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逐漸入夜。
這裡位於枯榮聖地的西邊。
此處已是人族的禁地。
傳聞在千年前，還是掌握在人族手中的聖地，但在後來，聖主隕落，聖地失控，再度恢復之時，至高鎮物被邪祟所獲。
當時的聖盟高層，本想斬殺此邪祟，讓這座聖地再度失控，等待六十年後，再行爭奪。
但引出了一尊古老的入聖邪靈，斬殺了當時聖盟的高層人物，並且直接威脅到了臨近的枯榮聖地！
聖盟高層商議之後，無奈罷手。
於是在這千年間，這座聖地便一直掌握在邪祟的手中，成爲了妖邪的領地。
而這座禁地，與相鄰的人族聖地，則達成了微妙的平衡。
在聖盟的範圍之中，很多的妖族禁地以及人族聖地，都是以這種微妙的平衡，互相牽制。
時已入夜。
淨地之中。
內中升起了篝火，香味撲鼻。
“枯榮聖地的人族，平常西進，都要往北繞路，咱們就用不着了。”
上官幼麒嘆息了一聲，說道：“這座聖地的仙神原主，善於操控風雨，在初代人皇的時代當中，被稱之爲九江聖地，未想時至今日，已經落入妖邪的手中，成爲了人族的禁地……”
他看向不遠處，說道：“如今看來，聖盟高層與古老的妖邪之間，也各自維持着最爲默契的平衡！”
“若是人族幹掉了這九江妖聖，想必背後的古老妖邪，就會出來幹掉枯榮聖主……”
“不過，如果咱們途經此處，九江妖聖出手攔截，斬了祂就算是自保，背後那傢伙未必敢妄動！”
聲音落下，他攪動了一下鍋中的肉，似乎想起舊事，嘆了一聲。
“不敢妄動，是因爲不敢動你。”
林焰串好了肉，架在火上，滋滋冒油，順手撒上一把調料。
上官幼麒取出碗筷，放在一邊，輕聲道：“跟我有點兒關係。”
小白猿露出激動之色，恨不得端起碗就大口吞吃。
這是古老妖邪的血肉，其全盛之時曾打破九重天。
儘管在沉眠之中，被上官幼麒暗算，尚未甦醒，就死得不明不白。
但終究是祖血入聖的天妖，而且已經在這個層次，走到了盡頭。
就是年紀太大，肉質太老，柴了一些。
不過對於它這樣的妖類而言，着實大補，助益極大。
“……”
過不多時，肉已熟了。
上官幼麒默默取出香火化靈丹，捏成粉末，撒入鍋中。
林焰卻沒有取出香火化靈丹，只是靜靜看着上官幼麒。
上官幼麒遲疑了下，低聲道：“要不然五爺跟白哥兒，出門看看風景？”
林焰看了一眼外邊的黑夜，沒有說話。
小白猿惱怒道：“夜間詭異，妖邪無盡，一片黑暗，你讓我們去看風景？要不是我家老爺本事夠大，我懷疑你是想弄死我們……”
“……”
上官幼麒神色複雜，悶聲道：“香火化靈丹的藥力，不足以讓這象祖的血肉，完全消除詭異之氣。”
“我知道。”
林焰緩緩說道：“上一頓飯，在天火城的時候，我就察覺到了。”
“越是強大的妖邪，詭異之氣更重。”
“香火化靈丹，用了雲翼鳥的精血作爲材料。”
“可要解去一尊入聖的天妖，體內所蘊藏的詭異之氣，除非是天妖層次的雲翼鳥，來煉製的香火化靈丹。”
“可是天妖層次的雲翼鳥，古往今來，不曾聽聞。”
林焰這樣說來，看着那一鍋燉肉，平靜道：“也許是我孤陋寡聞，古老時代之前，有過極爲強大的雲翼鳥……但你手中這枚香火化靈丹，只是普通的香火化靈丹。”
香火化靈丹，是近些年來才鑽研出來的丹方。
上官幼麒手中的香火化靈丹，明顯是出自於天爐聖地的。
“原來你小子手裡，也有當代之物，而不是所有的一切，都屬於古物啊……”
小白猿恍然大悟。
“什麼都古，只會害了你。”
