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北行輕輕吐出一口濁氣，換個舒適姿勢，繼續側耳傾聽。
他那日雖未親眼目睹走私馬幫矮小男子發狂情形，但從袁朗手臂傷勢不難判斷：一個能讓縱橫沙場多年的特戰老兵負傷，即便在對方無防備狀態下，能用一把改錐刺穿袁朗身上的迷彩作戰服，其氣力之大可想而知。
略作沉默後，何志軍繼續說道：“據我們派往雲疆當地邊境的調查小組傳回情報，這批藥物自半年前便已出現在我國黑市，且流傳已久。我軍區調查小組已聯合當地警方展開積極偵查，查明藥物源頭位於南疆。但由於此案涉及跨國犯罪，目前仍有許多亟待解決的問題。”
張北行從何志軍話語中不難推測，軍方派出的調查小組，正是由範天雷等特戰老兵組成的臨時偵查小隊。
何志軍與範天雷多年戰地情誼，他自然更信任這位老戰友的辦事能力。這也正是範天雷、陳善明等人今日缺席作戰會議的原因。
“我們決定臨時組建一支應急小隊，潛入南疆腹地進行深入調查。至於這支應急小隊的人員安排，會議結束後將具體傳達。”
“好，散會！”
與會人員陸續離場，原本擁擠的作戰會議室很快變得空曠。
……
在張北行與袁朗也準備離開時，何志軍忽然叫住了張北行。
“張北行，你留一下。”
張北行駐足轉身，疑惑地看向何志軍。
袁朗看了兩人一眼，秉持多做事少說話的原則，徑直告辭離去。
張北行轉頭看向何志軍，笑問道：“大隊長，這是要把任務交給我？”
何志軍淡然一笑：“是，也不是。”
什麼是也不是？
那到底是是，還是不是？
張北行聽得一頭霧水。
何志軍沉吟片刻，緩緩開口：“此次南疆潛入任務交給梟龍了。但並非由你親自帶隊。你如今已是高級作戰指揮人員，過去那種孤狼式的單兵行動習慣，得改一改了。”
張北行聞言一怔，本以爲大隊長是要他帶隊前往南疆調查狂暴一號源頭，不料卻猜錯了。
但不知爲何，他從何志軍話語中聽出一絲耐人尋味的意味。
同樣，何志軍臉上也掛着一抹莫測的笑容。
張北行略作思索，沉思着問道：“您的意思是，此次不讓我帶隊，但任務仍交給梟龍？”
何志軍點頭。
“對，任務依舊交由梟龍中隊執行，不過由袁朗帶隊進入南疆調查。梟龍是你挑選出來的兵，無論誰帶隊我都放心。”
哎喲，這就打起官腔了。
尤其是頂頭上司當面不吝溢美之詞地誇獎，十有八九準沒好事。
張北行連忙笑着擺手：
“旅長同志，您可千萬別給我戴高帽，說得我心裡直髮虛。您還是直說吧，到底打算讓我做什麼？”
“總不會只爲宣佈這一件小事吧？這壓根無需徵求我的意見。老袁帶隊我放心，本來我也沒異議。何況指派領隊本就是您大隊長的職權？”
何志軍笑着點頭：“確實另有任務給你。你可要做好心理準備。”
張北行當即表態：“華夏軍人，義不容辭！”
何志軍搖搖頭，眼中掠過一絲黯然。雖轉瞬即逝，卻被張北行敏銳捕捉。
張北行微微眯眼，隱隱感覺事情似有蹊蹺。
他蹙眉問道：“大隊長，搞得這麼嚴肅，到底是什麼任務？”
何志軍停頓一瞬，繼而答道：
“前幾日你們從邊境護送回的衛星芯片設有多重科研鎖，目前軍部無法順利破解。需有人將芯片安全送至首都軍區第一軍事研究所，由專業科學家進行破解譯碼。我決定讓你去首都一趟。”
聽完何志軍安排的其他任務，張北行不禁有些摸不着頭腦。
就這？
如此簡單的護送任務，用得着他親自出馬，特地跑一趟軍區？
這分明是此地無銀三百兩，何志軍有事瞞着他！
張北行眼神閃爍，斜睨着心懷鬼胎的何志軍，久久未語。
見張北行懷疑的目光，何志軍尷尬地輕咳一聲。
兩人四目相對，沉默半晌後，何志軍有些受不住張北行灼灼視線，頗爲懊惱地搖了搖頭。
