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籬,你聽見了,謝勳到之前你趕快帶方織離開,他這次不會讓她活着的!”
東籬一邊答他,一邊快速地下車,織織已經走遠了。她從那輛車視線不及的地方繞過去,遠遠地望着她。
織織站在廢棄的廠房中間,她似是很迷茫,四處看了一下,忽然笑了起來“原來如此,原來如此……”東籬看見她拿着手機摁下,嘴角一直掛着微笑,她們兩個相隔十幾米,可空曠的空間把她的聲音拉高,她說什麼,東籬聽的一清二楚。
“你真的不怪我?”她很高興,像是初次發現自己口袋裡裝了滿滿的糖果的孩子,那種知足感讓東籬不忍觸目。
“你真的不怪我?”她又問了一遍,但東籬覺得答案已經不重要了,她笑的那樣甜,像是含了滿口的蜜糖“如果是這樣,那我送你一樣東西……”她一手把玩着一個小小的盒子,說這話時略一擡眼,眸光似流波輕轉,那時候東籬距她不過是兩臂長的距離,她在她眼光的倒影中看到了——槍!
“織織!”東籬大叫,同時欺身向前,可是那人的槍比她要快的多——“蹦!”
悶悶的一聲槍響後,她看到織織突然捂着肚子蹲下,東籬趕緊上前扶住她,這時候有人突然從她的右後方竄出來,飛快地搶走了喬方織手上的那個小盒子。
“我的東西!”喬方織快速地推開她,蹣跚着追過去。
“織織,你停下來!織織!”東籬半抱半拉,一邊去打120,好像又回到了那年,她們被販賣的時候,她永遠跟在她身後,喊着“織織,我走不動了;織織,我餓,織織……”
廠房的正南方,是一處高地,上面有一段廢棄的鐵軌,對面就是一片採石場。她不知道織織哪裡來的力氣,硬是撐着爬了上去。那個刀疤臉的殺人犯一邊跑一邊回頭望,他的同伴開着車在高地下對着他喊“老闆說拿到東西就快點離開,一會兒條子要來了!”
“知道了!”刀疤臉忽然停住,飛身一躍,穩穩地落在車頂。喬方織又要追着跳下去,被東籬一下撲到在地,“織織!”
她似乎是昏了過去,東籬把她抱到鐵軌旁,拍她的臉“織織,織織,你醒醒,織織……”她打了求救電話,可是這裡離市區太遠了,一時半會兒定是趕不過來。她又打電話給王生,
“王生哥……織織她她……你快點過來……”喬方織的白色裙裝上滿是鮮血,她驚懼地發現,槍傷不止一處,傷口很深,血一直冒一直冒,東籬只敢輕輕地蜷住她的身體,因爲她害怕,她害怕她一鬆開,織織的內臟就要流出來了。
“亞那……”織織終於睜開眼睛。
“織織你不要說話……不要說話……”她輕輕抱着她,她就像是一片鴻羽,越來越輕,越來越輕……
“亞那,我本來要去告密的……我本來想……想和家樹死在一起……我不該……不該讓你來找他……我後悔了……後悔了……你不能不能……”
“哇……”她吐出一口血,東籬看着她一邊哭一邊說“我知道,我知道他是你的,我發誓永遠不會和他在一起我發誓!”
喬方織笑了,亞那多體貼,她一直都是一個善良的姑娘,她不會和自己爭的,是她太笨,現在纔想明白,可是,現在明白也不算晚的。
“織織,你不要說話,一會兒王生哥就來了,我們帶你去醫院,你好好休息……”
“不行啊,有些話……一定要說明白的……這個世界……欠……欠我太多,我只要一樣……行嗎?你……你……一定不要討厭我……討厭我……太貪心……”
“我不討厭你,永遠也不會討厭你……”她的嘴裡全是血,一雙大眼越發清亮,像是一面澄淨的鏡子,倒映了滿天的繁星“我要告訴你……”她突然抓緊東籬的手,“哇”地又吐出一口血來,眼神望着她身後,滿是嘲諷。
東籬回頭,兩個男人居高臨下地望着她們,一個是謝勳,一個是家樹口中的馬警官。
“你還想殺她嗎?!你還想讓她死嗎?!“她看着謝勳,突然笑了,一邊笑一邊又在哭”她快死了,她快死了……”
謝勳後退一步,滿臉的冷漠,眼神望着喬方織,不知是什麼情緒。她就要死了,就要死了,望望,你高興嗎?一滴淚不聽話地擦過眼角,他努力擡頭望天,這就是他這幾年來一心想做的事,現在心願終於達成,可是爲什麼他反而不是很高興了呢?
