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距離墉州不遠的一個小村子,由於前番北人來襲,村莊中盡皆剩下一些老弱病殘,青壯年全都被抓去做了苦力,墉州城一戰,那些老實巴交的漢子大多都死在了城裡,戰火荼毒之下,本就破敗的村莊更顯得淒涼。
村子正中有一間祠堂,此刻,秦鵬等四人正坐在祠堂中,四人面色如常,也看不出絲毫沉重感,但他們所談論的話題卻讓原本陰暗的環境變得更加壓抑。
秦鵬將心中的疑惑一一說了出來,公子皺眉,蕭楚寒手指輕敲案几,顯然也在沉思,只有馬德仍舊是一副懶懶散散的樣子,有秦鵬等人在,任何讓人頭疼的問題就都留給他們了,馬德素來不喜思考,除非萬不得已,他才懶得動這個腦筋。
“這麼說來,你懷疑秦大義的身份?”蕭楚寒停止了敲擊,問道。
秦鵬點點頭,又搖了搖頭,開口說道:“我不敢確定。一開始的時候我並未懷疑過這位名義上的父親,不過自從這次和瀾滄月交手,從他嘴裡聽到秦大義這個名字,我就隱隱的有些不安。
隨後我仔細推敲,越來越多的疑點便冒了出來。
起初我剛來到這裡時,曾發生過一件事情。當時名妓唐圓圓來邕州參加松香園詩會,她手中拿着一個玻璃匣子,由此我非常疑惑,因爲那幾天我曾閱讀過大量的書籍文獻,確定自己並未在任何書籍中看到過有關玻璃的描述,但唐圓圓曾說,玻璃在這個時代根本不是什麼稀罕物,別說是像秦府這樣的大戶,即使是一般的小康家庭,玻璃器皿也非常常見。
我於是又去其它書鋪查找有關玻璃的相關資料,令人疑惑的是,除了家裡的那幾本書外,其餘相同的書籍中都曾提到過玻璃,當時我就知道肯定是有人將家中的書籍做了處理,原因大概就是爲了怕我發現一些什麼。
後來才知道那是馬德做的,目的大概你們三個最爲清楚,當初我來這裡之前曾說過,覺醒需要時間,如果速度太快,那麼這具身體便有些撐不住。
馬德在我醒來之前相比就已經發現了異常,所以才趁我不備毀去了那些資料。但令人疑惑的是,我附身着的這具身體雖然看着虛弱,但內裡卻是非常強大,事後我才發現,這具身體竟然自小便是在草藥裡泡大的,身體的各個機能都非常完美。
你們也知道,我穿越過來時的能量究竟有多大,即使這樣,除了渾身有些疼痛外,竟無絲毫大礙,察覺了這點後我便有所懷疑——秦大義只是區區一介商人,他花這麼大的代價來完善這具身體,究竟何用?
我從來都不相信他是因爲疼愛秦鵬纔會如此,因爲草藥裡面不僅僅有一些強身健體的藥物,更多的卻是摧殘某些神經系統,使之麻木遲鈍,對於修行之人來說,這些倒不存在任何問題,但對於一個普通人,這簡直就是****。
更何況,那些浸泡身體的草藥全是一些古方,我不認爲憑着一個商人便能夠搜刮到這些。我感覺一直很敏銳,那段時間,我總覺得黑暗中有一雙看不見的眼睛一直在盯着我,現在想來,很有可能是秦大義在搞鬼……”
公子目光一凝,沉聲說道:“如果真是這樣的話,有幾個問題我們急需搞清楚。
第一,這個秦鵬到底是什麼人,他應該不會是秦大義的親生兒子。
第二,雖然撕裂空間對你造成了極大的損耗,實力下降了許多,但憑着你的能力,竟然沒有發覺秦大義的絲毫異常,這件事說起來不但奇怪,簡直就是恐怖。
秦大義究竟是什麼人?如果這幕後的一切都是他在操作,那他又有什麼樣的目的?從你的描述中來看,秦大義很可能早就發現了你不是秦鵬的真相,那他爲何沒有第一時間便採取措施,反而有意無意的對你採取保護措施?
