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八十章 坐隱

這場美其名曰接風洗塵的私人酒宴,設在一處花圃內,四周花團錦簇,芬香撲鼻,沁人心脾。

早早搬來了一張白玉質地的小圓桌,陳平安與大驪太后,相對而坐。

桌上擱放了一隻扎眼的木盒,南簪出身豫章郡,一看就看出那是家鄉木材打造而成的食盒。

一壺酒,兩雙青竹筷子,些許點綴的廉價糕點,充當佐酒菜。

看得南簪直皺眉,怎麼,一個小鎮陋巷的泥腿子,當了山上人,就這麼喜歡故弄玄虛了?

那個身份依舊雲月朦朧的青年修士,就坐在兩人之間。

就像一場積怨已久的江湖紛爭,風水輪流轉,如今處於下風的弱勢一方,既不敢撕破臉皮,真的與對方不死不休,又不願太過折損顏面,必須給自己找個臺階下,就只好請來一個幫忙緩頰的江湖名宿,居中斡旋。

至於那個黃帽青鞋的年輕人,哪怕還有個空餘位置,卻沒有落座,而是站在陳平安身後,雙手疊放腹部,面帶微笑。

陳平安從袖中捻出一張挑燈符,尋常材質,雙指輕輕捻動黃璽符紙,然後將其擱放在食盒上,挑燈符開始緩緩燃燒,在提醒大驪太后裝啞巴的時間有限。

南簪一挑眉頭,眯起那雙桃花眸子。

驟然富貴,忘乎所以,在那人云亦云樓抖摟威風也就罷了,畢竟是崔國師的治學之地,可是一個大驪本土修士,整個山頭的譜牒修士、純粹武夫,都需要在宋氏朝廷錄檔,竟敢在這大驪皇宮內,依舊如此咄咄逼人?

她剛要打算心聲與那位陸氏老祖言語幾句。

不料對方已經察覺到南簪的意圖,立即搖頭,以眼神示意她不要如此冒失行事。

一旦被對方認定你南簪給出答案了,雙方還談個什麼。

陳平安這個年輕人,實在太擅長示敵以弱了,就像現在,瞧着就只是個金丹境練氣士?遠遊境武夫?騙鬼呢。

而且先前的十四境氣象,太過邪門,來路不正。所以如果南簪與自己心聲言語,極有可能會被偷聽了去。

今天陳平安這趟造訪大驪宮城,指名道姓要見太后南簪,明擺着是耗盡了耐心。

陳平安雙手籠袖,竟然開始閉目養神。

青年修士微笑道:“自我介紹一下,姓陸名尾,附驥尾而行的尾,我與陸絳和陸臺,皆出身陸氏宗房。”

這位自報身份的陸氏老祖,繼續說道:“如陳山主在來時路上所說,陸某確實在驪珠洞天修道多年,猶勝早年在家族的修道歲月,所以你我能算半個同鄉。”

南簪略微心定幾分。

這個陸氏老祖的存在,既是一種來自那個龐然大物家族的威懾,讓她必須先是陸氏宗房的陸絳,纔是大驪豫章郡的南簪,但陸尾也是她如今的最大主心骨,靠山所在。

雖說陸尾並非中土陸氏家主,可是一位只差半步就可以躋身飛昇的陰陽家大修士,修爲深淺,殺力高低,其實不在攻伐法寶、術法神通,而是佔盡先手。

如果可以自己選擇的話,南簪當然不想與陸氏有半點牽連,牽線傀儡,生死不由己。

南簪希望自己就只是豫章郡南氏的一個嫡女,有些修道資質,嫁了一個好男人,生了兩個好兒子。

一天一天的,好不容易媳婦熬成婆,總算熬到了那頭繡虎的消失,熬到了兩個兒子,一皇帝一藩王,她也順勢從低眉順眼的大驪皇后,變成了可以頒佈懿旨的太后,能夠一定程度上參預大驪朝政,而不是像那個天生狐媚的兒媳婦,所謂的皇后身份,不過就是跟一些誥命夫人,聊些家長裡短。

陳平安睜眼問道:“大驪地支一脈修士的儒士陸翬,也是你們中土陸氏承宗的嫡出子弟?”

