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家院子裡的荒草半日便給拔除乾淨,之後薛慶報給了蘭猗。
“走,去看看。”
蘭猗喊了秋落,這次也把甜喜帶上了,因爲甜喜當時目睹了父母兄嫂身亡的場景,蘭猗希望她能提供些有用的線索。
仍舊是一頂小轎擡着,重新來到田家時,蘭猗發現大門敞開,已經廢棄的宅子居然還安排了看門的人,那看門的是個老僕,見蘭猗到躬身相請。
一腳踏進院子,秋落感慨:“這回看着就沒那麼瘮人了。”
雜草一除,以前的那些樹木和花卉就顯露出來,有了幾分生氣,只是地上因爲給雜草覆蓋了幾年,所以青磚上多着泥土和青苔。
蘭猗不自覺的回望了下緊隨其後的甜喜,故地重遊,甜喜果然溼了眼眶,因爲答應蘭猗再不會哭泣,她就咬牙挺着。
蘭猗輕聲道:“惡人不會因爲你的哭而憐憫你自己去衙門投案的,所以成日的以淚洗面毫無用處,只不過是徒傷悲而已。”
甜喜點頭:“奴婢明白。”
蘭猗往正房走去,一行走一行想着,幾年前這裡還是歡聲笑語和美無比,雖然田家是侯府的奴才,是賤籍,誰又能擋住他們一家子的其樂融融呢。
到了正房門口,蘭猗側目看甜喜:“這裡,是你父母住的?”
甜喜一壁答應一壁手指東廂房:“對,上房我爹孃住,東廂房我哥嫂住,當時我爹孃死在上房,我哥嫂死在東廂房,少夫人想先看哪裡?”
都已經到了上房門口,蘭猗道:“進去吧。”
甜喜就要開門,卻給秋落一把抓住她的手,好奇的問:“你不怕?”
甜喜苦笑:“若這世上真有鬼,更好,我或許能與爹孃哥嫂相見呢,既然沒有鬼,我怕什麼。”
不知是因爲這裡是自己的家?還是因爲對親人的心痛覆蓋了驚懼?總之甜喜相當的鎮定和平靜,秋落讚許道:“你比那個茂才強。”
甜喜雙手一推,上房的門吱呀一聲開了,沒上鎖也就罷了,反正都說這裡鬧鬼,但這門已經多年未啓開過,一點點都無變形發澀,這讓蘭猗不免蹙眉,似乎這門已經給人開過。
等進到裡面,她才大吃一驚,裡面不單單進來了人,還把房間收拾得乾乾淨淨,蘭猗來是想看看案發現場的,雖然已經隔了幾年,她還是期冀會找到什麼線索,可是如今給拾掇得一塵不染,哪裡會有線索呢。
大失所望的蘭猗扶額後悔,不用問,定然是薛慶帶人來拔除雜草時,順帶把房間也收拾了,怪自己多查案不在行,應該事先知會薛慶一聲的。
她又趕緊來到東廂房,不出所料,也都拾掇乾淨了。
失望之餘,蘭猗也還是各處看了看,傢什擺放整齊,地面甚至用水清洗了,即便是廚房也恢復如初。
秋落那裡數落着薛慶的不是:“那混蛋,既然能把房裡的地面都沖洗乾淨,難道就差那麼巴掌大的院子麼,一路走來可憐我的鞋子。”
蘭猗自然而然隨着她的話看去她的鞋,軟緞的白繡鞋,鞋底鞋幫部分都有髒污,蘭猗方想笑她何時患了潔癖,突然心頭噗通一聲,是後知後覺的琢磨起秋落的話,薛慶爲了討好女主子,就把房間打掃乾淨了,甚至東廂西廂和廚房,那他爲何不順帶把院子裡也收拾徹底呢,靠西廂的那棵凌霄花架下就是一口井,打水也不麻煩,並且院子也不大,哪怕他讓人用笤帚把青磚上面的泥土用力掃掃也是好的。
蘭猗陡然而產生一個大膽的想法,一般的兇手想毀滅證據就是薛慶這種狀態,他大概是隻顧着清除房內的證據而來不及管院子裡的泥土。
這念頭一閃而過之後,蘭猗忽而笑自己草木皆兵,薛慶雖然好色,也不可能對豔若桃花的桃喜無動於衷,但薛慶只是個管家,他前頭有大爺公輸措五爺公輸捷十七爺公輸搠呢,他該清楚對於桃喜,那是美人如花隔雲端,他只能揣個癩蛤蟆想吃天鵝肉的心,所以,薛慶的目標不算太大,當然也不能完全排除。
不管怎樣,蘭猗來田家一無所獲只好返回倚蘭苑,剛好遇到從外面回來的公輸拓,他身後跟着一個細弱的少年,蘭猗猜,這該不會就是那個紈絝子弟夏子青吧?