你來京時,馬德曾告訴我,說有人一直在跟蹤你們,收到消息後我明察暗訪,發現跟蹤你們的竟然是‘金槍’組織的人,這讓我大爲吃驚。
只是當時你還未覺醒,我並未將此事告知於你,私下我曾和老蕭流雲他們商討過,但無絲毫結果,只不過從這些人的表現來看,對你似乎並未有任何惡意,反而隱隱的在起一些保護作用,你來這裡不過短短半年時間,竟然有好幾波人先後與你有過交集,這一切是巧合?偶然還是有人一直在背後策劃,他的目的又是什麼?想想這些,我真的有些不寒而慄……”
“金槍?這又是什麼東西?”
秦鵬有些疑惑,他之前從未聽說過有這樣一個組織。鐵騎之名在當朝野史中多有記載,雖然不盡翔實,但秦鵬多少也曾聽說過,此刻公子竟又提到另一個組織,而且看其神色,似乎這個所謂的‘金槍’組織也並不簡單,能夠讓公子如此慎重,看來金槍並非是江湖中那些不入流的幫派。
蕭楚寒輕咳了一聲,說道:“鐵騎如山,金槍如海!千年前,聖人白天愁成立鐵騎,獨創‘鐵血三十六式’,然後帶着這支隊伍南征北戰,從無一敗績,創下了鐵騎無敵的神話,鐵騎之名,也是從那個時候開始傳揚開的。
後來他登天一戰,然後失蹤,江湖中便出現了另外三個絕世高手,一蒼龍、二北海、三青山,緊接着,神秘組織金槍也浮出水面,和鐵騎不同,金槍這個組織更顯得神秘和怪譎,他們多是些暗殺的高手,曾有人推測,金槍的創始人正是蒼龍,因爲金槍中人在殺人後都會在現場留下一片布綢,上面畫着一支金槍,槍頭上方漂浮着一條金色的巨龍,當然這些全都是猜測,真相具體如何,誰都不知道。也正是因爲神秘,所以本朝之中知道金槍組織的人並不多……”
秦鵬沉默了半晌,他並沒有詢問公子等人是如何知道跟蹤之人是金槍組織的人,想來既然他們說的如此肯定,判斷應該不會有錯。
搖了搖頭,他繼續開口道:“現在想來,秦大義很可能從我附身秦鵬的那一刻開始便已知道我並非秦鵬,但他竟然沒有絲毫動作而且神太平常如一,他的目的讓人難懂,這件事不得不防。”
馬德一直都未開口,此刻突然說道:“有沒有可能秦大義就是傳說中的‘蒼龍’?”
秦鵬等三人一愣,緊接着公子眼前一亮,對着秦鵬道:“流雲這麼一說,我倒覺得極有可能。除了傳說中的那些高手,還真想不出當今世上有誰能將氣息收斂的如此乾淨。”
馬德皺了皺眉,繼續道:“這麼說來,自從五年前我入秦府,秦大義可能早就察覺到了,此人城府之深,當真是世所罕見。
這麼多年以來,我竟也絲毫未發覺老秦身負絕學,倘若他真的便是蒼龍,那像他這等人物,世間又有什麼人能夠讓他有所忌憚甚至隱姓埋名?傳聞中,蒼龍可是和白天愁齊名的高手,白天愁能夠登天一戰,蒼龍再不濟,世間應該沒有人可以威脅到他……”
“除非,讓他忌憚的根本就不是人,而是……”
秦鵬等幾人相互對視了一眼,心中已有答案。想到千年前便有人在做和自己同樣的事情,即使是冷靜如他者,心中也不禁泛起一股難言的滋味,而對於白天愁此人,秦鵬更是興趣大增。
“如果說秦大義便是千年前的蒼龍,那你所說的那個成天曬太陽的老頭極有可能便是青山,傳聞中,青山本是蒼龍的侍衛,但兩人志趣相同,而且情如兄弟,幾乎形影不離,蒼龍出現的地方,青山必然在其身側……
實在想不到,小小一個邕州城,竟然是藏龍臥虎之地……”
蕭楚寒的語氣中有些唏噓感慨,這些年來,他們三人憑藉過人的身手創下了偌大的名頭,但和千年前這些高手相比,不止是修爲,就連心智上也有太大的差距。
“你不是說那個老頭曾給過你一根棍子?東西再哪裡?拿出來看看。”
公子摸了摸鼻子,說道。
秦鵬身手入懷,從中取出一截棍子,漆黑如墨,也不知是何物鍛造而成,幾人輪番查看,並無任何發現。
馬德皺了皺眉,說道:“沒聽說過青山使用過兵器啊,而且看樣子,這根棍子也並非兵器,有誰會用這麼短的棍子做兵器?”
