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邊的月亮只露出了一個頭,羞澀地像一個待字閨中的姑娘家。
我坐在路邊的長椅上有些不願意回宿舍,陰暗潮溼都源自於那個空蕩蕩孤零零的房間。
不知道過了多久,月亮露出了她的真容。皎潔的月光灑在我的臉上,彷彿照進了我的身體。那些陰暗和不堪此刻都一覽無餘,我甚至能聞到腐朽的味道。
在聖潔的月光下,我的生活被勾勒成無數塊。一邊是漸漸冰冷的熱情,一邊是千瘡百孔的期待。她溫柔地將我的身體切割,我甚至都沒感到一絲疼痛。於是,我被分成了無數個我。在每個碎片裡我看見了溫暖,陽光,燦爛,明朗。接着是頹廢,不安,絕望,孤獨。
最後只剩下孤獨陪着我,而懸掛在的空中的月亮像是那座透明的城池。無論我走到哪兒,和她之間的距離都沒有拉近半分。我多麼渴望能摸到她,用她的光和熱去溫暖我。可我又不捨得玷污她的聖潔,我的身體是骯髒不堪的。
於是,一邊渴望,一邊又想要拉開距離。我何時變得如此複雜,讓我對自己第一次產生陌生的感覺。
夜深了,街上的店鋪大多都緊閉門扉。路燈一排排延伸,一眼看不到盡頭。我折騰的有些累了,此時又冷又餓。
唯一還沒收攤的是一家路邊的刀削麪攤,只剩下我一個人正吃着一碗刀削麪。我吃的很快,也許是餓了,也許是想讓老闆早些收攤。這些街頭擺攤的小販也都不容易,起早貪黑也才掙上一筆小錢,我終究不想成爲別人眼中的麻煩。
…………
當我再一次走進學校的時候,那些同學看見我也見怪不怪了。我也不是第一次逃課了,早就過了成爲談資的熱度。
只是那個熟悉的身影還是會出現在走廊上,透過窗戶看着我。她的目光清澈明朗,像一口清泉,衝散了浮在我身體上的污垢。
我猶豫了好久還是走出了教室,趴在走廊的欄杆上看着遠處發呆。她只靜靜地看着我,一句話也沒說,時間像是靜止了。
我還是沒忍住,她的平靜讓我有些不安,我主動打破了沉默:“李倩,我們是完全不同的兩種人。”
李倩的眼中閃過一絲光亮,而那絲光亮竟然來自於我。我一定是出現幻覺了,我在她的眼裡看見了我,一個溫暖燦爛明朗的男孩。
也許我曾經是這樣,可那也只是曾經了。眼下的我,敏感而脆弱。
“哪兩種人?”李倩臉上掛着笑,目不轉睛地盯着我。
“你,成績好,又好看,以後會有很好的未來。”我轉過了臉,不敢直視她的眼睛,“我就一得過且過的人,整天渾渾噩噩的。你沒有必要把時間和精力浪費在我身上。”
“可我眼中的好像不是你說的那個樣子,看來我們的看法好像不太一樣。”
她某個地方和我真的很像,都是如此的固執。
我並沒有能成功說服她放棄,她還是會照常站在走廊人看我,每天晚自習放學都會在我必經之路上等着我。我知道我是甩不開她,除非我也能像劉童一樣消失。但是事情還沒有糟糕到那個地步,我還沒有完全放棄。
她一如往常地出現在我的生活裡,早上她會給我帶來早餐,晚上自習後她會給我買上一杯奶茶。週末我們會一起去唱k,或是去廣場上揮霍一下午的時光。
說實話我已經習慣了有她的生活,她也再沒有說過喜歡之類的話。我們就這麼不尷不尬地相處着,比朋友親近,比戀人生疏。
我心裡會有一種負罪感,它沒有形狀,沒有顏色,我卻能感受到它的存在。每次看見她的笑臉的時候,這種感覺愈發強烈。我知道我算不得什麼好人,甚至可以說離花心大蘿蔔也沒有多少距離。我知道只要我一開口,我們就算名正言順地在一起了。可是這麼一句話卻有些沉重,重的我張不開嘴。
又是一個安靜的晚上,我和李倩走在回宿舍的路上。每天我都會把她送回宿舍,再折返回去。
“諭軒,明天我們去放風箏吧。”李倩面朝着我,倒退着一步一步地走着。
“不想去,我要睡覺。”我拎着她的書包,從來不背書包的我現在卻要給她拎着包。
“那下午吧?”李倩也不生氣,對於我的態度她早已經習慣了。
“下午我要洗衣服!”我實在不想在美好的週末還和李倩待在一起,那負罪感壓的我快要喘不過氣來了。