公輸拓拖過身後的少年給蘭猗介紹:“這就是夏知問的兒子。”
蘭猗打量着夏子青,樣貌倒還可以,雖然病弱,也還有着大戶人家那種與生俱來的尊貴氣質,只是因爲對夏子青有先入爲主的聽聞,蘭猗就喜歡不起來他,怎奈他是公輸拓的客人,是夏知問的遺孤,蘭猗只好禮節性的問候:“身子可大好了?”
夏子青曉得自己的病就是面前這位絕色美人給治好的,忙作揖道:“好多了,謝夫人救命之恩。”
蘭猗卻一擺手:“我不是你的救命恩人,因爲你以後還會繼續聲色犬馬還會繼續染上虛寒虛熱之症,我救了你這次不一定能救得了你下次,因爲所用的藥都一樣,你吃得多了,也就不管用了。”
蘭猗說這番話,是有個前提,公輸拓讓她幫忙調教夏子青,她就先敲打夏子青一下,希望他明白這個道理。
夏子青雖然嬌生慣養,也好逸惡勞,還好色好賭,卻也不算太蠢笨,聽蘭猗的這番訓教,他忙垂首道:“謝夫人提醒,侯爺也罵了我,我以後定會愛惜自己這身子的。”
公輸拓咚的踹了他的一腳,罵道:“你最好說話算話,否則我替你老子打斷你的腿。”
夏子青眼睛看着蘭猗,話是對公輸拓說的:“侯爺放心,我再不敢了,並且以後有夫人調教我,我一定脫胎換骨重新做人的。”
他看的時間長,蘭猗頓生厭惡,別過腦袋去跟公輸拓說話:“侯爺一回來就忙的不落屋,擔心身子,再說寶珺和阿妧也許久沒見到父親了,好歹你抽出空去看看,老太太沒了,兩個孩子着實可憐,我有心陪伴他們,可是我這忙的腳不沾地。”
提起她的忙,公輸拓指指旁邊的椅子示意夏子青坐,埋怨蘭猗道:“我這身子壯得像鐵打的,倒是你,你現在是什麼身子不知道嗎,到處亂跑,我回來時丫頭說你去田家了,田家風水不好,你去那裡作何。”
蘭猗笑了笑:“田家也在侯府之內呢,侯爺怎可說田家風水不好,我去田家是因爲田家遭遇了快滅門的慘案,我答應甜喜幫她查一查。”
查案?公輸拓錯愕的望着她,方想說她幾句,蘭猗突然對夏子青道:“侯爺既然要我來調教你,那麼你就得隨在我身邊。”
夏子青聽了心花怒放,歡喜道:“好的好的。”
蘭猗躲開他的目光:“那好,等下你陪我去趟田家夫婦並他們兒子媳婦的埋骨之地。”
夏子青大概是沒聽明白,問:“夫人慾帶我去哪裡?”
蘭猗淡淡道:“田家墳地。”
夏子青張大了嘴巴。
蘭猗斜睇他一眼:“你不想去?”