公子沉思了一會兒,雙手握住棍子兩端,將真氣遠遠不斷的注入,半晌後頹然的放手,因爲這東西無絲毫異樣發生。
不過在此期間,他倒是發現,不管這跟棍子是何物所鑄,其堅韌程度世所罕有。公子真氣雄渾,他腰間的那柄劍雖然看着普通,但乃玄鐵所造,普通兵器在他手中根本無法施展,但這根黑不溜秋的東西在自己全力以赴的情況下竟然絲毫未變,當真奇異。
當下幾人輪番試探,火燒、水煮、注入真氣等等,想到的辦法全都試了一遍,棍子仍然沒有絲毫變化。秦鵬用力彎折,但這東西在他全力施爲的情況下竟紋絲不動,秦鵬如今的修爲不在當世任何人之下,對這東西竟無絲毫辦法,可見絕非凡品。
“別費力氣了,這東西也不知道究竟是什麼材料做的,不過暫時用來當武器也不錯。”
公子有些不甘的說道,在座的四人無不見多識廣,但竟然沒有一個人能夠說出這是個什麼東西,想來的確讓人氣餒。
“眼下的當務之急是要弄清楚秦大義的身份,不過如果老秦真是蒼龍的話,要探知他的身份,真比登天還難。接下來你有什麼打算?”問話的是馬德,被問的卻是公子。
公子神色一黯,皇帝李天易對自己已經起了戒心,雖然從一開始他的目的就是替秦鵬鋪路,但這麼多年相處下來,他也爲李天易的氣度所折服,兩人的關係遠遠比表面上要親密的多。
公子還未回答,秦鵬卻是淡然一笑,說道:“照我看來,皇帝未必便是對你起了戒心!”
“哦?此話怎講?”公子眼前一亮。
“李天易近期咳嗽愈劇,可見其體內生機已萎,倘不及時救治,毒性很快便會侵蝕他的心臟,一旦到那個程度,即使是大羅神仙下凡,也沒有任何辦法了。
他中毒已深,而解毒之法又異常複雜,這麼看來,李天易此人怕是凶多吉少。他之所以對你表示的很冷淡,只是讓你遠離是非之地,他不清楚你的實力,一方面對你有所依靠,另一方面又害怕他死後別人會對你不利,所以這段時間以來,皇帝心力交瘁,太子一事懸而未解,皇宮之中也是爾虞我詐,他活着的時候,別人對你有所顧忌,大多原因皆緣於皇帝的信任,一旦李天易賓天,你在朝中便無任何力量,皇帝深知這一點,所以他心中一直充滿了矛盾。
呵,這個人和歷朝歷代的皇帝都有所不同,此人重情重義,倒是出乎了我的意料。”
秦鵬說完這番話後,眼中露出些許感慨,唐人的確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氣質,這種氣質愈是在危機時刻便顯露的愈是清晰,李天易正是唐人的代表。秦鵬心中倒是隱隱的對他有些欽佩。
公子神色一變,有些疑惑的問道:“中毒?”
秦鵬愣了一下,這纔想起公子壓根就不知道這件事,於是便又詳細的說了一遍,公子心下恍然,接着說道:“聽你如此說來,想必早已有了解救皇帝的辦法,別賣關子了,有什麼方法趕緊說出來,咱們能等,皇帝可是等不了了。”
秦鵬目光閃動,道:“這件事,還要着落在白軒身上。”
公子等人面面相覷,想不明白這和那個成天蹦蹦跳跳的小女孩又有什麼關係。
……
同一時間,邕州城,秦府內,秦大義一如既往的坐在書房,秦定蘇就彎腰站立在他面前,此刻正在向秦大義彙報一些事情。
“瀾滄月已經是個廢人,下手的正是翼飛,那個小姑娘的身份雖還未查出,但根據反饋回來的信息,觀天部做了大量的推測篩選工作,基本上可以確定她就是那個人的後代。倒是翼飛的表現有些出乎我的意料,他於陣法一途精通也就罷了,但武功修爲也如此之高,實在是……”
秦大義笑了笑,道:“出乎你意料的事情還有很多。當年即使以白天愁的修爲,要想撕裂空間也是力有未逮,此人能夠安然的來到這裡並且元神不滅,如果沒有通天的神通又如何辦得到?”