陸尾微微一笑,不愧是白手起家的一宗之主,心念如飛雀翩躚,習慣性想常人所不能想。

一般人,即便知曉了這位陳山主的發跡之路,興許更多關注他的那些仙家機緣,

但是陸尾對驪珠洞天的風土習俗,大小內幕,實在太過熟悉了,深知一個無依無靠無根腳的陋巷孤兒,能夠走到今天這一步,何其不易。

陸尾今天這個和事佬當得極有誠意,沒有任何隱瞞,搖頭道:“陸翬那孩子,只是旁宗庶出。他跟太后娘娘還不太一樣,至今不知道自己的出身。”

陳平安說道:“如果我是那個臨淵結網的捕魚人,可能就要每天背誦幾遍一句老話了,天網恢恢疏而不漏。”

陸尾點頭道:“金玉良言,深以爲然。”

先前駕車護送南簪去小巷找陳平安的老車伕,重點押注對象,正是後來去往真武山修行的杏花巷馬苦玄。

而那個封家婆姨,雖是與老車伕都是遠古神靈出身,卻沒什麼立場可言,誰都不得罪,廣結善緣。

陸尾與那位至今還不曾在陳平安這邊現身的扶龍士,則曾經一同押注當時還只是個盧氏附庸的大驪宋氏。

而陸尾在驪珠洞天蟄伏期間,最得意的一記手筆,不是在幕後幫着大驪宋氏先帝,謀劃大驪舊五嶽的選址,而是更早之前,陸尾親手栽培起了兩個驪珠洞天的年輕人,悉心栽培,爲他們傳授學問。後來這兩人,就成了大驪宋氏歷史上最爲著名的中興之臣,曹沆袁瀣,一文一武,國之砥柱,幫助大驪渡過了最爲險峻的憂患歲月,使得當時還是盧氏藩屬國的大驪,免去被盧氏王朝徹底吞併的下場。

不過爲了隱藏痕跡,陸尾當時請封姨出手,由她將兩人送出驪珠洞天。

而一洲門戶皆張貼袁、曹兩門神,讓陸尾分潤極多的山水氣運,大道裨益極大,終於有了一絲仙人境瓶頸鬆動的跡象。

之前在火神廟,封姨打趣老車伕,實在不行,爲求自保,不如將某人的根腳抖摟出來。

封姨說的,就是陸尾。

老車伕還算硬氣,不願在陳平安這個曾經正眼都不看的泥腿子那邊跌份,並沒有這麼做。

不過更大原因,還是老車伕一直認爲所謂的山上四大難纏鬼,加在一起都比不過一個算卦的。

見兩人聊得和和氣氣,南簪開始有些惴惴不安。

自己該不會被陸氏老祖當做一枚棄子吧?還是會作爲一筆交易的籌碼?

陸尾突然視線偏移,望向陳平安身後那個古怪扈從,笑問道:“陳山主,這位化名‘陌生’的道友,似乎不是我們浩然本土人氏吧?”

一個連他都看不出大道淵源、修爲深淺的練氣士,至少是仙人境起步。

方纔在領路期間,陸尾悄然演化推衍一番,可惜一團亂麻,無跡可尋。

陸尾也不敢過多推演計算,擔心打草驚蛇,爲自己惹來不必要的麻煩。

只是冥冥之中,陸尾總覺得這個來歷不明的“陌生”,在那張溫良恭儉讓的笑臉之後,藏着極大的殺機。

陳平安介紹道:“陸老前輩在山上德高望重,修道歲月又擺在那裡,喊他小陌就可以了,僧不言名道不言壽,各有講究,至於小陌出身何處,修道何處,小陌這樣漂泊不定的山澤野修,不談師承。”

陸尾一笑置之,他只能憑藉對方身上的一絲蠻荒氣息,做些無甚用處的猜測,要麼是劍氣長城某位隱匿在蠻荒腹地多年的老劍仙,在蠻荒天下浸染了太多異鄉氣運。要麼乾脆就是一位主動與劍氣長城投誠的……妖族修士!

