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閉雙目,躲開月光的直射,側首時餘光之中,童老已將接過的瓷瓶湊近了戈雅脣齒,哀嘆一聲將瓶中蔣瓊灌進了她的口中。
而我,就在此時,突然身後一股無形力量,死死牽扯全身上下,撕裂着魂魄,攪散着記憶,不明的恐懼侵襲而來,我被強大之力拽至戈雅身前,依舊頑力抵抗。
直到這時才明白,原來並不是心中放不下的東西太多才使魂魄無法進入魂原體內,而是因爲這支離破碎的靈魂,根本不願假意不去見那人,不去想那人,卻要苦苦守着紅塵強迫自己過活。
我後悔了,不願了,我以爲自己瞭解這顆心,卻是自己騙過了自己,我不想成爲戈雅,我不想逃避楚毅愛上他人的痛,我不想與他永不相見,我不想忘記每一個與他有關的細節,就算還有十年,就算還有十天,我也要用楚毅認識的身體親口告訴他,我還活着,我還是我!
“停下!停下!”我一聲一聲的哀求,無奈的緊緊抓住童老的手臂,他卻絲毫沒有感覺。
爲什麼人們總在無力反抗時,明白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麼,卻要在即將消逝的生命裡,不甘願的尋覓未知的結局,因爲最終清楚的明白了,而錯失一切。
斷線的淚珠,再也串不起彼年餘輝,忘不了,偏偏就是要忘掉。
頭好痛,真的好痛,因爲那裡的記憶正在被一支無形的橡皮擦一點一點塗抹掉愛情的蛛絲馬跡……
中正殿外狂風肆起,地上飛沙走石,暴雨將至。
守殿侍衛迎向風沙仰頭望着遠方,稍稍看清一些,急忙奔跑回殿,屈身合什雙拳稟報:“啓稟將軍,殿外隱見躍箭將士疾行而至,護送之人像是殿下。”
司格勒牙關一緊,鷹目微亮,自空落的中正殿內猛地轉身奔向殿外,竟是帶過凜凜之氣。
躍箭奇兵夜風、襲鷹分別駕護格悌雙臂,奔至中正殿前,見幾十位漠北猛將迎着他們而來,相視冷冷一笑。
司格勒躍上一步,手中兵刃旋風而起收進腰下劍鞘,單腿一曲肅然跪在夜風、襲鷹二人身前,“多謝躍箭將領搭救之恩。”
身後突躍侍衛立刻接過格悌,將他送返中正殿中。
襲鷹抹了抹臉上風沙,以禮道:“司格勒將軍快快請起。”
夜風一緊衣領道:“將軍,這漠北的天氣怎麼說變就變。轉眼之間風沙肆起,真讓人受不了,我這鞋裡,襪裡都是沙土了。”
司格勒利落起身,單臂一仰,“二位將士快請殿內休息。”
身後風虐在殿門闔緊後消聲,司格勒見突躍侍醫紛紛趕來,中正殿內已是一片慌亂,都是爲了救治格悌,不由自責萬分。
襲鷹擡手搭上司格勒肩膀安慰道:“將軍,這不能怪你。”
司格勒苦笑一聲,搖頭道:“沒想到,賊人在我眼皮底下擄走殿下。要不是天帝早有預料,急詔躍王爺護守漠北,恐怕殿下已經歸天了。”
夜風抖落衣上的風沙,“汐邪堂主易容、用毒的功夫無人能敵,他打定突躍王的主意,就算你們日防夜防也難以防得住他。”
司格勒雙手握拳,垂向牆壁,怒道:“沒想到楚毅竟要至殿下死地,虧殿下還將阿妹許配給他。現在就連我阿妹也不見行蹤生死未明。”
襲鷹看了看已經奄奄一息的格悌,嘆道:“憑我們對楚毅的瞭解,他卻不是忘恩負義的人,不管他出於何種目的娶了你妹妹,絕不會害她性命。”
司格勒眉宇緊鎖正要向襲鷹詢問剛剛丘谷內到底發生什麼,卻瞥見遠處思雲呆呆看着殿內侍醫奔走一片傻了眼,揚聲喚道:“思雲,什麼事?”
養心殿內,童老命人小心將駱芸送出殿外,俯身輕語道:“丫頭,怎麼樣?有沒有覺得哪裡不舒服?”
坐在身邊的戈菲也是湊近了我,急切詢問:“阿姐,你有沒有頭痛?有沒有胳膊痛?有沒有腿痛?有沒有全身痛?”
我虛弱的擡手揉了揉太陽穴,對他們搖頭道:“我很好,哪也不痛,就是頭昏眼花,全身沒勁兒。”
童老鬆了一口氣,轉頭向衛吟宇點點頭,復又回過身來笑看着我,“那不是大問題,二十年來就算突躍王悉心照料戈雅,卻也是在牀上躺了這麼多年,這身子是要慢慢恢復的。”
我微微一笑,側頭見身邊不見了駱芸,問道:“童老,駱芸怎麼樣?”
童老直起身,“她也很好,已經由躍王護送回中天都。”
我鳳眸輕轉對上衛吟宇的雙眸,“不會有人傷害她吧?”