夏子青回過神來,把腦袋搖的像撥浪鼓:“我去,我去。”
雖然公輸拓阻攔,但蘭猗答應了幫甜喜,也就不顧公輸拓的阻攔,帶着秋落、甜喜還把門上的茂生和傳話跑腿的茂才叫着,連同夏子青,一行幾人離開侯府,往街上先買了些香燭紙馬之類的掃墓之物,就來到了田家的墳地。
看到父母兄嫂的墳,甜喜咬着嘴脣挺着不哭。
蘭猗嘆口氣,輕拍下她的肩頭道:“現在,你想哭就哭吧,哭夠,咱們就開始挖墳了。”
挖墳掘墓,這在律法上是犯罪的,但有死者的家屬同意,就不算犯罪了。
甜喜深吸一口氣,咬牙道:“我不哭,等少夫人給我爹孃兄嫂報仇之後,那時我再哭不遲。”
耳聽頭上響了個雷,雖然距離此地甚遠,蘭猗還是擔心會下雨,所以道:“既然如此,等下咱們就開始挖墳了,你先祭奠下你爹孃兄嫂,也告知他們一聲,今日我所做的非是對他們不恭,而是爲了給他們報仇。”
秋落打趣道:“二小姐你不是不信鬼怪之說嗎,怎麼也告知他們,是怕他們的陰魂找你麻煩。”
蘭猗搖頭:“這是對死者的尊重,與信不信鬼怪無關。”
秋落忙歉疚道:“是我孤陋寡聞不懂這番道理了,阿彌陀佛,各位別見怪。”
她朝田家四口的墳拜了又拜。
甜喜那裡已經跪在田家夫婦的的墳前,將帶來的飯菜酒肉都擺在墳前,然後點燃了燒紙,一邊往火堆裡添紙一邊叨咕:“爹孃,還有哥,嫂子,我知道你們不會無緣無故的一覺睡死,一定是給人害的,可是恕我無能,不能替你們報仇,但少夫人能,所以今天要驚動你們一下,少夫人說,需要看看你們的骨骼是否中毒。”
她說完,跪地咚咚磕頭,磕罷頭起身,退到蘭猗身後。
蘭猗看看茂生和茂才,道:“開始吧。”
茂生和茂才拿着鎬頭,茂生還好,膽大,茂才怯怯的,拿着鎬頭的手簌簌發抖,他朝墳拜了拜,嘴裡不知唸叨着什麼,應該是在祈禱,茂生已經一鎬頭下去,甜喜緊盯着的眼睛突地跳了下,她非常緊張。
“等等!”
這時有人高喊,蘭猗回頭去看,一騎飛馳而來,馬上之人那闊大的衣裳隨風鼓盪,一副振翅欲飛的架勢,是楚臨風,蘭猗已經看了出來,待到了蘭猗幾步遠的距離,楚臨風也不勒繮住馬,縱身一躍跳了下來,那馬就繼續飛奔一段這才停下。
“你怎麼來了?”
蘭猗頗感意外,紅蓮並絹絹的案子雖然懸而未結,無限期的擱置也就是不了了之,她與楚臨風也可以說是完成了宇文佑指派的任務,以爲此後再無往來,不曾想楚臨風今個找到這裡。
“我不來你怎麼能破案呢。”
他又是那種名捕的傲然之氣,但蘭猗這次沒有覺着他過於自大,一是經過紅蓮的案子,佩服他的查案能力,二是聽他的意思該是來幫自己的。
“可這是算是我的私事,楚捕頭公務繁忙,怎敢勞煩你呢。”
蘭猗見他從肩上取下一個搭包,往地上一倒,裡面就落下了很多小錘子小鉗子小鏟子等等物事,蘭猗笑道:“堂堂的名捕何時改行仵作了。”
楚臨風看看住手的茂生和茂才道:“你們繼續挖,小心不要碰碎骨頭”
知會過茂生和茂才,他方對蘭猗道:“你以爲我這名捕是沽名釣譽嗎,仵作的活兒統統都會,律法更是倒背如流,行了你可以往旁邊去歇着看看風景,我見這附近景緻還是不錯的,等我忙活完了會告訴你田家四口是否是中毒而亡。”
他的話讓蘭猗突然想起當初田家四口出事的時候,就問楚臨風:“田家這案子當初也是大理寺接的,一夜之間死了四口人,你這名捕認爲很正常嗎?”
