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 我有話要說

“胡萊……遠射!!漂亮!!好球啊!在比賽還剩下七分鐘的時候,中國隊追回一球!現在比分是1:2,我們還有機會!加油,中國隊!別放棄!”

剛剛完成遠射破門的胡萊這次也沒有跑去角旗區慶祝,而是招呼就在門前的周子經把足球從球門裡撿出來,讓伊朗隊快點開球。

周子經則在他這麼做之前,就已經衝入了球門裡,甚至還差點和伊朗隊的門將發生了衝突——他想要去撿球,足球卻被伊朗門將先一步踢開了,讓他撲了個空。

這讓周子經很是不爽,但他也只是狠狠地瞪了對方一眼,並沒有真的上去找對方理論。

他知道如果自己真的找對方麻煩,搞不好就會引起一場騷亂,到時候受損的不還是中國隊自己嗎?因爲耽誤的可是中國隊的比賽時間……

“比賽結束……中國隊最終還是沒能再進一球……比分最終被定格在了1:2上,中國隊遺憾地輸給了伊朗,無緣亞洲盃半決賽……”

伴隨着賀峰語氣低沉地解說,場上的中國隊球員們放棄了奔跑。

胡萊出現在比賽轉播的特寫鏡頭中,賀峰繼續說:“胡萊在這場比賽中表現的非常積極,他在第八十三分鐘的時候爲中國隊扳回一球,曾經一度讓我們看到了希望……鏡頭中的他顯得非常沮喪,但其實他的表現已經很好了……”

胡萊確實顯得很沮喪,他人就站在球場上,雙手叉腰,大口大口喘着粗氣,雙眼無神,不知道望着哪個地方。

有伊朗隊球員上來,想要和他握手,他也只是敷衍了一下,臉上連個禮貌的笑容都沒有。

通過這個鏡頭就可以看得出來,他是真的爲球隊止步於八強感到遺憾和傷心。

在這屆亞洲盃之前,他和隊友們可是被寄予厚望的。

四強是官方目標,奪冠纔是大家認爲中國隊應該完成的任務。

結果他們在八強就打道回府了。

其實胡萊自己在這屆亞洲盃上的表現很不錯,打進七個球,高居射手榜榜首。他可能是全中國隊最有資格昂首挺胸離開亞洲盃的人了……

“胡萊,雖然這次沒有晉級四強。但你第一次參加亞洲盃,就有希望拿到最佳射手,依然是一個不錯的結果……”當胡萊站在背景板前接受採訪的時候,響起央視美女記者王珊珊的聲音。

她應該是爲了安慰一眼就能看出來不開心的胡萊。

但總是很有禮貌的胡萊這次卻沒有領她的情,直接打斷她的話,用生硬的語氣說道:“我不在乎自己能不能拿金靴,和這個比起來,我更希望我們能夠在亞洲盃上走的更遠一些……”

畫面在這裡被定格。

按下暫停鍵的李青青凝視着手機屏幕中緊皺眉頭的那張臉,也跟着皺起眉頭來。

※※※

“唉……”

在法蘭克福的機場行李轉盤旁邊等待各自行李的時候,夏小宇嘆了口氣後說道:“不知道現在網上是不是已經把我們罵得狗血淋頭了……”

自從亞洲盃首戰0:2輸給伊拉克之後,網絡上針對中國隊的罵聲就不絕於耳,雖然罵董建海的居多,但也有不少人罵球員。夏小宇也就是在那個時候不再上網,自我閉關。

“倒也沒有。”張清歡搖頭道,“恰恰相反,這次大家還出人意料的寬容,都覺得我們盡力了……”

他話沒說完,旁邊的王光偉就突然來了一句:“我不覺得我盡力了。”

其他人紛紛扭頭看向他。

衆人注視中的王光偉繼續說:“我覺得自己這屆亞洲盃踢得跟屎一樣……”

“老王你別這麼說……”陳星佚出言想要安慰他。“你好歹有一個進球的,怎麼就表現糟糕了?”

