕過來幫着處理些,但男女有別,薛凌客居江府,江玉楓總不想落人口實,便遣了人來請。去時江玉楓還與妻兒未起,只有弓匕候着,薛璃亦坐在一側。見了薛凌來,弓匕先起身行禮道:“小姐起了。”

薛凌點頭示意應聲,找了個椅子坐下,目光卻在薛璃臉上久未移開。但弓匕隨即走了幾步,站到薛璃面前擋住了她視線,不知道二人是在作甚。

再到薛璃處,弓匕彎腰道:“得罪了,公子”,言罷輕手將薛璃臉上面具給揭了下來,轉身拿着走到薛凌面前道:“本該直接給薛姑娘備一張,可您瞧,此物潤如膚,薄如紙。倉促間再求一件,實是不得。”

薛凌好奇接了手,難怪,她剛纔瞧着還以爲薛璃沒戴面具。玉這種東西,至柔至脆,要做成這輕薄的一張皮,不知是哪位妙手。

往常見薛璃皆是厚厚一張殼子掩着,說是風流,卻也免不了無奈。她笑道:“這東西好誒,這些年怎麼不多弄些來存着,怪不得能帶着面具上朝。”

多弄點,平日裡也戴這個,起碼舒服點不是。

弓匕道:“小姐說笑,古來天靈地寶,不都是隻此一件”。能多弄點誰不弄啊,他雙手一直不曾垂下,就恐薛凌一個撒手,跌成一地渣子。就因爲弄不來,所以薛璃才僅作面聖只用。

不說這玩意雕工之精巧,就是要再找出塊差不多的玉來,估計也得花個十年八年。他往旁邊走了幾步,調着桌上一盆不知名的藥水道:“小姐這邊請。”

弓匕一走開,薛璃與薛凌二人便四目相對。再不是那回倉促一見,此時天色未亮,房內卻是燭火通透。薛凌一手拿着那張玉面,直直瞧過去。

假的,就是假的。

她方纔進來,初見之下以爲薛璃是以真面目示人。現脫了面具再瞧,頓覺手上東西假的不能再假。二者反差之大,以至於她有些不相信,不自覺來回遊移目光,將薛璃和這面具做了好幾次對比。

這殼子確然巧奪天工,纖毫畢現。可它是個死物,而那張人臉上,卻是真正的七情六慾在流轉。

薛凌如此瞧着讓薛璃有些無所適從,然他自當年事後,第一次沒避忌薛凌目光,二人眼神交錯稍許,俱是不肯想讓,直至弓匕又催促了一聲,堪堪打斷薛凌思緒。她收回視線,起身走到弓匕處依言面對銅鏡坐正。

那種藥水還帶些溫熱,順着狼毫紋理蜿蜒自臉上。薛璃一直靜坐不語,約莫半個鍾後,弓匕退了半步輕聲道:“行了”,又道:“小姐端坐片刻,待凝固後即大功告成。”

薛璃蹭的起身湊到二人跟前,薛凌紋絲未動,那兩張臉又一同出現在鏡中,不同的是,大家又換了個身份,鬧的像個笑話。

她不知薛璃作何想,可這一攤子雜事下來,頓覺江府三年也未必就是那麼自在,不禁又心軟稍許,手指在腰間摸索了良久。

弓匕轉身去了旁邊銅盆處淨手,薛璃輕喊了聲“家姐”,半晌卻是什麼也沒說,只將身子移開了些。薛凌看着鏡子裡只剩自己一張花裡胡哨的臉,冷道:“有事回來再說。”

這算是默認了薛璃的稱呼,然後者心事重重,並未聽出來,二人就此無話,直到馬車一路到了宮門口。

尋常官員不得乘車馬轎輦入宮,人皆在此稍作休整,步行前往,依着江玉楓的意思,薛凌暫未換外袍,一張人皮面具蓋住臉上溝壑,先作了個小廝模樣跟在薛璃身後。

下車之後,薛璃與數位官員道安問好,說是昨晚吹了涼風,今日嗓子微有沙啞不適,又邀了三五關係好的往茶樓上小坐。再入了個廁往宮裡去時,已是薛凌登場。

進出宮門皆有侍衛查身,然官員入朝,不至於上下其手跟賊一般仔細搜查。但見諸位沒個身帶利器的樣子,陪着笑就讓人過了。

薛凌並不緊張,昂首闊步走的與尋常一般無二。因先前薛璃已與大部分遇到的人打過招呼,這會已不必再多禮節,旁人有個碎嘴閒聊,她不參合就是。偶有人非得扯一把,嗯上一聲也就糊弄過去了。

進了宮門後在偏殿處聚集,又有當值太監前來領路,薛凌牢記着右尾三的位置,與衆人一道踏着白玉梯上殿。她以前無官位在身,寥寥幾次隨薛弋寒回來,雖見過不少皇親國戚,卻從未來過這金鑾殿。

殿門兩側洪鐘聲與旭日並起,文武魚貫入內,掌事太監拖長了嗓子一喊,悉數拜倒在地。禮儀是江玉楓教過的,薛凌嫺熟俯身,卻悄悄擡了下頜,遠遠看着龍椅一側有五爪赤金龍在一片玄色中宛如騰空而來。

雖是盡力仰視,目之所及,連魏塱的脖子都沒夠到。皇帝沒坐定,自是沒人喊起來。她垂下眼瞼,老實等魏塱宣平身。自算計霍家開始,所有參與的人和事,死了的,活着的,都在這一片金磚翠玉里匯聚。

而薛凌自今日開始,再不是平城散人,薛璃是文臣,她穿了和江閎霍準等人相同式樣的朝服,在魏塱的大殿上袍笏登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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