類似那個老聾兒。

而浩然天下飛昇、仙人兩境的妖族大修士,在山巔幾乎人盡皆知,比如道號幽明的鐵樹山郭藕汀,還有白帝城鄭居中的師弟柳道醇,不過好像如今已經改名柳赤誠了。陸尾不覺得任何一個,符合眼前這個“陌生”的形象。需知陸尾是世間最頂尖的望氣士之一,尋常仙人的所謂山水障眼法,在陸尾眼中根本不起絲毫作用。

陳平安既然擔任末代隱官多年,於公於私,身邊確實都應該還有這麼一位劍術高妙的扈從,用以替死活命。

“日月共照,皆是同道。”

小陌笑容和煦,嗓音溫醇,用最地道的中土神洲大雅言說道:“所以陸老先生不必分出個本土外鄉,只需要把我當個修行路上的晚輩看待。”

陸尾望向陳平安,沒來由感慨道:“聖賢者,天地之替身。”

自顧自舉起酒杯,陸尾一口飲盡,“豪傑者,星宿之顯化。”

陳平安置若罔聞,只是瞥了眼那張緩緩燃燒的挑燈符,突然以雙指從袖中捻出一支山香,是前不久從雲霞山蔡金簡那邊買來的雲霞香。

將山香輕輕一磕石桌,如在香爐內立起一炷香火,更像是……在給這個近在咫尺的陸尾,上墳敬香。

是在提醒這位在驪珠洞天蟄伏多年的陸氏老前輩,你所謂的“半個同鄉”,雙方的香火情,就這麼多。

接下來不管陸尾是準備曉之以理動之以情,還是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搬弄某些玄之又玄的命理,反正就只有一炷香的光陰。

時間一到,就別再讓我看見陸老前輩你這張臉了。

不然就等同於一場問劍。

陸尾神色自若,不以爲意。

老神仙的養氣功夫,不可謂不深厚。

南簪倒是惱得俏臉微微漲紅,瞪圓一雙眸子,好像罵人的言語已經跑到嘴邊,差點就要脫口而出了。

她實則內心竊喜幾分。若是能夠將整個中土陸氏都拉下水,她還真不信這個陳山主,還敢意氣用事。

在她看來,世間既得利益者,都一定會拼死守護自己手中的既得利益,這是一個再簡單不過的淺顯道理。

所有的護身符,同時都是枷鎖。陳平安的身份和頭銜越多,按照常理,就越不敢輕易與誰魚死網破。

陸尾說道:“陸氏家族實在太大了,枝葉茂盛,不說宗房跟其餘幾房的大道有別,利益糾紛,只說我們宗房內部,也是分歧不斷,故而纔會被外界說成是陸氏的家族祠堂議事,肯定最讓人心力憔悴。”

陸尾這句話,前半句確實不算什麼大言不慚,後半句也不是違心之語。中土陸氏一姓之學,就佔據陰陽家的半壁江山,一個家族,鼎盛之時,擁有一飛昇三仙人。如果不是猶有個神龍見首不見尾的鄒子,陸氏在浩然天下的地位還要更高。

鄒子言天,陸氏說地。

如果舉個例子,就是前個兩百年的寶瓶洲,風雷園李摶景,一人力壓整座正陽山的諸峰劍修。

日月星宿牽引天時,山川帶動地氣,天地陰陽交泰,兩氣氤氳,萬物滋生其中。上天垂象,聖人擇之,堪即天道,輿乃地道,故而堪輿學即人間頭一等的天地之學,天地兩氣,乘風而散界水而止,是謂風水,故而風水一途,又是地學之最。

事實上,陸氏的堪輿家和望氣士,仰觀天象和藏風聚水的本事,半點不低。

何況陰陽家陸氏還有個極爲隱蔽的職責,負責輔佐酆都,使人處陽明,令鬼處幽暗,最終幽明異路,雙方各不相犯。

陸尾的臉上,略帶幾分遺憾神色,“所以很多事情,在外人看來,我們陸氏做得很莫名其妙,經常自相矛盾。”

“比如在大驪先帝這件事上,在我看來,當年那位旁支出身的陸氏子弟,就操之過急了,而此人在石拱橋改建廊橋一事,更是有違天道,悖逆人倫。”

當初那個來自中土神洲的陰陽家修士,表面上是與遊俠許弱所在的墨家分支一脈,一同幫助大驪王朝仿造白玉京。

大驪先帝暗中修行,違反了文廟制定的規矩,躋身地仙,結果差點淪爲傀儡。等到事情敗露後,那個陰陽家修士試圖遠遁,被藩王宋長鏡擊殺在京城內。

陳平安笑道:“好像缺了個‘事已至此’?瓜熟蒂落,總要裝入籃子,不然就爛在地裡了?所以那個人是自作主張在造孽,你們是在收拾爛攤子,到底還是將功補過,是這個理,對吧?這種撇清關係的路數,讓我學到了。”