何志軍長嘆一聲，意味深長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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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達後也不必急着回來。你進入狼牙以來一直沒好好休假，可在首都多玩幾天。去看看長城，逛逛故宮，遊覽一下祖國的大好河山。”
張北行：“……”
連“遊覽祖國大好河山”這般敷衍的話都說出來了。
這話怎麼越聽越不對勁？
這是要給他放長假的意思？
張北行不禁眉頭緊鎖，神色凝重地看向何志軍。
“您還是告訴我到底發生什麼了吧。否則這首都我還真不敢去，您還是另請高明爲好。”
何志軍沉默良久，終於臉色難看地緩緩開口：
“數月前，你私自調動戰狼越境作戰之事暴露了。有人在軍事會議上就此彈劾你，很快會有調查組對你的問題展開審查。”
什麼？
這世上果真沒有不透風的牆。
張北行聞言一怔，頓時陷入沉思。
事情鬧大了！
東窗事發的後果，嚴重了可是要上軍事法庭的！
只聽何志軍繼續道：
“不過有高世巍將軍親自出面保你，因此暫不會撤消你的軍銜，也不會限制你的人身自由。但在調查清楚前，你不能隨意執行任務了。”
“你也不必過於擔憂。老貓與敏登所爲是禍國殃民的大事，你成功剿滅他們，可說是國家功臣。此事最壞結果也不過功過相抵罷了。只是這段時間要委屈你一下。”
聽完這番話，張北行長舒一口氣。
原來如此，水落石出。
怪不得何志軍變着法子讓他外出散心，合着是怕他因此意志消沉、一蹶不振啊。
不過也太小瞧他張北行了吧。
其實張北行對此完全不屑一顧。
若事情真的一發不可收拾，大不了勞煩爺爺一趟，讓他豁出老臉，去向那些仍身居高位的老戰友們打個招呼便是。
別看老爺子退休了，這點面子還是有的。
張北行眨眨眼，看着何志軍未說話，心裡暗暗盤算起來。 既然何志軍都親自發話給他放長假，何樂而不爲呢？
又可好好享受閱讀的美好時光了！
順道還能旅旅遊，人生簡直不要太愜意。
自梟龍中隊建立以來，張北行將大把時間投入隊伍建設，許久未能靜心讀書了。
人生可食無肉，不可讀無書啊！
心念至此，張北行立刻抓住機會，唰地立正敬禮：
“大隊長，您的良苦用心我明白了。首都，我去！”
“保證將芯片安全送達！”
當初爲了調查發生在湄公河的槍擊大案，張北行率隊紅細胞和高剛的特警隊共同奔赴金三角，軍警聯合行動，可謂九死一生，而且軍警向來不分家，彼此之間早已建立起深厚的情誼。
換言之，張北行和老特警高剛那是過命的交情。
平日裡工作繁忙沒有時間聯絡也就罷了，現在好不容易清閒下來，又來到對方家門口，不大醉一場實在說不過去。
張北行也不扭捏，徑直拉開車門，就朝副駕駛坐了上去。
哮天的位置被張北行搶了，卻也不敢聲張，只能委屈巴巴地跑到後排座椅上。
兩人伸出拳頭，在半空用力碰在一起。
“好久不見兄弟。”
“是啊，自從上次一別，得有將近一年多了吧，時間過得還真快。”張北行調侃道，“高隊長，你這臉好像比上回更黑了呀，有空買點面膜補補水，別整得自己跟梁山好漢似的。”
“我有這麼黑嗎？”
高剛沒啥自知之明地照了照後視鏡，在鏡子前左右晃了晃腦袋，嘟囔着說：“我感覺還行啊，沒你說的那麼誇張，再說我都結婚好幾年了，又不和你一樣，整那麼好看幹嘛呀。”
說着，高剛詫異地看向張北行，好奇地問道：“你說你們特種部隊，每天風裡來雨裡去的，你怎麼一點都不黑啊？”
張北行嘿嘿一笑：“羨慕也沒用，這是天生的，要是哪天我退伍了，乾脆當個吃軟飯的小白臉似乎也挺不錯。”