“你們要的東西……“喬方織緊緊抓住東籬的手,眼神望向馬警官,就見他快走一步,目光灼灼地看着她,她突然笑了“亞那,你一定要好好地活着,你們……都要好好地活着,平平安安……平安……”
“在哪裡?證據在哪裡?”喬方織的呼吸忽然急促起來,一口一口地倒抽着氣,馬警官猛地彎下腰,晃着她,連連逼問“證據在哪裡,快說,快說!”
“你滾開!你滾!”東籬去撥他的手,喬方織的眼睛已經翻過去了,她不敢相信地去拭她的鼻息。
沒了。
沒有呼吸了。
她死了。
織織死了……
上天所賦予她的生命是有限的,
因爲正如白駒過隙一樣,不會拖延;
正如閃電一樣,不會留駐。
歲月到了她的末端,生命也消失淨盡,翡翠樹幹枯了。
她永遠離開了這些時日,永遠衝破了這人間的苦難之網。
她死了,在這個暮春的夜晚,晚風令人沉醉,荒棄的鐵軌上新生的綠草鋪的漫山遍野都是,白色的花點綴其間,直連成了一片花海,一望無際。織織二十八歲,有着依然年輕美麗的容顏,墓誌銘上什麼華麗的詞語都不會有,只有一句“她曾深深愛過及被深深愛着。 其中的“深深”,不要省略。”
不知過了多久,久到她一擡頭就見到了文聿,他站在王生後面,整比他高出一個頭。東籬看見他的時候,忽然哭出聲音,“文聿,織織死了,她死了……”那麼多悲苦,似是現在纔敢發泄出來。他蹲下身子,伸手去抹她臉上的淚,可是卻怎麼也擦不乾淨,乾脆拖着她的臉,反覆安慰“東籬,你先把她放開。東籬,警察來了,你先把織織放開……”他諄諄善誘,從來沒有這樣溫和過。她整個人都掛在他身上,完全沒了力氣。女人就是這樣,任何危機下,只要還有一點依靠,便會下意識的軟弱起來,她好強,但也是平凡人,此刻有一個肩膀可偎依,總算上天待她不薄。
就在他們轉身要走的時候,不知哪個角落裡忽然傳來手機的聲響,唱的是“這綠島像一隻船,在月夜裡搖啊搖。”謝勳從草叢裡找出一隻白色的手機,看清來電顯示後,皺眉,然後摁了免聽。
“臭娘們兒,你敢耍我們!”那邊罵罵咧咧,東籬忽的站直,她認得這聲音,是那個刀疤臉。
“盒子裡只有一隻破戒指,想玩老子你還嫩了點!聽聽聽,這是老大送你的禮物……”所有人都屏氣凝神,他讓他們聽什麼?月夜靜悄悄,只有家樹的車緩緩地開過來,似是出了故障,慢吞吞地挪步一樣。
“聽聽聽……”刀疤臉像是鬼一樣地重複着同一句話,東籬眼前越來越模糊,她看到家樹了,他似乎也看到了她們,伸出手,像是要打招呼,然後——
火光四射,天地間只剩“轟隆”一聲,煙霧像是巨大的蘑菇雲騰空而起,她最後的視覺裡,只剩家樹一隻輕輕擺動的手,然後迅速被火海吞沒,猛烈的衝力把山坡上的人都推出去一步……
“不!不要!”
“家樹!不要!”
她不知哪裡來的力氣,文聿和謝勳兩人都抱不住,掙開他們的鉗制後便死命地往前跑,四周都是花海,開滿白色的小花,前面的路那麼漫長,她怎樣也到不了,文聿抱住她,她就像是一隻困獸般激烈地掙扎,眼前的火海照亮她的臉,那樣痛苦與疲憊。她終於沒了力氣,不再掙扎,卻像被吸乾靈魂的行屍走肉,安靜地坐在那一片花海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