王光偉搖頭不接受安慰:“進個球有啥用?我是中後衛,防守纔是我的本職工作。場場比賽都有丟球,確實就是後衛的問題。姚隊年紀大了,我應該頂上去的。但沒有……所以我在這屆亞洲盃上的表現就是很糟糕。”

“你是有客觀原因的……”胡萊也安慰起他來,“你在埃爾德雷亞基本上沒怎麼踢比賽,長時間不踢比賽,找不到狀態也很正常。但這個事兒也急不來,這是必須經歷的階段。”

其他人也紛紛點頭。作爲留洋球員,他們都非常能夠感同身受。剛剛出國後面對完全陌生的環境,語言不通、飲食習慣不同、沒有朋友、無人傾訴、對未來的不安……這些都時刻在折磨着他們。

同時他們作爲留洋球員,本身就寄託了國內球迷的高期望,有點什麼風吹草動都能立刻引來數百萬人、上千萬人,甚至是上億人的關注和議論,壓力不是一般的大。

別人只看到留洋球員在官宣出國踢球時的風光,卻看不到或者也不願意看見他們在歐洲打拼的艱辛。

胡萊口中的“必經階段”他們也都經歷過,只是時間長短有所區別而已。

進攻球員的境遇要好一些,因爲更容易獲得機會。防守球員則不同,作爲防守球員的王光偉,這個過程便會格外漫長。

這也是爲什麼林致遠在接到歐洲球隊邀請時,選擇了拒絕——這一點大家都挺佩服那小子,別看他平時總是一副不知天高地厚的樣子,在對待自己留洋時還是非常謹慎和理智的。

作爲門將,他如果出國踢球,恐怕更找不到比賽機會。在替補席上枯坐好幾年都是有可能的。

王光偉還是不同意胡萊的說法:“這說不通。有些球員在俱樂部的時候一樣打不上比賽,爲什麼回到國家隊就是能夠發揮出色?世界盃上這樣的例子我們都看過不少了吧?”

這次胡萊自己都無言以對了,不知道該怎麼迴應王光偉。

“說到世界盃……”王光偉今天似乎有很多話要說一樣,話匣子打開就合不攏了。

明明之前在飛機上他還沉默寡言的……但或許當時的沉默不語只是在不斷積累傾訴欲吧。

“說到世界盃……這半年來我總是會好多次回想起咱們的第一次世界盃。你們覺得咱們第一次世界盃的表現怎麼樣?”

王光偉擡起頭看着他的小夥伴們,要他們回答這個問題。

大家面面相覷,不知道該怎麼回答王光偉的問題,因爲他們不知道王光偉這個問題是什麼意思。

見他們不說話,王光偉便繼續說:“是不是覺得咱們第一次參加世界盃就保持不敗,最後一場3:3逼平了巴西,還挺不錯的?那次世界盃之後,咱們回來從飛機上一直到機場,再到回各自家鄉……哪個不是慶功會開不停的?走到哪兒都受歡迎,出門被球迷認出來就別想跑了……當時的盛況,是我踢足球以來從未經歷過的,比咱們進了世界盃後都還誇張。”

其他人聽見王光偉這麼說,也紛紛露出恍惚的神情。當初的那一幕幕,就像是電影一樣在他們眼前重放,確實是“盛況空前”。

作爲職業球員他們以前可沒享受過這樣誇張的待遇——就算是奧運會回來之後也沒到這個地步——能不被罵就算是受歡迎了。畢竟以前的中國男足球員和過街老鼠也沒什麼區別,完全可以和強姦殺人犯被歸爲一類人。提起男足球員,人人都咬牙切齒,極盡貶低之能事。

“我不是說我們在世界盃上的成績不夠好。我只是覺得,其實我們還可以做得更好,我們最後……放棄了取勝的機會。在胡萊扳平比分之後,其實距離比賽結束還有六七分鐘的。那個時候巴西隊已經慌了,如果我們能夠壓出去和他們拼命,說不定我們就能擊敗他們,取代他們成爲出線隊伍呢?”