上官幼麒斜了它一眼，旋即說道：“時代不同，總該與時俱進，人族的文明，諸般技藝，只要不是傳承斷代，通常都會在歲月之中精進。”
“當然，人族至今，斷了多次傳承，所以有部分古老的技藝，反而勝於當今時代。”
“例如關於青玉神舟的仿造之物，煉器造詣等……”
他絮絮叨叨，事無鉅細，仔細說來。
卻見林焰靜靜看着他，沒有搭話。
小白猿攤了攤手，說道：“沒事，你繼續說，我看你能扯到什麼時候……”
上官幼麒嘆了一聲。
他指尖一劃，忽然滴出血來。
然而鮮紅血液之中，竟有金光閃爍，蘊藏熾烈之意，比之於眼前的篝火，還更爲炙熱。
他法力運轉，便見那金光鮮血之內，綻放出微薄的天神之威。
旋即那一滴血，忽然分化開來，變成兩滴。
兩滴綻放金光的鮮血，各自衍化成了猛禽，雙翅展開，露出腹下三足。
一隻猛禽投入了燉鍋之中。
一隻猛禽投入了烤肉之中。
“你不是人！！！”
小白猿驚呼道。
“你纔不是人！”
上官幼麒惱怒道：“老子是純粹的人族，而且是本性不改，真正的人族！”
小白猿說道：“那你的血，怎麼跟正常人族，完全不同？”
上官幼麒悶聲道：“我修成了傳說之中的玉肌仙體，不亞於五爺的大金剛不朽之身！”
林焰沉默半晌，終於說道：“或許修成仙體，可以清除詭異之氣，但鮮血自然而然，變作三足猛禽，是爲何故？”
“……”
上官幼麒嘆了一聲，說道：“還真就瞞不過五爺。”
他攤手說道：“五爺可知雲翼鳥，如何誕生的？”
“天上的烈日，原是一尊天神，喚作大日神君。”
林焰出聲說道：“如今的烈日，是祂的屍身，當初祂隕落之時，鮮血濺射開來，天穹之上的雲彩，沾染了神血，從而孕生靈智……從雲中誕生出來的生靈，便是雲翼鳥的先祖。”
上官幼麒低聲道：“那五爺可知曉，殺死大日神君的，是什麼兵器？”
林焰微微搖頭，說道：“不知。”
上官幼麒輕聲道：“是一支箭。”
林焰聞言，眉宇微挑。
“那一支箭，在上古時代，有着其他的名字。”
上官幼麒說道：“但射殺了大日神君之後，此箭便被稱爲‘射日神箭’！”
他停頓了下，說道：“這支箭目前在上蒼之中！”
“哦？”
林焰眸光一凝。
上官幼麒繼續說道：“在我尚未出生時，有一位長輩，煉化了箭上的‘神血’！那是大日神君的心頭血……”
他低聲道：“我的母親有孕之時，便有長輩將大日神君的心頭血，煉入其體內，凝成一道護體神光，伴我成長。”
“後來我修成元神，這一縷護體神光，便居於元神之中。”
“因此，若我動用元神，驅使法力，融於鮮血之內，就有奇效。”
“往往只一滴血，便能驅散十方妖邪。”
他這樣說來，又看着林焰，正色道：“但我身上，依然是最爲純正的人族血脈，並非天神的後裔。”
“……”
林焰露出思索之色。
上官幼麒見狀，連忙便要繼續解釋。
林焰擡起頭來，便看見他面上的焦急之色，當即知曉其意，點頭道：“吃飯。”
上官幼麒聞言，頓覺真相大白，沉冤昭雪，端起碗來，就盛上一碗肉，連忙遞過來。
小白猿早已等不及了，拿起肉串就啃。
祂可不在意上官幼麒的出身，只想着多吃一些，增益血脈，早日祖血入聖，成就天妖。
“有一件事，我有些疑惑。”
林焰出聲說道：“你曾經說過，古老的妖邪，都在歲月禁法之中沉眠，以延續性命，一來避免詭異之氣的侵蝕，二來避免壽元的流逝。”
“不錯。”
上官幼麒低聲說道：“有一種說法，上古時代之後，世間生靈皆無法成就仙神，便是因爲生在詭夜之中……誕生以來，便沾染了詭異之氣。”
“而上古舊神避世，也是要避免詭異之氣的侵染。”
“那些古老的妖邪，多數都達到了世間的頂點，祂們想要再進一步，就必須清除詭夜的影響。”
