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覓歡閣回來, 連着幾日她的胃口都不太好,精神也有些恍然。
裴老夫人心疼不已,得了空便過來勸, 還讓廚房雞鴨魚肉不斷, 但每次, 裴清越只用一點點。
“我說, 清越啊, 魏家小公子自請流放,又不是死了,你做甚這麼糟踐自己的身子。”
她喝參湯的手一頓, 喉嚨一下哽住了,眼眶一下就紅了, 一滴淚便落入了蔘湯裡。
魏容他, 就是死了啊, 就是不在了啊!
裴老夫人見狀,也有些傷感道:“這世上, 不是所有相互喜歡的人,都能夠在一起的。”
“京都不是個多好的地方,或許魏家小公子在那邊過的更好,更快活呢。”
說完自己眼眶也紅了:“是娘……”
她淡淡地開口:“娘,你讓我自己靜靜吧。”
裴老夫人嘆了一口氣:“好, 那你自己顧惜着自己的身子, 別跟自己的身子過不去。”
“我知道了。”她的聲音已經完全啞了。
裴老夫人前腳剛走, 阿辭就推門進來了, 有些猶豫道:“公子。”
自從魏容的事後, 除了上朝,她都把自己關在屋裡, 誰也不見,這樣過了兩日,幾乎不吃不喝。
整個人憔悴的不行,臉色蒼白,人都瘦了一圈。
裴老夫人不放心,硬是帶人闖了進來,她抱着裴老夫人狠狠哭了一頓。
之後精神倒是略微好些,也會吃些東西了。
裴清越擡頭看過去,阿辭接着道:“魏大人來了,魏景大人。”
她心一頓,魏景。
她連忙起身,一言不發,直直往門口去,不管不顧。
魏容走後,皇上抄了魏家,摘了國公府的牌匾,魏景被削了官職,貶爲庶人。
這幾日,好像光顧着自己,都未曾去看看他。
阿辭被自家公子這一舉動嚇到了,連忙走到屋裡,拿起架子上的披風追了出去。
今日又下了雪,公子只穿了一身薄薄的衣裳,原本身子就瘦弱了不少,如此出去,若是凍着了,可就不好了。
她走的快,完全不顧外頭的風雪,她從前以爲,自己是個怕冷的,後來才發現,現在沒有什麼比心更冷,也就感受不到了。
走到府門前,守門人看到自家公子如此出來,微微有些訝異。
她擡眼看去。
魏景披着一身白色的披風,穿着一身白色的冬袍,劍眉星目,他也沒有撐傘,衣袂被風雪吹的翻起。
有些雪落在了他的發上,和肩頭,落在那件白色的披風上,與披風融爲一體。
其實他年紀也不大,也就比魏容大了兩歲而已,也是個少年。
不知爲何,她遠遠地看着他,竟給她一種垂暮之年的感覺。
魏容信中同她說過,他知道,她是陰曼,僅僅通過拿酒杯的動作,就相信她是陰曼。
雪慢慢落下,滿目皆白。
他們就這樣相互看着,沒有說話,她眼中的淚,大滴大滴地落下。
稍遠處,一個挺拔頎長的身影立在雪裡,沉寂無聲。
江平爲他撐着傘看着定遠侯府門口的人。
蘇祁今日特意吩咐廚房做了一盤桂花酥,給裴清越送來,可,來的好像不是時候。
江平一邊看着遠處,一邊觀察着自家公子的臉色。
他其實心裡疑惑,總覺得自家公子對裴大人的感情不一般,但到底哪裡不一般,好像又說不太上來。
他也曾懷疑過,難不成,他真的對自家公子的瞭解不夠多,自家公子真的是……真的是斷……袖。
想到這整個人都一怵,想到自家公子跟裴大人,全身都起了一身疙瘩。
微微低頭,專心給大人撐傘。
阿辭從後頭跟上來,就看見自家公子看着門前的魏景大人落淚。
剛想上前把披風給她繫上,沒想到剛披上,還未繫帶子,手上一空,一陣風過。
公子便跑了過去,衝進了魏大人的懷裡,緊緊抱着魏大人。
阿辭一時有些愣怔,也忘了動作。
她實在是忍不住了,抱着魏景,便哭了出來。
魏景原本還有些猶豫,伸了伸手,終是拍了拍她的背。
蘇祁摸着沁涼入骨的佩玉,眼神晦澀,看着遠處抱着的兩個人,慢慢回身,對着江平道:“走吧。”
她可以對所有人展現她的柔弱,唯獨對他……
她哭夠了,才意識到自己有些衝動,擡起頭,看着魏景,抽着鼻子。
魏景看着她,笑了笑,像她的皇兄。
“殿下。”
魏景的聲音有些低沉,他輕輕地說了這麼一句,她渾身震了震。
這是第一次,她成了裴清越之後,有人叫她殿下。
她眼神微動,沒再說話,沉默了一會。
魏景接着道:“我要離開京都了。”
她赫然擡頭:“爲何?”