秦定蘇目光中流露出一絲駭然,秦大義的話中透露出一些讓人戰慄的信息,看他說的好像絲毫都不在意,但秦定蘇心中忐忑,竟然被這句話嚇得說不出話來。
秦大義並沒有理會老二的表情,他手指輕叩桌面,蹙眉想了一會兒才接着說道:“若我所料不錯,他們大概已經開始猜測我的身份,而且多半猜測的八九不離十,嘿嘿,一氣化三清,真真是好能力,好手段,若不是我有觀天象的習慣,還真無法相信世上竟有此等能力之人。”
秦定蘇對於大哥的後半段話根本聽不明白,不過當他聽說秦鵬等人已經猜測到了秦大義的身份時,即使是他也不由的心跳加快,他有些震驚的說道:“怎麼可能?”
秦大義淡淡的看了他一眼,說道:“千萬別小看了公子、蕭楚寒和流雲這三個人,尤其是蕭楚寒,這些年江湖平靜,甚少有大事發生,如要歸結原因,姓蕭的至少有八分功勞。他秘密成立了一個名叫‘殺青’的組織,其實力雖比不上鐵騎和金槍,但於偵查追蹤一途,並不比這兩支隊伍弱,哼,霧隱歸八方,蕭蕭楚音寒,你以爲這些話是白說的?”
秦定蘇擦了擦額頭的冷汗,顫聲說道:“大哥,這都是我的錯,我太不小心了。”
秦大義搖搖頭,道:“也並非全是你的錯,這些年來你涉獵太雜,與偵查一途多少有些懈怠,話又說回來,即便是我,如果不是刻意去查訪,差點也被蒙過去。”
秦定蘇知道兄長這番話雖然說的輕巧,但隱隱的也透露出一絲責備,他不敢辯解,所以只能低頭不語。
秦大義嘆了口氣,說道:“傳言中,都說公子善謀,流雲善斷,至於蕭楚寒,除了那兩句‘霧隱歸八方、蕭蕭楚音寒’外,並無其他描述。很多人都以爲這兩句話只是從字面上提取蕭楚寒三個字,但他們都錯了,照我看來,蕭楚寒此人在三個人當中纔是最強的。”
秦定蘇有些發愣,公子等三人中,要說名聲最爲顯赫的,當然要數公子,此人年紀最輕,成就最高,無論是江湖還是廟堂,幾乎所有人對他都有所敬畏,此時聽聞大哥所言,他有些不解。
秦大義察覺到了他的疑惑,接着說道:“蕭楚寒這個人比公子更冷靜,比流雲更深沉,智謀超絕,修爲深不可測,我在追查這三個人的身份時,無意中發現這個姓蕭的和千年前的‘劍仙’蕭楚竟有九分相似,我猜測,此人很有可能便是蕭楚的後人。”
“劍仙蕭楚?可是那個傳聞中可以以氣御劍,千里之外取人首級的蕭楚?”秦定蘇心下駭然。
秦大義點點頭,沉聲說道:“不錯,正是此人。”
“蕭楚不是跟隨那個人一起失蹤了麼?也沒聽聞他有過妻兒啊!”震驚之餘,秦定蘇也不無疑惑。
“哼,當年白天愁登天一戰,然後身負重傷,就是蕭楚揹着他轉戰四方,衝出了層層包圍,劍仙蕭楚在白天愁成名前便是江湖中的第一劍客,直到白天愁一戰成名繼而顯聖,劍仙之名這才逐漸消失於世人的視線之內,他成名極早,在跟隨白天愁之前的種種,就算是我也根本追查不出來,更何況其他人。他是否有妻兒,這件事沒人能夠說得清楚。”秦大義在提到白天愁時語氣中多少有些譏諷,不過他刻意掩飾,秦定蘇並未聽出來。
“大哥,除了容貌酷似外,蕭楚寒和蕭楚之間可還有相同之處?”
對於秦定蘇無論什麼事都要刨根問底這種性格,秦大義是欣賞的,所以他含笑點點頭,說道:“當然不止這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