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一鳴似乎也聽出來了什麼，有些含糊地應了幾聲，並沒有再追問下去。
“榮先生，請坐。”
見榮耀沒有要走的意思，他只好讓了讓，本以爲對方不會答應留下來，哪知道，榮耀竟然真的大喇喇地在夏一鳴的座位上坐了下來，也就是慕海顏的對面。
這下子，她就更加緊張了。
本以爲只是一次最普通的面試，不料，集團總裁和公司總裁全都出現在自己的眼前，那種迫人心魄的感覺，不是輕易能夠描述出來的，慕海顏覺得自己的心臟都要從喉嚨裡躍出來了。
榮耀裝模作樣地拿起她一開始就放在辦公桌上的簡歷，看得很仔細。
簡歷是慕海顏上個星期就做好的，鼓搗了一晚上，又是排版，又是整理資料，做得很用心。她知道，學歷是自己的短板，那就只能用實踐去彌補理論，所以她絞盡腦汁，把自己到處兼職的經歷美化了一下，逐條寫了上去，倒也把一張A4紙湊得滿滿當當的。
此外，就是三張藝術寫真，以及三張生活照，這是藝人面試必須要帶的。
看完了簡歷，榮耀又煞有介事地去看那幾張照片。
“榮先生……”
就連夏一鳴都察覺到了古怪，輕聲開口道：“請問……”
榮耀這才放下手上的東西，直截了當地對慕海顏說道：“慕小姐，這上面寫的，你已經辦了休學？”
她一怔，但還是馬上點了點頭。
“就爲了一個前途未卜的明星夢，休學一年，值得嗎？萬一出不了名，又耽誤了學業，我們公司可負不了責任，希望你能明白這一點，別後悔。”
說着，他將簡歷和照片向前推了推，似乎是並不同意讓慕海顏進入天姿娛樂。
她咬住嘴脣，很快又鬆開，語氣篤定：“我並不是爲了大紅大紫才休學的，我需要錢，很多錢，可能要幾百幾千萬。人的精力是有限的，我必須全力以赴去賺錢，無法兼顧學業，與其將來被勸退，還不如給自己一兩年的時間。如果這條路走不通的話，我就……”
就什麼，其實連慕海顏自己也不知道。
家裡出事之後，她還小，一些人多少還有點良心，不至於對一個未成年的小姑娘說什麼難聽話。不過，這一年多以來，已經有不少人託人帶話，對慕海顏暗示着，假如她真的想要錢，也不是沒有辦法。
而這個辦法，自然就是找個男人，當然了，明媒正娶是不太可能的事情，但做情人，二奶，小三之類的，以她的條件，絕對是出挑的，別說每個月的生活費，就是豪宅、跑車、名錶之類的，那也能穩穩到手。
再加上，她年輕，長得好，萬一生個兒子，更是不得了。
“就什麼，就賣身？”
眼看着慕海顏的目光遊離，神色有異，榮耀不由得搶先一步，直白地問道。
她頓時愣在那裡，小嘴圓張，好像被嚇到了似的。
夏一鳴看出她的窘迫，立即出聲解圍：“榮先生不是那個意思。慕小姐，你是科班出身，多餘的話不需要我來講。娛樂圈裡可以有白蓮花，但不允許有真正的白蓮，你懂我的意思嗎？”
全民娛樂，賣藝人人設的時代，女明星可以被塑造成出淤泥而不染的形象。但是，如果真的以爲自己能夠永遠保證獨善其身，那你就太天真了，只要走上這條路，就是一步一個坎，一步一個坑，能不能走得好，全憑造化。
所以，雖然慕海顏一看就很聰明，但夏一鳴也要把醜話說在前面。
“我……我都懂。不過，我也有自己的原則，一些太過分的事情，我可能會拒絕。”
慕海顏思考了兩秒鐘，還是沒有把話說太滿了。
萬一，她把合同剛一簽完，一部戲都沒沒上，公司就讓她去陪哪個大老闆睡覺，那和做雞又有什麼區別！這種機率雖然小，可也不是完全沒有，所以，慕海顏先把醜話說在前面，以免彼此之間產生什麼誤會。
夏一鳴明白她的意思，不由得失笑道：“你把我想成什麼人了？這一次，是我帶着你。”
慕海顏一驚，右手向旁邊一抖，竟然把一支簽字筆都碰到了地上。
她很清楚，夏一鳴已經有好幾年不帶藝人了，更不要說是新人。而他居然要帶自己？這是走了一份怎麼樣的狗屎運啊！想到這裡，慕海顏不禁產生了一種暈眩感，好像被從天而降的運氣給砸中了。
“有我們的金牌經紀人保駕護航，夏小姐，你可以放心。”
說完，榮耀站起身，離開了夏一鳴的辦公室。
等他走後，慕海顏不經意地朝桌面上一掃，才發現他居然帶走了自己的照片。
這個小小的細節，令她心生疑惑。