童老明白我話中的意思是要護着駱芸,警告衛吟宇不可妄爲,尷尬笑道:“怎麼會呢,良妃已經下旨冊封駱芸爲靜芸郡主。”
我一聽收起陰沉臉色,“靜芸郡主?是良妃冊封的?”淡淡而笑,憶起自己曾經請求良妃如此,卻是怎麼想也想不起到底爲什麼要這麼做。
就在這時,一名突躍侍從匆忙跑進房中,草草看了一眼我們,跪地啓奏:“皇上,殿下……”
“知道了。”衛吟宇始終冷目望着我,攔下侍從的話,一拂袍角步出了養心殿。
戈菲騰的從牀上站起,看着衛吟宇隱在黑暗中,不免心中不安自語道:“好像出事了。”
我直了直身子,想起突躍現有危險,便道:“我們去看看。”
戈菲點頭,將几案上的雪念及幾樣我隨身的物品遞給我,扶我起身,“阿姐,你能走過去嗎?”
我道:“可以,沒問題的。”
童老護在我身後,“丫頭,不要逞強。”
我一笑,卯足力氣踏了一步,“你們看,我走的不是挺好。”
戈菲和童老都是會心一笑,卻被突然闖進殿中的思雲嚇了一跳,戈菲責道:“思雲,幹什麼,丟了魂兒了!”
思雲臉色極其難看,緊壓下脣,尋思怎麼開口才好,卻是雙臂一抖豁出去了,“二位公主,大事不好了,剛剛我去中正殿啓奏殿下戈雅公主醒了,卻見殿中全是侍醫,好像,好像是殿下出事了。”
戈菲身體一怔,急忙追問,“你確定?阿爸怎麼了?”
思雲急得眼淚都快掉下,“我不知道,我問司格勒將軍他也不說。只說讓我照顧好公主,可是看當時的情形,一定是出了大事。”
我略思,猛地擡眸看着戈菲不知所措的樣子,“戈菲,快去,一定是突躍王出了事,你先過去。”
戈菲聽我一說,才醒過神,抹了掉下的淚珠急忙跑出了養心殿。
思雲上前幾步扶住我,“公主,那我們呢?”
童老搶着道:“我們還是不要過去了,你剛剛醒來,不宜出現在人多的地方。”
我卻握緊思雲的手,沉聲道:“去,我們也去。若是突躍王出了事,恐怕漠北就要遭殃了。更何況我現在是突躍公主,豈能在這時不去問個明白。”
童老眉頭一緊,內心惴惴不安,擔心有人提到什麼會喚醒我的記憶,卻知道再說什麼也攔不下我,只能跟在身後,與我們一起趕往中正殿。
中正殿內,已是人仰馬翻,殿榻前跪了滿地侍醫都是垂頭不語,臉色陰沉。戈菲趴在格悌身上早已哭成了淚人,“阿爸,你怎麼了,你不能丟下女兒。”
我被思雲、童老攙扶着剛剛走進殿門,所有侍從卻是倒吸一口冷氣,不可置信的看着我們,那表情好似活見了鬼。
思雲在我耳邊低語:“殿下下旨保守啓動陣術的消息,他們都不知道您已經醒了。”
我微一點頭,不夠旁人異樣目光走到格悌榻前,輕輕拍了拍戈菲的背,安慰道:“別哭了。”
戈菲轉眸一見是我,猛的撲進了我懷中,“阿姐,阿爸就在剛剛……”聲音哽咽,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阿姐,我不要阿爸死……”
我垂眸看着臉色慘白的格悌,微嘆了氣,問身後侍醫道:“殿下死於何因?”
一位年長侍醫立刻沉聲回答:“回公主,殿下只在一分鐘前突然抽搐就沒了呼吸。”
我無聲嘆息,卻剛好見到遠處衛吟宇泰然自若的坐在軟椅內飲茶,全對突躍王的死活漠不關心,無名之火蹭的衝上心口,身體突然不穩,倒向格悌。
萬萬沒有想到,這麼一摔,左手剛好按住格悌脈搏,雙手一緊,驚道:“突躍王只是休克,他還沒死!”
衆人皆驚,直勾勾的瞪着我,我一下推開戈菲,跪上錦榻,雙手重疊按上他的胸口,一下一下的做起心臟復甦術,幾次過後,單耳緊貼格悌心口,大喜之下他還有微弱的心跳,再探向他鼻前,卻依舊沒有探到呼吸,不加任何思索,猛的吸足一口氧氣,捏緊他的鼻子,嘴對嘴過氣給突躍王。
半響過後,我已如此反覆而行數次,殿內雖有幾十人在看,卻是鴉雀無聲,殿內靜得針落可聞,衆人都是屏住呼吸,不可思議的等待奇蹟發生。
再過半響,突躍王果然沒有令我失望,在大家的注視下,胸口突然凸起,一聲響亮的喘息聲自喉口發出,他已是被我救過來了!
隨着戈菲一聲抽泣,“阿爸!”殿內頓時人聲鼎沸,重新亂成一團。
司格勒責罵道:“你們還愣着幹什麼,快,快救殿下!來人啊,把所有珍貴藥材都拿來……”
我從榻上起身,爲蜂擁而至的侍醫們讓出位置,卻是腿下鬆軟,幸好被身後童老扶住,側頭一笑道:“謝謝。”
童老眼露欽佩,“丫頭,看來漠北百姓都要感謝你啊。”
我粲然而笑,“只是剛好賭贏了而已,我倒覺得是突躍王受到漠北百姓護佑。”
清眸一轉望向遠處的衛吟宇,他現下卻也正在看我,脣角之處勾着不宜被人察覺的淡笑。
我道:“童老,扶我到那邊。”
童老點頭而行,幾乎是抱着我來到衛吟宇身前。
我垂眸自上而下的望着衛吟宇沉冷的俊臉,揶揄道:“突躍王死不了了。”
衛吟宇緩緩放下手中茶盞,沉聲道:“我見到了。”
“那就好,”我道:“這一次突躍犯險,我只當是你無心之失,衛吟宇,你可不要忘了君無戲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