沒等楚臨風說話,蘭猗自問自答:“既然不正常,你爲何讓這案子草草了結呢,你別跟我說當初也是皇上過問了此事,像紅蓮和絹絹的案子一樣。”
楚臨風從搭包裡取了手套戴上,然後道:“田家四口出事的時候,我人在蜀中,當時的郡守崔明給人割下腦袋懸在城門口,皇上要我去查,那案子實在曲折,我在蜀地勾留了兩個多月纔回來,回來之後田家的人都已經下葬了。”
蘭猗還是有疑問:“你不在京城,那麼張大人呢?”
她對張純年是懷着好感的,覺着張純年很富有正義感。
楚臨風靠近了墳坑幾步,一壁道:“當時的大理寺卿不是張大人,而是裘大人。”
他說完,補上一句:“哦,裘大人同侯府的十七爺交情不錯。”
蘭猗眉頭一擰,不知楚臨風這句話是故意說給她聽的,還是自己因爲知道十七爺公輸搠喜歡桃喜,所以一廂情願的往別處想了。
田家的墳坑不深,茂生和茂才兩個小子不多時便挖出了骨頭,楚臨風就去驗屍了。
所謂驗屍,其實只能是驗看骨頭,因爲死了幾年的人已經腐爛,驗看骨頭也就是看有沒有中毒,若是中毒,骨頭的顏色發黑。
此時茂生與茂才已經將田家夫妻的合葬墓挖到底部,楚臨風剛想上前,突然聽見兩個小子齊聲高呼:“啊!”
第334章 夏少爺嘴巴留個把門的,別胡言亂語,當心惹來麻煩。
墳地,本就陰森可怖,天上又是濃雲四合,茂生與茂才不約而同的喊叫,即使蘭猗膽子比秋落大些,也還是給他們嚇得一抖,更別說秋落了,隨着兩個小子的驚叫她附上更刺耳的尖叫,而夏子青,已經扭頭跑了。
“怎麼回事?”
蘭猗試圖靠近墓穴,但見已經處於墓穴邊緣的楚臨風伸手製止她:“別過來!”
如此,蘭猗更好奇了,終於還是沒有聽從楚臨風的勸告走了過去,然後,她一把抓住緊挨着她的楚臨風的胳膊,盯着墓穴,驚愕到失語。
原來在墓**躺着一具完整的屍體,所謂完整而不是完好,那就是屍體還具人形,但周身乾癟,且嘴巴張開,非常恐怖。
楚臨風垂頭看了看蘭猗抓着他的手,他感覺蘭猗的指甲隔着衣裳都快摳進他的肉裡,很痛,他紋絲不動,掃了眼便擡頭安慰道:“莫怕,不過是蔭屍。”
蘭猗驚懼得忘記自己抓着人家的手呢,只問:“蔭屍,那又是怎麼回事?”
楚臨風指着墓穴裡的屍首道:“蔭屍分蔭溼屍和蔭乾屍兩種,聽說蔭溼屍頭髮指甲還會繼續生長,顯然田家這位是蔭乾屍,形成蔭屍的原因很多,比如墳地所在陰山陰地陰向,死者如處冰窖,也就經年不腐,這裡並非陰山陰地陰向,還有一種說法是因爲棺木的緣故,好的棺木經過好的料理,也會多年不腐從而保護了死者,但田家這棺木已經爛得消失無蹤,所以這蔭屍亦不會是因爲棺木而形成的,也聽說過有藥物所致的,或是生前或是死後,究竟田家這位是什麼原因,還等我細細查過才能知道。”
蔭屍,蘭猗略有耳聞,那都是百姓茶餘飯後的談資,完全沒料到這種事會讓自己碰見,她指着墓穴裡的那位問:“這個該是甜喜的父親。”
那蔭屍身上的衣物已經腐爛不見,幸好泥土覆蓋住其重要部分,也不至於失儀。
蘭猗問完,忽然想起甜喜來,轉頭,即發現甜喜跪在墓穴邊緣,已經泣不成聲。
蘭猗毫無察覺的鬆開了楚臨風的胳膊,經過楚臨風的解釋,她方纔的驚懼平復了很多,轉身來問甜喜:“這個,是你爹?”