不過，她當然還不至於自戀到，以爲榮耀覺得她長得漂亮，所以故意把照片拿走了。慕海顏想，可能是有工作上的需要，反正只是幾張用來面試的照片而已，拿走就拿走，家裡還有。
“夏總，榮總他……”
確定榮耀走了，慕海顏小聲問道：“他怎麼會來？”
她一個小透明來面試，居然驚動了大老闆……簡直不可思議。
“說真的，我也很意外。”
夏一鳴苦笑着搖了搖頭，從他搬到這裡來辦公，也已經有好幾年的光景了。印象中，這是榮耀第二次來，如此說來，還真夠興師動衆的。只不過，這種不該說的話，他肯定是不會說的。
慕海顏沉默着，思考了足有三分鐘，這才擡起頭，堅定地說道：“夏總，如果我真的能有這份幸運，得你指點，那我無論如何都會拼盡全力，抓住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
恭維話誰都愛聽，而且，她也不完全是在恭維。
看着她的雙眼，夏一鳴緩緩地揚起了嘴角：“既然如此，那麼，以後就合作愉快了。”
一直到走出天姿娛樂的總部大樓，回頭看了看這棟高得可怕的建築，慕海顏都有一種自己在做夢的感覺，每走一步，她都懷疑是踩在了棉花上，很不真切。
白日做夢，說得也不過如此吧。
她捏了一把手腕，疼，說明不是在做夢。
“週三上午九點鐘，帶着生活用品來公司，前一週左右的時間不能回家。所以，這兩天你要把私人活動都安排好，之後就不能隨意請假了。”
臨走之前，夏一鳴如是說道。
慕海顏想了想，自己也沒有什麼要做的，唯一不放心的，就是躺在醫院裡的慕清。
所以，她去了一趟市場，買了一些煲湯的材料，回家熬了幾個鐘頭，盛到保溫桶裡，再送到醫院。慕清昏迷了好幾年，基本上都是靠鼻飼，吃流食，定期注射營養針，以此來維持。
用醫生的話來說，她可能會醒過來，如果資金準備得足夠充分，也可以試着做一次頭部手術，雖然有一定的風險，但也不失爲一個好辦法。
但是，那筆費用的數字太龐大了，壓得慕海顏喘不過氣來。
護工王阿姨已經在這裡做了好幾年，從慕清開始住院，就是她負責照顧。她對母女二人的瞭解其實並不算多，因爲慕清昏迷不醒，而慕海顏每次來醫院，都是少言寡語的。
不過，她依稀聽說，慕海顏有個很厲害的爺爺，只可惜對她們母女並不好。
“王阿姨，我可能有一陣子不能過來了，學校功課太忙了，1;148471591054062我還得兼職。”
慕海顏一邊打開保溫桶，一邊小聲撒了個謊。
她還不想把自己休學的事情到處宣揚，畢竟並不光彩。
“是啊，學業要緊，你就別總往醫院裡跑了。自己照顧自己，你看你，瘦得不成樣子，一定是不好好吃飯。”
王阿姨一臉憐愛，關切地說道。
她才十九歲，正是在父母跟前撒嬌的年紀，而慕海顏卻早早地承擔起了家庭的重擔，真是可憐，也令人不禁感嘆，有時候真是命運弄人，難以捉摸。
“我纔沒有呢，其實是班裡的同學都很瘦，我也不敢胖啊，要不然的話，形體老師會訓我的。”
慕海顏摸了摸臉頰，口中故作輕快地說道，眼底漾着點點笑意。
“也是，小姑娘都愛美。”
王阿姨沒有想太多，她根本想不到，很多時候，慕海顏只吃早飯和午飯，晚飯就吃一點打折蔬菜，美其名曰是減肥，但其實也是爲了儘快攢錢。
慕清的醫療費，是一個月結算一次，偶爾晚兩天交上，醫院就會催個不停，甚至可能會影響用藥。慕海顏萬萬不敢冒險，生怕院方會把她當成“老賴”，直接給母親把藥斷掉，那就糟了。
所以，每到繳款日，對慕海顏來說，就好比是達摩克利斯之劍一樣懸在頭頂。
回到家之後，面對着空空蕩蕩的房間，慕海顏沒有開燈，而是在一片黑暗之中，靜靜地坐了下來，雙手抱住膝蓋。
這幾年來，每當她孤獨無助的時候，就會選擇以這樣的姿勢，一個人坐在角落裡，任由黑暗吞噬掉自己。
對於很多人來說，黑暗是可怕的，而對慕海顏來說，她並不怕黑暗，而是怕一眼見不到頭的人生。
“爸，你的在天之靈一定要保佑我和媽媽。就算他們都說你是一個貪官，做盡壞事，喪盡天良，但我相信，你一定沒有做過那些事……在我心裡，你永遠是一個完美的男人……”
手臂上一片濡溼，慕海顏蜷縮着身體，喃喃自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