伸手出袖,一根手指抵住桌上的一根青竹筷子,輕輕滑向桌子邊沿,那根筷子稍稍懸空,陳平安這才停下動作,冷笑道:“當時做來都是錯,事後再看總有理。你們中土陸氏,這麼擅長擇菜,怎麼不去當個廚子。”

陸尾瞥了眼那根筷子,眼皮子微顫。

剎那之間,只是這麼個動作,就讓陸尾心絃緊繃起來。

這絕不是一個玉璞境劍修的氣象。

問題在於,按照那封家族密信的說法,陳平安已經歸還了那身十四境道法,而且遠遊返回城頭後,似乎受傷不輕。

南簪一副咬牙切齒狀,不愧是陸絳。

陸尾嘆了口氣,“本命瓷一事,陸絳可以再退讓一步,只要陳山主答應一件小事,南簪就會交出碎片,物歸原主。”

陳平安面無表情,看了眼那個演技不夠精湛的南簪,再斜眼陸尾,語氣淡漠道:“聽口氣,你今天是打算大包大攬了?”

中土陸氏打得什麼算盤,陳平安一清二楚,先前在京城,就已經洞若觀火。

別忘了陳平安是跟誰借來的一身道法,頭上戴得是陸沉的那頂蓮花冠。

就憑你陸尾,也想與鄒子有樣學樣?

陳平安搖搖頭,“攬事一肩挑,你陸尾挑得起嗎?吃不了兜着走,你們中土陸氏兜得住?”

陸尾的修身養性的功夫再好,聽到這裡,臉色也有些幾分不自然。

主要是這句話,挑起了陸尾這輩子最大的心病之一,在驪珠洞天,曾經被一個讀書人逼得求死不得。

陸尾顯然還不願死心,“不管是大驪王朝,還是寶瓶洲,陸某終究就是個外人,只是個過客,陳山主卻不然。”

“如果因爲一件原本可以相互得利的小事,一場全無必要的意氣之爭,鬧得大動干戈,兵戎四起,山河崩裂,生靈塗炭?況且如今兩座天下的戰事一觸即發,大驪形勢一變,寶瓶洲就跟着變,寶瓶洲再有意外,牽一髮而動全身。物有物相,人有人言,我們陸氏有地鏡篇一書,春陷有大水,魚行人道,秋陷有兵起國分,人行鳥道。後果不堪設想,難道陳山主想要讓已無外患的寶瓶洲,變成第二個桐葉洲?”

陸尾神色誠摯,感慨道:“爲寶瓶洲力挽天傾者,是陳山主的兩位師兄。”

死死盯住眼前這個年輕人,陸尾沉聲道:“爲劍氣長城續香火者,是末代隱官的陳平安!”

陸尾最後自顧自搖頭,“大好局面,何必功虧一簣。大好前程,何必毀於旦夕。”

陳平安問道:“看架勢,你好像已經以大驪新任國師自居了。”

陸尾啞然失笑,“不敢。”

陳平安笑道:“我答應了嗎?”

陸尾無言以對。

在這一刻,陸尾有些許恍惚。

眼前這個年紀輕輕的青衫客,就像同時有兩個人的形象重疊在一起。

小陌立即附和道:“陸老仙人不曾問過此事,公子也不曾答應。”

陳平安身前稍稍前傾幾分,竟是伸出雙指,將那炷立在桌上的山香直接掐滅了。

故而一瞬間,便有一道青色劍光直落。

南簪近乎本能地閉上眼睛。

等她再睜開眼,就看到陸氏老祖的位置上,有一張被斬成兩半的金色符籙飄然落地。

與此同時,南簪發現陳平安身邊的桌上,已經少掉了那根青色筷子。

陳平安沒有半點意外。

是中土陸氏首創的大符之一,名爲“真相符”,又名“斬屍符”,比起山上符籙一道的傀儡符,替死符,都要高明一籌,因爲修士祭出此符,幾乎與真身無異,可以只跌一境。

不過有兩個限制,一個是符籙數量,不會同時超過三張,再就是修士真身與符籙的距離不會太遠,以陸尾的仙人境修爲,遠不到哪裡去。

小陌一手負後,一手輕輕抖腕,以劍氣凝聚出一把雪亮長劍,環顧四周之時,忍不住由衷讚歎道:“公子此劍,已脫劍術窠臼,幾近道矣。”