“你拿來我幫你洗。”李倩像是把我所有能想到的藉口都想到了,並且找到了完美化解的方法。她幾乎沒有猶豫,脫口而出。
我實在找不到合理或者不合理的藉口去拒絕她,只能點點頭答應了下來。
她像是滿足了心願的小姑娘歡快地一蹦一跳,我感覺現在的她特別幼稚,或者說她太單純了,而她越單純我越覺得愧疚。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給她打了電話,反正都是去,趕早不趕晚。她精心梳洗打扮了一番,看起來更是明豔照人。
趙亦可和孫澤宇也跟我們一起,單獨和李倩相處總讓我覺得有些不自在。
陽光正好,微風不燥。草地上三三兩兩有幾個人,天空中飄浮着五彩斑斕的風箏。
趙亦可正拿着一隻風箏跑動,孫澤宇在後面跟着放線。我掏出手機給他們拍了一張照片,單純而美好。
李倩低着頭光着腳踩在草地上,手裡拎着鞋子。我又偷偷把她拍了下來,她靜美的側臉旁邊就是一隻風箏,粉紅粉紅的,遠遠地在天上飄舞着。
我忽然想起一首歌,蘇打綠的無與倫比的美麗。
歌詞是這麼寫的:天上風箏在天上飛,地上人兒在地上追。你若擔心你不能飛,你有我的蝴蝶。我若擔心我不能飛,我有你的草原。
朦朧中我又看見了那座透明的城池,遠遠的高高的,清晰又模糊。
風箏距離那座城池並不遠,也許脫了線就能到達。亦或是一隻色彩斑斕的蝴蝶,閃動着翅膀就飛上了青天。
我有些晃神,面前卻出現一道人影,她遮擋住了那座城池,那片藍天,那羣風箏,那隻蝴蝶。
“想什麼呢?”李倩拎着鞋子坐在了我的旁邊,溫柔地像是一陣風。
我捏着鼻子往後挪了一點:“臭死了,臭死了,小草也是有生命的,你就這麼虐待它們啊?”
李倩剛開始沒有反應過來,直到看見我盯着她的鞋子才明白我在說什麼。她一把把鞋子遞到了面前:“校草也是有生命的是吧?我倒要看看你生命力夠不夠頑強。”
我乾脆躺在草地上裝死,時不時還抽動着身體。我的演技一定夠逼真,怎麼看怎麼傳神。
李倩白了我一眼,低頭看了一眼我的手機,臉上有抹紅暈升起。我剛想起來照片還沒加密,此時卻被她看了個正着。
李倩拿起我的手機在我的面前晃了晃:“我能看看嗎?”
我聳了聳肩:“你不是已經看見了。”
“我說的是其他照片。”
我手機裡也沒有什麼見不得人的照片,大多都是以前的自拍。我點了點頭,躺在地上繼續尋找那座城池。
李倩翻動着我的相冊,過了一會點開一張我頭上戴着花的那張照片:“這張是什麼時候拍的?沒看出來你還挺臭美啊!”
那張照片正是彭雨晴拍的,那朵小花也是她插的,記得我還把它放在了自己的頭像上。只是後來分開了,頭像自然而然也換了。我已經忘了有多久,那段日子恍如昨日重現。
我隨意地擺了擺手,露出一個自認爲沒有破綻的微笑:“很久以前了,再說了,哥這是天生麗質。”
李倩倒沒有反駁,或許在她眼裡我確實挺好看。
我站起身子拿着風箏,把線遞給了李倩:“拿好了,咱們現在開始放風箏。”說罷,我就向遠方跑去。
風開始起了,風箏在天上越飛越高。李倩拿着線頭跟着放着線,臉上洋溢着簡單而燦爛的笑容。
你手中的線,我努力地牽。感情若是斷了線,就像風箏追不回。
那些時光再也回不去了,那些人也都變了。
我嘗試過追回,去溫習。
可用一顆空掉的心如何去對抗冰霜風雪,那些百感交集的夜晚把我拉扯地面目全非。如今,我對自己都感覺到陌生。更何況,那些從前。
我整天活在回憶裡,那些碎片將我切割地遍體鱗傷。每當我快要走出來的時候,總有一把手死死地拉住我。
久而久之,我像是習慣了。習慣了冰霜風雪,習慣了流言蜚語,習慣了自言自語。
我多愁善感,敏感脆弱。那個陽光開朗的少年,那張燦爛明朗的笑臉,也都不復存在了。
而那座透明的城池只出現在我的幻想裡,那個模糊的背影,那個掛滿淚水的臉,朦朦朧朧,隱隱約約。
後來,我開始分不清現實和夢境。一切都那麼真實,又那麼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