甜喜捂着臉點頭:“嗯。”
蘭猗見楚臨風已經跳下墓穴,又問:“你爹生前可喜歡煉丹服藥?”
甜喜鬆開捂着臉的手,揩了下眼淚道:“我爹活着的時候跟一個道人練過幾天,有無服食丹藥我就不知道了。”
蘭猗沉吟不語了。
甜喜仰頭看她:“少夫人,這個,與我爹孃和兄嫂的死會有干係嗎?”
這個,也或許成爲此案的線索之一,但不能確定有無關聯,蘭猗於是道:“沒查明呢,我不敢說。”
墓穴裡的楚臨風已經喊過話來:“田家女人的骨頭表面酥散,黑色透入骨內,是中毒而亡。”
甜喜眼含熱淚的望着蘭猗,隨後噗通跪了下去,泣淚道:“請少夫人給我爹孃和兄嫂報仇。”
她連連磕頭,地上是從墓穴裡掘出來的泥土,她也不顧頭髮沾上的泥土嘩嘩往下掉迷了眼。
然後,茂生和茂才也把田壯和桃喜的合葬墓打開了,這次沒有發現蔭屍,但都如甜喜母親一樣,骨頭顯示是中毒而亡。
忙活半天,楚臨風從墓穴裡躍了上來,摘下手套對蘭猗道:“借用一下你的人,我需要把這些人骨帶回去。”
蘭猗能說不成嗎,答應之後,楚臨風對甜喜道:“明日,你可以去擊鼓喊冤了。”
甜喜猶豫的看向蘭猗,父母兄嫂的事她是想讓蘭猗來查的,突然半路殺出個楚臨風,她有些不知所措。
蘭猗是信得過楚臨風的,對甜喜道:“我替你查,即使查清了,最後還是需要你去告狀,我又不能將兇手定罪,楚大人過問,這事就算衙門立案了,這是好事,有這個名捕在,你還怕你父母兄嫂的仇不能報麼。”
她如是說,甜喜又給楚臨風跪下磕頭。
楚臨風視若無睹,指揮茂生和茂才將田家四個人的屍骨從墓穴裡挪出來,然後裝上來時拉香燭紙馬的車,他也翻身上了自己的馬,待要告辭,蘭猗仰頭看他道:“多謝,今個若不是你在這裡,我還真會給嚇壞的,可是你如何知道我要管田家的命案呢?又如何追到了這裡?”
楚臨風輕輕拍着心愛坐騎的脖子道:“你不用謝我,是安遠候託我的。”
公輸拓!
蘭猗沒料到公輸拓會去找楚臨風,大抵是他明白阻攔不了自己吧。
楚臨風催馬欲行,走了幾步回頭看蘭猗道:“抱歉,之前不知道你已經……還要你騎馬,還諸多爲難你。”
那一個省略,蘭猗明白是指她懷孕這事,曉得必然也是公輸拓告訴楚臨風的,有點害羞,淺淺一笑:“不打緊。”
楚臨風遲疑了下又道:“田家這案子,我希望你能幫我,但以後挖墳掘墓這些粗活你就別管了,你需要幫我分析案情就可以了。”
蘭猗調皮的一笑:“有工錢嗎?”