這句話,是小陌的真心話。

一切能夠打破境界限制的術,就近道。

“小陌,將陸尾真身找出來。”

陳平安一招手,將那一分爲二的符籙抓在手中,果然是以金精銅錢熔化煉製而成的符籙,仿自上古神靈的某種本命神通。

小陌點點頭,手腕一擰,長劍瞬間化作千萬雪白絲線,轉瞬即逝,就像在整座大驪京城鋪出一張無形大網。

南簪只見那個陳平安身邊的年輕扈從,依舊面帶笑意,此刻就像是在豎耳聆聽,察覺到她的視線後,這個“小陌”還極有禮數地朝她點頭致意。

讓背脊發涼的南簪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陳平安將兩半符籙合攏在桌上,趁着符膽靈氣尚未消失殆盡,低頭仔細端詳,不忘提醒那位大驪太后,“喝酒可以壯膽。”

大驪京城四處,先後亮起一道符籙光彩,向四個方向遠遁而逃,快若驚虹。

貌似是一真身三符籙,現身順序有先後,逃遁速度也各有快慢,都是障眼法。

小陌卻是都未理睬,反而蹲下身,彎曲手指,叩擊地面,笑道:“出來。”

五指如鉤,一個猛然提拽,就將那陸尾的真身給掐住脖子,拎出地面了。

這些神神道道的陰陽家練氣士,打架的本事,委實是太不濟事了。

心絃聲響之大,落在小陌耳中,就跟打雷差不多。

關鍵是這廝還好死不死用上了遁地之法,鬧着玩呢。

不然恐怕還要稍稍花費幾個眨眼功夫,才能找出這位陸老前輩的真身。

小陌提着一位老仙人,緩緩而行,走到後者原先位置那邊,鬆開手,將老前輩輕輕放下。

站在陸尾身後,小陌雙手按住對方的肩頭,埋怨道:“我家公子沒讓你走,前輩就不要自作主張了,下不爲例。”

小陌再雙指併攏,輕輕旋轉,那四張早已遠遁數千裡的符籙,就像被小陌一線牽引,悉數掠回手中。

看了眼公子,陳平安任由桌上那張符籙自行消散,擡起頭,笑着搖頭,“無親無故,又不是逢年過節的,禮物就算了。”

小陌就只得彎腰提起老仙人的一隻袖子,隨手將那四張符籙丟進去。

如果公子不在場的話,小陌就讓陸尾全部吃回去。

陸尾板着臉說道:“撐死了就是陸氏祠堂一盞續命燈的事情,從今往後,希望陳山主好自爲之。”

其實這位陸氏老祖的人身小天地之內,萬千縷劍氣肆虐其中。

南簪額頭滲出細密汗水。

陳平安笑了笑,左手拿過僅剩的一隻筷子,再伸出一隻右手掌,五指輕輕抵住桌面下方,猛然托起,桌面在空中翻轉,再伸手按住。

食盒糕點摔了一地,酒壺破碎,酒水灑了一地。

陳平安這個“掀桌子”的舉動,嚇了南簪一大跳,這會兒她的花容失色,再不是作僞了。

陳平安問道:“山河破碎?你們兩個,是不是太高估自己了?”

望向對面那個終於不再演戲的大驪太后,陳平安說道:“其實你半點不難熬,真正難熬的,是你那兩個互換姓名的兒子。”

視線偏移,盯着陸尾,陳平安問道:“真的想死一次?再好好考慮一下,不過等下開口的時候,記得好好說話。”

南簪默然。

陸尾亦是。

之所以有今天這場酒宴,他們有過一場縝密的推演,羅列出一大串的名單。

巡狩使曹枰。關翳然。劉洵美。袁化境,袁氏子弟,更是地支修士。南簪的兒媳婦餘勉,還有餘瑜那個缺心眼的小姑娘。

劉袈,趙端明,天水趙氏。

大驪軍方,可能不認什麼文聖一脈的關門弟子,什麼落魄山的劍仙山主。

但是認那個“隱官”頭銜。很認。因爲雙方都是死人堆裡爬出來的人。

還有一個更簡單的道理,沒有劍氣長城的阻滯和拖延,大驪鐵騎就會死更多人。就算砍盡豫章郡大木來做棺木,根本不夠用。

再加上先前陳平安剛到京城那會兒,曾經出城引領戰場英靈返鄉。大驪禮部和刑部。哪怕嘴上不說什麼,心裡都有一杆秤。是那個陳劍仙道貌岸然,僞君子?以此博取大驪兩部的好感?大驪從官場到沙場,皆由衷推崇事功學問。