“瞧你那點出息！”高剛笑罵道。
張北行切了一聲，眼神帶着威脅。
“我這人可是很記仇的，小心你家閨女到時候被迷住我可不負責。”
高剛打嘴炮：“你要是願意叫我爹我也不介意啊。”
張北行撇撇嘴，得，薑還是老的辣啊，人年紀越大，臉皮果然也越來越厚。
“不是說好了喝酒嘛，怎麼就你一個人啊？二郎哪吒他們幾個不來也就算了，你好歹把郭冰妹子喊來啊，就咱倆老爺們幹喝，多無聊啊。”
高剛笑着解釋說：“小冰倒是想來找你來着，不過大師他們幾個遇到個棘手的案子，分身乏術，你多擔待一點吧。”
“他們都是年輕人，得趁着青春年少，爲自己的未來多奮鬥幾年啊。”
“咱們這種遊手好閒的老人家，就別和他們年輕人摻和一塊啦。”
張北行無語地翻了個白眼，不忿地反駁道。
“誰跟你老年人啊？別把我拉到和你一個年齡段好不好，我還不到二十呢！”
“哦對對，瞧我這腦子。”高剛怪笑着解釋，“都怪你太老奸巨猾了，每次我都容易搞不清你年紀。”
張北行擺擺手：“行了行了，別廢話，老子心情很不好，趕緊找地兒開整吧。”
“走起！”
高剛二話不說，直接一腳油門到底。
越野車風馳電掣一般，轟鳴着疾衝向遠方。
……
薔薇酒吧是三環市裡的一家輕音樂酒吧，沒有震天動地的搖滾，也沒有羣魔亂舞的飢渴男女，主打的就是一個安靜舒緩的氛圍。
高剛做東，和張北行一起在一個包廂裡落座。
將包廂房門一關，外界的聲音直接被隔絕，環境安逸，十分適合朋友暢聊天地，胡侃大山吹牛皮。
高剛拿起酒單對服務生點菜。
“來幾個拿手小菜和果盤，然後啤酒要一打，洋酒和白酒各來一瓶。”
服務生在手中平板上做好記錄，溫順地彎腰點頭。
“好的，先生，您稍等。”
轉身離開包廂後沒一會兒，就有幾個穿着得體的服務生從外面魚貫而入，將七七八八的酒品和菜品擺滿了茶几。
“走一個。”
張北行和高剛兩人舉起酒杯，水晶酒杯在半空碰撞，發出清脆的撞擊聲，酒水朝着杯沿微微傾灑。
吃着小菜，喝着大酒，一大一小兩個大男人笑容洋溢。
男人的快樂有時候就是這麼簡單，樸實無華。
“對了，一直沒問你，方新武那傢伙真打算一直待在三不管地帶金三角，一輩子不回來了？”
驟然間聽到方新武的名字，高剛正在倒酒的動作微微一頓。
方新武，也就是曾經混跡金三角的那位大名鼎鼎的掮客奇夫，他的另一個隱藏身份，同時也是警方安插在三不管地帶金三角地區的臥底。
掮客身份的奇夫本事通天，可謂是耳聽六路，眼觀八方，在金三角特區遍佈無數眼線。
爲警方破獲多起惡性大案要案，奇夫提供了許多難以想象的情報幫助。
在高剛親自帶隊前往金三角調查湄公河大案之前，他和方新武兩人彼此之間並不認識，雖然一直有聯繫，但只是單方面的情報聯絡，始終是隻聞其名，不見其人。
直到湄公河大案發生之後，舉國震怒，這才讓高剛有機會親眼目睹奇夫這位百變奇男子的真面目。
而後，兩人攜手縱橫金三角，並肩與毒梟殊死作戰，總算也結下了十分深厚的友誼。
有些人也許一生也只是一面之緣，但兄弟情誼這種東西向來都是很玄妙的。
紅細胞與特警隊聯合行動，在將湄公河慘案的始作俑者全部抓捕回國之後，警方的陣亡名單裡，方新武的名字也赫然在列。
但是親身參加最後那場槍林彈雨戰鬥的人，不管是高剛還是張北行，其實他們都知道方新武還活着。
只是方新武在一番猶豫之後，還是選擇繼續留在金三角，放棄了回國的種種優厚待遇。
因爲高層爲了方新武的人身安全，他已經不能再以一個警察的面目示人，退休生活從來都不是他想要的，那樣安逸的日子並不適合他。(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