王光偉這話把在場的所有人都說得一愣。

陳星佚想起他在回國的飛機上所做的那個夢,他一腳射門卻打在門柱上,錯過了絕殺巴西的機會。

當時夢裡的懊惱和痛苦,真實的完全不像是夢。

“……但我們沒有那麼做。我們所有人都滿足於最後逼平巴西,拿到小組不敗……可是這個不敗對我們來說有什麼用呢?最後不也還是回家了?如果我們全都壓上去,就算進不了球,最後的結果也肯定不會比小組出局更差了吧?”王光偉還在繼續說着,他今天真的“大開殺戒”了。

“世界盃之後,所有人都在稱讚我們,誇獎我們,肯定我們在世界盃上的成績和表現。於是我們自己也這麼認爲了,就好像那是一個多麼了不起的成績一樣……可我自己現在時常想起,卻只覺得遺憾和後悔。後悔我們爲什麼就沒想着再拼一拼,我們可能錯過了最好的一次擊敗巴西的機會……外界說這是我們的第一次世界盃,所以能夠取得這個成績很好。確實,但誰規定了第一次參加世界盃就應該滿足於只踢三場小組賽呢?”

在場所有人,胡萊、陳星佚、張清歡、羅凱、夏小宇都默不作聲地聽着王光偉說。

“我現在想起來還是會覺得羞愧,沒有把勝利當做目標,而是滿足於平局。我覺得這樣是不對的。球迷們體諒我們才那麼說,可如果我們也原諒自己,給表現不好找很多借口的話……難道下次的世界盃,我們還要滿足於只踢三場小組賽就回家嗎?我們職業生涯是有限的,能參加幾次世界盃?每次都踢三場小組賽?你們就不想在世界盃上多踢幾場?我知道有些話不好聽,但我今天還是想說。大家都是出國踢球了的,也應該知道我們在歐洲算什麼水平。不要看胡萊……”

王光偉見大家都把頭扭向胡萊,連忙說道。

“把胡萊排除在外。”

“喂老王憑什麼把我排除在外?”胡萊抗議道。

王光偉不理會他的抗議,而是看着其他人說:“到目前爲止,也就歡哥還能在薩里亞踢上比賽,但現在打完亞洲盃再回去也不知道情況有什麼變化,因爲原來的位置都讓人給佔了。羅凱雖然踢的比賽多,表現也不錯,但打的是荷乙……”

羅凱面無表情,沒有表示異議。

“小星星你也只是偶爾能出出場,出場時間還不多。小宇在預備隊就不說了,我最差,連正式比賽都踢不上……就這樣下去,三年之後我們能比去年的表現好多少?上屆世界盃我們一共進六個球,胡萊就進了五個。這屆亞洲盃,我們進了十個球,胡萊一個人進了七個。三年後的世界盃和四年後的亞洲盃我們還要指望胡萊一個人嗎?”

在王光偉的質問中,大家的表情變得非常嚴肅。

胡萊張了張嘴,但最後也沒說出話來。

“以前我在國內踢球的時候,對自己的水平沒有一個清醒的認識,覺得自己挺厲害的。後來在世界盃上,和高水平的對手比賽,有點絕望——防一個職業生涯末期的羅曼諾夫,我都要拼盡全力,還得靠一些盤外招……現在出國踢球,更是看到了自己全方位的差距……”

正說着,王光偉瞥見傳送帶上自己的兩個行李箱被送過來。

他上前一步,分別將兩個箱子提下來,然後放上行李推車,轉身對他的隊友們說:“媒體上天天說我們是年輕球員,但其實我們也不年輕了。不要覺得出國留洋就萬事大吉,我們……是有可能被退貨的啊!”

說完他再推起行李車,轉身離去。

剩下五個人面面相覷,陷入了一陣令人尷尬的沉默。

最後還是年齡最大的張清歡嘆氣道:“老王說的也有道理……大家都各自努力加油吧,留給我們的時間確實不多。別讓胡萊把我們越甩越遠啊。”

“歡哥有我什麼事兒啊……”胡萊很委屈,他站在這裡一言未發,沒裝逼呢。

然後他就看見大家朝他投來目光。

其中羅凱那小子的雙眼裡彷彿有火焰要噴出來了一樣。

他咧咧嘴,得,爲了中國足球的未來,我就犧牲一下吧……

於是他昂首挺胸,站的像個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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