何況還有那個與落魄山好到穿一條褲子的披雲山,北嶽山君魏檗。南嶽山君範峻茂,老龍城孫家。

欽天監的袁天風,其實用自己的方式,等於已經表過態了。

而那個老謀深算的鴻臚寺卿,與吏部的關老爺子是至交好友,兩人都曾是大驪舊山崖書院的求學士子。

皇城大門那邊負責攔路的值房武官,出身上柱國鄱陽馬氏。他雖然不是什麼馬氏的大人物,但是他對那個年輕劍仙的態度,很大程度就是鄱陽馬氏看待落魄山的態度。

地支一脈的女子陣師,韓晝錦,雖然來自神誥宗轄下的那座清潭福地。但是韓晝錦的幕後靠山,卻是紫照晏家。紫照晏家在韓晝錦身上,傾斜了極多的香火人脈和天材地寶。

大驪京城崇虛局的那個中年道士,來自青鸞國白雲觀。

陪都禮部尚書柳清風。韋諒。書簡湖真境宗,劉老成,劉志茂,李芙蕖。風雪廟。風雷園……

其實還有數量更多的廟堂人物,山上仙師,沙場武將,被這張從落魄山蔓延開來的“大網”裹挾其中。

如果再加上別洲,加上中土文廟,加上五彩天下的飛昇城……那麼棋盤之大,棋子之多,就只會更加誇張。

其實陸尾和南簪眼前的這張桌子,就是一副將整個大驪宋氏涵蓋其中的棋局。

下棋之人。

青衫坐隱。

南簪在這一刻,莫名其妙有一種錯覺,對面那個年輕人,好像在說從今天起,我就是大驪國師了。

第四百一十五章 人間最得意第一百九十二章 下筆如有神第二百零一章 若無閒事掛心頭第八十六章 同道中人第二百零三章 酒鬼少年郎第八十三章 夢想第七百二十四章 一斬再斬,唯我得意第八百一十八章 少年過河第六百八十二章 一線之上第五章 道破第九十九章 腳下河山第六百四十一章 朱斂有拳要問第五十八章 先生第一百五十七章 自古聖賢皆寂寞第兩百一十九章 道士吟詩第六百五十六章 學塾那邊第六十三章 原來如此第七十三章 木人第八百七十八章 十四兩銀子第三百六十一章 原來也不太平第八十章 出山第五百八十三章 還不過來捱打第二百五十六章 同樣是少年郎第七百六十七章 落魄山的鏡花水月第兩百一十一章天作之合第一百三十章 山水少年第五百二十五章 擊掌第七百六十九章 算計第二百六十三章 一道符第一百五十二章 高出天外第六百九十四章 最高處的山巔境第七章 碗水第八百一十二章 登山第二百九十三章 鷹不飛第三百五十九章 言念陳平安第三十六章 古書第八百二十九章 家鄉廊橋的舊人舊事第兩百零六章 月兒圓月兒彎第八百二十九章 家鄉廊橋的舊人舊事第一百七十三章 逆旅第七百二十四章 一斬再斬,唯我得意第七百六十章 不對第八十七章 小夫子第二百零七章 天上掉下個……人第七百七十八章 談笑中第六百九十五章 碎碎平安第二百零九章 也是木劍第七百一十八章 嚇浩然天下一大跳第三百九十四章 水落石出小錢堆第二百八十一章 天真第八百一十五章 月色第六百九十章 看門狗第六百六十一章 圍殺一人和一人圍殺第四百九十八章 天地無拘束第四百一十五章 人間最得意第一百八十一章 不值得第七百零二章 數座天下第十一第四十四章 水落石出第五百零九章 人間燈火輝煌第九十八章 山神作祟第七百四十章 書信第七百五十二章 無巧不成書第一百七十六章 無聊就是沒得聊第一百一十章 無不散的筵席第八十九章 兩顆人頭第二百零八章 去也第二百九十一章 山上山下第一百八十四章 別有洞天第六百六十八章 四得其三第四百七十四章 江湖還有陳平安第349章 埋河封正,武廟借刀,白猿背劍第二百三十章 黑雲壓城第二百五十章 從最北到最南第四百一十三章 煉製第八十一章 國師第五百一十四章 先生包袱齋,學生造瓷人第一百二十九章 山上第五百八十九章 角落裡的那個孩子第七百一十七章 左右終於不爲難第八百六十五章 重提第一百一十九章 有些道理第三百六十七章 李二出遠門,左右不爲難第三十二章 桃葉第七百五十七章 滿座皆故友第四百二十九章 有些重逢是最壞的第九十一章 玉簪第八百六十六章 山中何所有第三十三章 白龍魚服第七百零三章 又一年五月初五第六百二十五章 叛變第七百六十七章 落魄山的鏡花水月第四百七十章 沒見過半仙兵?