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段大人發怒了，叫人再用刑，可是後來衙差上去看時，才發現原來他不知何時已經斷了氣了。”
“他是要人殺了滅口了。”葉玉笙道。
“吳小姐也是這麼說的，”青草道，“但是大家也都是一知半解，後來段大人又派人去查，到現在也沒有查出什麼來，只怕是要不了了之了。”
葉玉笙長吸一口氣，點點頭，心道便是查了出來，照樣也是要不了了之的，哼了一聲，問道，“你方纔說我在牢中得鼠疫？”
“可不是麼。”青草急急道，“可把我們嚇死了，當時那個魏老闆斷了氣，段大人說即然查明瞭真相，自然要還你一個公道，就當場說釋放了你，又去寫了文書上報朝廷。吳小姐心急，跟那些牢役一起衝到牢裡去接你，看你躺在地上，腳旁還有一碗飯，還躺着一隻渾身是血的死老鼠，只當你死了呢，與那裡頭的牢役大鬧了一場，結果後來接你出來後，吳公子說你是患上鼠疫了，加上你在牢裡的那段時間，受了很多苦，他們是不是還打了你？”
葉玉笙怔了一怔，擡上撫了撫自己的背，點點頭道，“是被打了幾頓的。”
青草的淚便又來了，說道，“小姐你受苦了，你剛從牢裡出來時，我替你換衣服，看到你身上的傷，不真是。”她頓了頓，輕嘆道，“也不知道老天爺是怎麼回事，怎的這世上的苦，一樁樁的，總是要跟着你。”
葉玉笙搖搖頭，說道，“這個事情原本是也我自己不好，沒有處理得好，害得別人記恨我。不想我竟然還能活着，當真是造化了。”又想起那隻老鼠的事來，當下便將她與那鼠的共食一碗飯的事說了，感嘆道，“當時那碗飯裡應該是有毒的，那日我全身無力，想必是染上鼠疫了，所以纔沒有力氣去吃那碗，不然我若是好好的，吃了那飯，只怕就算是段大人判了我無罪，你們也只能去替我收屍了。”
青草怔了一怔，過了半晌，方點點頭，說道，“看來是小姐你命不該絕，你當時不忍看那老鼠受餓，所以分了丁點飯給它吃，它與你熟絡後又日日與你爲伍，致使你染上了鼠疫，無力去吃那碗有毒的飯，而它自己卻吃了那飯，一命唔呼，叫你便是有了力氣時，也是再不會去吃那飯了。焉知這不是命中註定是它要救你一命，以報你對它施捨的一飯之恩？”
葉玉笙聽青草這樣說，不禁連自己也怔住了，良久，方點點頭，說道，“也是造化。原本是想着死前做點好事，給那老鼠一點飯吃，想着等死後，閻王爺也不致於打我下十八層地獄，誰知我倒是活過了，只是害了那老鼠……”
“好了好了，”青草急急道，“如今小姐大好了便好，就不要總是把死這個字掛在嘴邊了。”
葉玉笙笑着點點頭，抓住了她的手，輕聲道，“我坐牢的這段時間，叫你受苦了。”
“
小姐說到哪裡去了？我是最沒有本事的，你出了事，就只會一味的着急，旁的是什麼也幫不上。”
葉玉笙搖搖頭，又問道，“你娘她，可還好麼？”
“我娘……”青草的眼神一黯，輕聲道，“她，年前已經過世了，終究是沒有捱過那個冬天……”
葉玉笙一時聞此噩耗，呆愣良久，方想安慰她，她卻反笑了，說道，“我孃的病拖了一年多，她活着也是痛苦，如此走了，於她而言，倒也是一種解脫……”
“你能看得開，那就是最好了。”
青草一時卻是無話了，良久，卻聽得葉玉笙嘆息一聲道，“也不知我娘眼下怎麼樣了。”隨即她又自嘲的笑笑，“罷了，還想着她做什麼，反正也是她不要我，也沒有什麼孝不孝的了。”
“小姐……”
她的臉色一時又蒼白起來，搖了搖頭，朝青草微微一笑道，“有些累了，我想再睡一會。”
青草便慌忙將她撫進被中，雖說是入夏將近，葉玉笙大病未愈，身上依舊寒冷，青草替她掩好了被子，邊說道，“小姐好好休息吧，我去熬些清粥，等你醒來了喝，可好？”
她點點頭，也不再多言語，閉上了眼睛，緩緩睡了過去。等又過了一個時辰，她便醒了過來，也在夢裡只覺似乎叫有一雙眼睛在瞧着自己，一睜開眼，果然便見有一雙眼睛，正滿含了憂傷的看着自己，也在這憂傷的眼神中，她看到憔悴的自己，一時兩人卻是相對無語，過了良久，葉玉笙的眼中的淚流了下來，偏過頭去，閉上眼，再不願意看他。