楚臨風再也抑制不住,記憶中似乎是自己平生第一次放聲大笑,也不回答,雙腿一夾馬腹,疾馳而去了,那闊大的衣裳像雄鷹的翅膀。
蘭猗也就喊上秋落和甜喜回了侯府,進了房門疲乏的坐下,這才發現竟然忘記一個人:“夏子青呢?”
正問呢,門簾子一挑,某個小丫頭引着夏子青走了進來。
蘭猗忽然想起在田家墳場時,這位夏家大少爺是落荒而逃的,她冷笑:“一個大男人,如此膽量,可真是少見呢。”
夏子青羞臊難當,拘謹的想看蘭猗又不敢看,於是忽而偷窺一眼,又趕忙把腦袋低垂,低聲道:“那個,實在是太嚇人了,我怕鬧鬼。”
蘭猗覷他一眼:“你自願隨我去的,又中途撇下我跑了回來,此後我去哪裡你也不必跟着了。”
夏子青立即挺起腰身,急切道:“別,我保證以後再也不會撇下少夫人獨自跑了。”
蘭猗似信非信,似笑非笑的道:“好,明天我還要去個地方,就怕你不敢去。”
若非爲了公輸拓,蘭猗很難有耐性同這樣的人多說一句話。
夏子青被蘭猗叫板,挺起乾癟的胸脯道:“這次即便是上刀山下火海,我斷不會掉頭就跑的。”
蘭猗也不同他較真,想着明天自己要去的地方,恐比田家墳場還瘮人,料這個夏家大少爺一準是連門都不敢邁進的。
想到這裡,秋落遞了杯茶上來,蘭猗忽然想起什麼,暗示秋落道:“麒麟那裡,你去了嗎?”
秋落微微一愣神,隨即搖頭。
蘭猗抿了口茶:“去吧,耽擱越久,事情就越麻煩。”
秋落嗯了聲,轉身走了出去。
蘭猗兀自品着茶,心裡滿滿的都是田家的事,不知過了多久,一擡頭就發現夏子青規規矩矩的原地站着呢,蘭猗這才發現自己思緒太亂,竟將他給忽略了,朝門口努努嘴:“行了你也出去吧。”
夏子青就恭順的應聲是,轉頭走了出來,不知爲何,這個曾經狂妄自大的,自稱小王爺的傢伙,在蘭猗面前總是有些膽怯,到底他怕的是什麼自己也不清楚,就是沒來由的忌憚蘭猗。
待來到庭中,他才舒舒服服的喘口氣,左顧右盼,不知去哪裡好,侯府他初來乍到,不認識什麼人,回到自己的住處又嫌悶,也不敢跑出去頑,怕自己只是隨便的逛逛街,讓蘭猗抓住都會定他一個聲色犬馬的罪。
在庭中杵了半天,百無聊賴,他就信馬由繮的隨便走了開去,侯府何其大,最後他也不知自己走到了哪裡,只覺面前這簇青竹比畫上的還好看,他自小長在西北,見過竹子那也是在畫中,而今見到真的,大感稀罕,所以這位不喜歡讀書不懂書畫的夏家大少爺,竟然有興趣欣賞起青竹來,他邊看邊走,就走到了竹林深處,絞盡腦汁的想應景的吟詩一首,可是想了半天一句都沒想起來,感嘆書到用時方恨少。
“對不起。”
突然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夏子青就像賭徒聽見色子聲似的,頓時豎起耳朵循聲去找。
“爲何說對不起,我本來就當你是妹妹。”
夏子青終於找到了兩個人,其中一個他認識,是蘭猗身邊的秋落,另外一個他更認識,是公輸拓身邊的麒麟,他心裡嘿嘿一笑,這二人在此幽會呢,非禮勿視,轉身想走,可忍不住好奇心,於是偷偷藏在一簇密集的細竹後面。
聽麒麟說他本來當自己是妹妹般,秋落如釋重負,啪的拍了下麒麟的肩頭,長舒口氣道:“可嚇死我了,我還以爲你喜歡我呢。”