第五百九十五章 劍氣長城巔峰十劍仙第七百三十一章 仰天大笑,夫復何言第七百一十五章 不是劍客心難契第四百三十七章 天亮了第四百一十七章 那些入秋的喜怒哀樂第九十一章 玉簪第三百一十六章 大戰才起第三十八章 九境
第四百一十五章 人間最得意第一百九十二章 下筆如有神第二百零一章 若無閒事掛心頭第八十六章 同道中人第二百零三章 酒鬼少年郎第八十三章 夢想第七百二十四章 一斬再斬,唯我得意第八百一十八章 少年過河第六百八十二章 一線之上第五章 道破第九十九章 腳下河山第六百四十一章 朱斂有拳要問第五十八章 先生第一百五十七章 自古聖賢皆寂寞第兩百一十九章 道士吟詩第六百五十六章 學塾那邊第六十三章 原來如此第七十三章 木人第八百七十八章 十四兩銀子第三百六十一章 原來也不太平第八十章 出山第五百八十三章 還不過來捱打第二百五十六章 同樣是少年郎第七百六十七章 落魄山的鏡花水月第兩百一十一章天作之合第一百三十章 山水少年第五百二十五章 擊掌第七百六十九章 算計第二百六十三章 一道符第一百五十二章 高出天外第六百九十四章 最高處的山巔境第七章 碗水第八百一十二章 登山第二百九十三章 鷹不飛第三百五十九章 言念陳平安第三十六章 古書第八百二十九章 家鄉廊橋的舊人舊事第兩百零六章 月兒圓月兒彎第八百二十九章 家鄉廊橋的舊人舊事第一百七十三章 逆旅第七百二十四章 一斬再斬,唯我得意第七百六十章 不對第八十七章 小夫子第二百零七章 天上掉下個……人第七百七十八章 談笑中第六百九十五章 碎碎平安第二百零九章 也是木劍第七百一十八章 嚇浩然天下一大跳第三百九十四章 水落石出小錢堆第二百八十一章 天真第八百一十五章 月色第六百九十章 看門狗第六百六十一章 圍殺一人和一人圍殺第四百九十八章 天地無拘束第四百一十五章 人間最得意第一百八十一章 不值得第七百零二章 數座天下第十一第四十四章 水落石出第五百零九章 人間燈火輝煌第九十八章 山神作祟第七百四十章 書信第七百五十二章 無巧不成書第一百七十六章 無聊就是沒得聊第一百一十章 無不散的筵席第八十九章 兩顆人頭第二百零八章 去也第二百九十一章 山上山下第一百八十四章 別有洞天第六百六十八章 四得其三第四百七十四章 江湖還有陳平安第349章 埋河封正,武廟借刀,白猿背劍第二百三十章 黑雲壓城第二百五十章 從最北到最南第四百一十三章 煉製第八十一章 國師第五百一十四章 先生包袱齋,學生造瓷人第一百二十九章 山上第五百八十九章 角落裡的那個孩子第七百一十七章 左右終於不爲難第八百六十五章 重提第一百一十九章 有些道理第三百六十七章 李二出遠門,左右不爲難第三十二章 桃葉第七百五十七章 滿座皆故友第四百二十九章 有些重逢是最壞的第九十一章 玉簪第八百六十六章 山中何所有第三十三章 白龍魚服第七百零三章 又一年五月初五第六百二十五章 叛變第七百六十七章 落魄山的鏡花水月第四百七十章 沒見過半仙兵?第五百九十五章 劍氣長城巔峰十劍仙第七百三十一章 仰天大笑,夫復何言第七百一十五章 不是劍客心難契第四百三十七章 天亮了第四百一十七章 那些入秋的喜怒哀樂第九十一章 玉簪第三百一十六章 大戰才起第三十八章 九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