他滿目都是憂傷，急急地，卻又輕聲道，“玉笙……”
她只是一味哭泣，不肯答他的話，他心中愈發難受，輕問道，“你不願意見我了，是不是？”
“我傷了你了，是不是？”
她的眼淚在她的耳跡滾滾而落，咽嗚着說不出話來，他的眼眶也漸漸紅了起來，急道，“玉笙。玉兒……玉兒，你不要這個樣子，你這樣子，叫我，叫我心裡好難受……”
她哭着掙扎着坐了起來，伸手便往他的胸前、肩頭捶去，邊哭邊罵，“你難受什麼，你要做你的孝順兒子，我一個青樓出來的，怎好勉強。你走，你走，我不願意了，我不想見你了，我不想同你好了，你走，你走……”
她心內傷感，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被他一把擁入了懷裡，他力氣極大，將她緊緊擁着，“對不起，對不起，我不該離開你，當時你說要我帶你走，我就應該帶你走，我千不該，萬不該，不該拋下你，叫你獨自一個人在這裡，對不起，對不起……”
“我最需要你的時候，你在哪裡？”她伏在他肩頭，那淚珠兒便如同斷了線的珠子，一顆顆全灑進了他的脖頸。
“我在牢中日日盼着你能來看我，可是你在哪裡，你去哪裡
了呀……”她哇哇哭了起來，一時竟是如同一個孩童一般，渾身都抖了起來，不停的抽泣，彼時卻是將好吳喜香與青草進得房中來，見到她的這個模樣，卻是也忍不住眼淚都落下來了。
待又過了幾日，她的身體卻是又好上了幾分，在牀上躺得煩了，便下得牀來，在院中走動走動。繡芳園因着此前被封了將近半年，到此前葉玉笙洗脫了冤屈，方纔被官府拆了封條，重還了吳喜香與她，難則到底有這樣長的時間無人打理，園內的花木不免也都有些凋零，葉玉笙微閉着眼，在陽光下站了一站，回想起那在牢中的暗無天日，只覺這陽光格外溫暖，她長出一口氣，難則心底到底是留下了陰影一般，竟是在這陽光之下也難以開懷起來了。
遠遠的有腳步聲傳來，她睜開眼，一環顧，卻見是月茹正扶着自己的肚子，遠遠的看着她，見她望向自己，不由自主的後退了一步，輕聲喚道，“玉姐姐。”
“原來是八姨太來了。”葉玉笙道，“八姨太，我身子不太好，就不方便向您行禮了……”
“姐姐……”月茹見她依舊這樣拒自己於千里之外，一時卻是眼眶一紅，跨前一步，“你怎的……”她心中慌急，也沒有留神着腳下，竟然將一腳就踏進了檐下的一條水溝之中，只聽得一聲驚呼，葉玉笙也嚇得連魂都沒有了，剛想衝上前去，卻見斜刺裡有個身影一閃，已經一把便將月茹給扶住了，她驚慌失措之下，扶着那手站穩了，一轉頭方見是吳喜香，葉玉笙見如此，便也忙止住了腳步，臉上的神色又恢復那拒她於千里之外的模樣。
“你懷了身孕，就不要到處亂走嘛。”吳喜香不免輕聲埋怨道，“叫爹爹知道了，又得說我沒有照顧好你。”
月茹的眼神一陣躲閃，臉上已見爲難之色，擡眼來看葉玉笙，卻見她已經轉了身，進到房中去了，眼中不免黯然，看一眼吳喜香，吳喜香亦是嘆息一聲，搖了搖頭。
葉玉笙的心裡說到底並非是不關心月茹的，只是她心中惱恨她竟然趁自己坐牢時嫁給了吳家榜，做他的八姨太，連招呼都不曾打過。八姨太！她想都不敢想月茹以後的日子將會過得如何艱難，有這樣一個妻妾成羣的宅院裡，那爭風斗氣之事，自是免也免不了的，何況她還這樣年輕，又向來膽小，又無甚心計。她此舉，不是要將自己往絕路之上逼麼？
她此前的那翻籌謀，可真真是白費了，早知她橫豎不過是嫁個人做侍妾，當時她又何必留在肖家？早就趁着月黑風高之夜，溜之大急了。她這樣亂七八糟一想，就想得心中疼痛不止，皺着眉又坐回了牀上去。
繡芳園裡的衆位繡娘、夥計們，聽說她終算身體有好轉，前幾日因怕擾了她休養，被吳喜香交待了不許隨便有人來探試，如今即又好了六七分，便都三三兩兩的來看她，她於是便又忙碌了好一陣。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