麒麟哈哈一笑,夏子青憑着一個資深情種的經驗,覺着麒麟這一笑非是發自真心,更多的是欲蓋彌彰,他聽麒麟不以爲意道:“我喜歡你,但就像我喜歡金鷹金雀一樣,兄弟感情。”
秋落又拍了下他的肩:“我當你也是姊妹一般,誒,我突然想到,不如咱們結拜爲異性兄妹吧。”
麒麟有點意外:“這個……”
秋落使勁一拉他的手臂,他就隨着秋落跪了下去,然後見秋落抱拳道:“天地作證,我願與麒麟結拜爲異性兄妹,從此有福同享有難同當。”
輪到麒麟了,他卻期期艾艾,半天沒說出來。
秋落一推他:“就照我方纔說的。”
麒麟無奈,只好道:“天地作證,我願與秋落結爲異性……兄妹,從此有福同享有難我一個人當。”
竹林幽深,日光微弱,斑駁如剝落似的落在麒麟臉上,他的表情就忽明忽暗。
偷窺的夏子青心裡暗笑,甭說,這位比我還多情呢。
秋落卻毫不領情,扭頭對麒麟吼道:“放屁,什麼叫有福同享有難你一個人當,既然是兄妹,就得有難同當,不行,你重說。”
麒麟搪塞着:“別重說了,我這心裡記住了就行了。”
秋落瞪了他一眼,伏地叩頭,忽然發現麒麟沒動,她一拉麒麟:“給天地磕個頭,就算禮成了。”
麒麟眼神飄忽,鼓足勇氣,故意語氣輕鬆道:“這麼拜,倒像是拜天地呢。”
秋落又氣了:“胡言亂語,你一準沒讀過書,不知道桃園三結義也是這樣拜的麼。”
夏子青也不喜歡讀書,也不知道桃園三結義是怎麼回事,他撓着腦袋想,桃園這地方有點曖昧,三結義,難不成是三個人拜天地?想想這也沒什麼大不了,自己就曾經同兩個女人一起頑過拜天地,當時既然是頑,就給了人家各自二十兩銀子作爲酬勞,他一邊胡思亂想一邊繼續看着秋落和麒麟,見兩個人已經起身,然後一個往東一個往西,告別而去。
想着秋落那嬌俏的小模樣,夏子青的癮上來了,瞬間將公輸拓的告誡和蘭猗的話忘得一乾二淨。拔腿追秋落二去。
一直跑出竹林,累得他氣喘吁吁,秋落聽見後頭像有人跟着,回頭見是他,秋落冷笑:“呦呵,這不是夏大少爺嗎,你怎麼跑到這裡來了?”
夏子青捂着岔氣處,痛得皺眉道:“秋姑娘不知,小王我素來喜歡風雅之物,比如松竹梅,特別是竹子,我感覺竹子就像亭亭玉立的少女,不對,就像亭亭玉立的秋姑娘,最好看了。”
聽他的言辭,觀他的表情,秋落暗罵,小子,想在老孃身上得便宜,做夢,秋落琢磨該怎麼教訓一下這個登徒子,忽然想起他方纔好像自稱小王,秋落連忙提醒他:“夏少爺嘴巴留個把門的,別胡言亂語,當心惹來麻煩。”
夏子青不以爲意的四下看,還用手畫了個弧,道:“姑娘也忒膽小了,這是侯府,安遠候是當家人,我這個王是他封賞的,我有什麼可怕的。”
他越說越離譜,越說聲音越大,秋落只感慨這位夏大少爺,說他是心無城府呢,還應該說他傻呢,莫說安遠候府,即便是皇宮,皇上就能一手遮天嗎,所以秋落氣得再次道:“夏少爺最好閉上臭嘴,你惹出事來,甭提,那麻煩還得侯爺或是我家二小姐替你周全。”
孰料,夏子青有意在她面前顯擺,也就無所顧忌,繼續嚷嚷着:“我爹是鎮西王,我是世襲罔替的他的王位的,我就是小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