魏景眼裡流出一絲苦澀:“這京都,已經沒有我的容身之處了,我已經想好了,我要去南郡,聽聞那裡有南錦最香的青茶。”
然後,彎了彎眼角:“你也別難過了,魏容既做此決定,他應該早就……”
說到這,他噤了聲,沒再繼續說下去。
她見魏景不說,也就未再多言。
“你今日便要走嗎?”
“是,越快越好。”
“我送送你吧。”她開口,有些不捨地看着魏景。
魏景接着道:“不必,臣子哪裡有讓……送的道理。”
中間省了殿下二字,但是她明白。
“路上多保重。”
魏景躬身:“大人亦是。”
說完之後,魏景接着說:“屋外冷,大人先進去吧。”
說完之後,接着又補了一句:“待大人進去後,我再走。”
她回到屋裡,隱隱有些愣神,抱着膝蓋,一直到夜裡。
阿辭拎着一個食盒進來,放在桌子上,對着裴清越道:“公子,這是方纔蘇大人的侍衛送來的。”
阿辭見裴清越沒有反應,微微嘆了一口氣,打開蓋子,裡面放着一盤桂花酥。
剛打開蓋子,桂花的香氣便撲鼻而來,讓她想到了那夜,鼻尖都是他身上帶着桂花香。
蘇祁對桂花,真是一種近乎病態的偏愛啊。
愣了愣神,從食盒裡捏起一塊,桂花酥甜甜的味道在舌尖漾開。
其實,她不知道,蘇祁送她這盒桂花酥是爲何意。
把近乎病態的偏愛送給你,是希望你明白,你亦是我近乎病態的偏愛。
她吃完桂花酥,又在桌前坐了一會。
承歡進來的時候,她正在出神。
“公子。”
承歡試探性地叫了一聲。
她擡首,眼神疑惑。
承歡眼睛有些紅紅地,像是哭過的樣子。
“何事?”
“奴婢家中來信,說奴婢的母親病了,奴婢想……奴婢想。”說到這,承歡面露難色,有些遲疑。
“既然家中有事,你便先回去吧。”她接話。
承歡眼中閃過一絲喜色,連忙跪下:“奴婢謝過公子。”
承歡出去後,收拾好東西,臉上露出一種釋然的神情。
往京都一個府邸去了。
在後門敲了敲門,有下人過來開門:“什麼人?”
下人見是一個衣着樸素的小丫頭,問道。
承歡拿起一塊牌子。
下人見了,四下張望了一下,看了沒有其他人看見,才輕聲道:“隨我來。”
屋裡,燃着名貴的香,男人手裡拿着一張紙,嘴角勾起一抹陰鷙的笑。
看向跪着的承歡,對她道:“此事,你辦的很好,我會好好賞你的。”
承歡此刻,臉上的神色全然不同於往常,異常冷然,語氣冰冷,接着道:“主子,我還發現裴清越的一個秘密。”
“什麼。”男人有些疑惑的聲音傳來。
“裴清越她是個女人。”
等承歡說完,男人臉上露出訝異的神情,接着臉上的笑意漸漸擴大,透着一絲志在必得。
他淡淡地吩咐道:“過幾日隨我進宮,我要他再也起不來。”
承歡應聲。
那個男人接着道:“後院已經收拾了一間房出來,這幾日,你就宿在那兒吧。”
“是。”承歡起身跟着下人過去。
腦子裡,全是跟裴清越在一起的畫面。
之前她就想過,這是怎樣的女子,在人才濟濟的朝堂中,絲毫不輸謀略,跟魏國公府的小公子關係好。
縱使她只在府裡見過去年春圍那個殿試狀元郎崔聞一面,但那個狀元郎眼裡的敬佩和喜歡,她一眼就看得出來。
她感覺心裡越來越重,彷彿有什麼東西壓的她有些喘不過氣來。
她深深呼了一口氣出去,就聽到那人已經打開一間房門:“就是這兒了。”
她點頭道:“多謝。”
她不知道,到時候,裴清越知道以後會如何,她應該會很失望吧。
想到她用那種眼神看她,竟有些不忍。
她搖了搖頭,吹了蠟燭,躺下,月光微微透了一些進來,她往牀裡側了側,閉上眼睛。
夜裡她好像做了一個夢,夢裡下着雨,院子裡的葡萄藤長了許多葡萄。
她興沖沖地摘了一大盤,洗好給她送過去,她沒有拿葡萄,而是,突然擡起頭,眼神絕望憤慨,彷彿要將她撕碎。
“爲什麼?你爲什麼會背叛我?”耳邊是她的質問。
她一震,便醒了過來。
連忙起身,拿起桌上的水壺,倒了一杯涼水,一飲而盡,涼水劃過她的身體,讓她一下就清醒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