“但世間沒有法門，可以清除掉詭異之氣，所以祂們只能選擇沉眠，維持現狀，等待後世，衆神復甦，詭夜退去。”
“如若不然，即便將來真有詭夜退去的那一日，祂們身上承載的詭異之氣過重，也無法在大世之中，更進一步。”
這樣說來，上官幼麒又道：“只是，衆神復甦，詭夜退避，也只是在人皇時代之前的一種傳說……但歷經兩代人皇，時至今日，仍然沒有詭夜退避的跡象。”
林焰沉吟道：“那這個傳說，源於何方？”
上官幼麒思索了下，說道：“傳說的源頭，過於久遠，難以考證，聽聞是與古仙有關。”
“但我認爲，這只是後人，刻意將這傳言，牽扯到古仙的身上，從而讓人能夠更爲信服。”
“以我的看法，應該是與大日神君有關。”
“每當烈日驕陽出現，白晝降臨，夜晚歸去，邪祟消隱。”
“以此推斷，大日神君的屍身所化烈日，具備驅散詭夜的能力。”
“大日神君，是上古時代的天神，而從各方聖地來看，各方道場的原主仙神，都有復甦跡象。”
“於是有前人認爲，一旦衆神復甦，詭夜便會徹底消退。”
“至於牽扯上古仙，大約是因爲古仙與諸神簽訂契約，守護人族。”
“若是人族註定滅亡，詭夜無法驅散，未來沒有半點希望，古老的仙家何必爲人族，爭取這苟延殘喘的機會？”
“由此可見，古仙的眼中，未來也是有希望的。”
“大約是因爲這些原因，沉淪於詭夜之中，充滿絕望的前人，才傳出了這些言論，從而爲後世之人留下希望的光芒……”
停頓了下，上官幼麒嘆道：“畢竟在絕望之中掙扎，看不到未來，看不見希望，便太過於殘酷了。”
“……”
林焰聞言，稍微點頭，說道：“在歲月之中沉眠的古老妖邪，親自打破歲月禁法，要重新陷入沉眠，恐怕要付出不小的代價。”
“這是自然。”
上官幼麒點頭說道：“往往從歲月禁法之中走出來，未必就能再湊足資源，重新打造一座歲月禁法所需的材料了。”
“可是當初，爲了你我腳下這片大地所屬的‘聖地之主’……那尊古老妖邪，卻從沉眠之中走了出來，殺死了聖盟的多位高層。”
林焰說道：“而且祂還用枯榮聖地作爲威脅，迫使人族放棄斬殺這邪祟出身的聖主，讓人族放棄了這一片土地！所以，這座聖地之主，對於那古老妖邪而言，顯得這般重要嗎？”
小白猿低聲說道：“大概是親兒子，不然絕不會這麼拼命。”
但下一刻，又聽得小白猿搖頭道：“這也不對，既然是邪祟出身，不是妖物，哪有父子的說法？”
“其實邪祟之中，也有多種品類，其中繁衍的傳承，父子一脈，也未必沒有。”
上官幼麒出聲說道：“例如我若死了，在我的屍身上，未必不會孕生出邪祟來……從我的血氣之中誕生的邪祟，其實也可以看做我的後代。”
他這樣說來，低聲道：“不過咱們腳下這座聖地的主人，卻並不是這樣。”
小白猿眼睛亮了一下，說道：“你認得那傢伙嗎？”
“在初代人皇的時代，咱們腳下的這座聖地，屬於人族……祂曾經是這座聖地的太上長老。”
上官幼麒停頓了下，說道：“那個時候，祂還是人族。”
小白猿恍然道：“後來便失控，成了肉身邪祟？”
“不錯。”
上官幼麒嘆了一聲，說道：“他修行的內景神域，出自於這座聖地！在祂失控之後，吃掉了那一代的聖主！”
“後來祂便消失不見了。”
“但這座聖地，每隔三五代，便有一任聖主，會被祂吞噬掉。”
“祂應該是在吞噬歷代聖主，以徹底完善自身的內景神域。”
“而且我懷疑……”
上官幼麒輕聲道：“祂一直沒有陷入歲月禁法的沉眠當中！祂一直在這世間遊蕩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