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七十一章 當時坐上皆豪逸

(17000字章節。下一個小章節,稍晚更新,得在凌晨上傳了。)

陳平安在年少時曾經感嘆,寶瓶洲實在太大了,可它竟然還只是浩然天下最小的一個洲。

但是對於一位十四境修士來說,原來一洲之地,小得像是一座自家庭院。

得道之人的御風遠遊,鳥瞰人間,千奇百怪盡收眼底。

曾親眼看到一位僧人,盤腿而坐在瀑布下入定,雙手合十,陽光照耀之下,彷彿一尊金身羅漢。

一隻鳥雀傾斜低掠,翅尖劃破池塘水面,漣漪陣陣。

豪門庭院內,一大樹玉蘭花,有女子憑欄賞花,她可能是在默默想着某位心上人,一處翹檐與花枝,偷偷牽着手。

大驪藩屬小國的山嶽,山路險峻,擡滑竿的轎伕,健步如飛,乘轎登山的客人女眷,卻是蒙了眼睛,錯過沿途大好風景。

一處水鄉,路邊有荷花裙少女,光着腳,拎着繡花鞋,踮起腳尖走路。

有位豪門公子,帶着數百奴僕,在一處沿途山水神靈皆已淪落、又無補缺的僻靜地界,鑿山浚湖。

有高士醉臥山中涼亭,山崖亭外忽來白雲,他高高舉起酒杯,隨手丟出亭外,高士醉眼朦朧,高聲言語,說此山有九水頑石橫臥,不知幾千幾萬年,此亭下白雲提供皴法最多矣,見此美景,感激不盡。

有數位仙師騎乘仙鶴雲遊,其中有清秀少年隨手揮動拂塵,使得身邊白雲飛若亂雪,一旁少女笑臉如花。

在一處林木深幽的山中,有位身高兩丈的山神娘娘,脂粉豔麗,她行走在廊道,裙襬曳地,身後跟着兩排夭折後被她收攏魂魄的童男童女。

一座脈絡不顯的高峰,山勢險峻,纖細若鯽魚背,整個山勢就像一把刀子,劈砍在案板上。在那條山巔羊腸小道盡頭的崖畔,竟然建造有一座孤零零的院落,白牆黛瓦,有一口天井,四水歸堂,附近唯有一棵紮根崖壁的古鬆,與之相伴。

但是更多的,還是那些大小城池的遍地廢墟,大戰落幕已經多年,卻依舊未能恢復往日的容貌。

半洲山河,物人兩非,唯有山上老舊的崖刻榜書,山下無數嶄新的墓誌銘,兩兩無言。

之前在大驪京城,那個曹晴朗的科舉同年,名叫荀趣,在南薰坊那邊的鴻臚寺任職,幫陳平安拿來一些近期的朝廷邸報。

陳平安就按圖索驥一般,去了邸報記載的幾處地方,大多隻是停留片刻,看完就走。

在那滿山參天大木的豫章郡,無論是拿來建造府邸,還是作爲棺木,都是一等一的良材美木,故而京師貴戚與各地豪紳,還有山上仙師,對山中巨木索需無度,陳平安就親眼看到一夥盜木者,正在山中跟官府兵丁持械鬥毆。

還有在那號稱繭簿山立的婺州,織機無數。一座織羅院已經建成,官衙匾額都掛上了,滿打滿算,還不到一個月,足可見大驪各個衙門政令下達的運轉速度。

黃庭國鄆州地界,見着了那條溪澗,果不其然,真是一處古蜀國的龍宮遺址的入口所在,溪澗水質極佳,若清冽清冽,陳平安就選了一口泉眼,汲水數十斤。再走了一趟龍宮遺址,無視那些古老禁制,如入無人之境,比大驪堪輿地師更早進入其中,捷足先登,只不過陳平安並未取走那幾件仙家材寶,只當是一趟山水遊覽了。

最早桐葉洲的藕花福地,後來的北俱蘆洲的仙府遺址,先後遇到了東海觀道觀的老觀主,以及大玄都觀的孫道長,讓陳平安如今對於這類探幽訪仙,實在是有點犯怵。

邸報上還有大驪陪都一位名叫李垂的工部官吏,家族世代都是水工出身,精心繪製出一幅導瀆圖,涉及到十數條大瀆附庸江河的改道,不出意外,大驪朝廷已經派遣精通堪輿的欽天監練氣士,勘驗此事是否可行。

對於山水神靈來說,也有天災人禍一說。

一場大戰,整個寶瓶洲南方的山水神靈隕落無數,這纔有了一洲山河各國的文武英烈陰靈,大量補缺各級城隍爺和山水神祇。

而江河改道一事,對於沿途山水神靈而言,就是一場巨大災難了,能夠讓山神遭遇水災,水淹金身,水神遭遇旱災,大日曝曬。

金身與祠廟,一般情況之下,走又走不得,遷徙一事難如登天,空有祠廟,沒了人間香火,又會被朝廷按律從金玉譜牒上邊勾銷除名,只能淪爲淫祠,那麼就只能苦熬,至多是與鄰近城隍暫借香火,何況那也得借的來才行。所以在山水官場,一向寧願當那職權極爲有限的縣城隍爺,也不當那明明約束更少的小山神、河伯河婆之流的山水胥吏。

一位莊稼漢模樣的老人,身材精壯,皮膚曬成了古銅色,就像個年年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老村翁,這會兒蹲在河邊長堤上,正在長吁短嘆,愁得不行。

還有個年輕人坐在一旁,墊了一張湘紋簟竹蓆,輕搖摺扇,竹扇與竹蓆紋路相似,年輕男子的肌膚有幾分病態的白皙,像是那種常年躲在書齋不曬日頭的讀書人。

兩人待在一起,年齡懸殊,相貌反差鮮明,就像一塊白豆腐,跟一塊木炭擺在一起。

老人說道:“回頭我跟大驪陪都儀制司的劉主事說一聲,看能不能求個情,幫忙遞份摺子。”

年輕人搖搖頭,說話耿直得像個拎不清半點好壞的愣頭青,“只是個主事,都不是京城郎官,肯定說不上話的。”

老人惱火道:“那幾位郎官老爺,高攀得上?就咱倆這種小神,管着點小山嶺、小河流的山水地界,那位劉主事,就已經是我認識最大的官了。死馬當活馬醫,總好過在這邊等死。”

所謂郎官,是指作爲禮部一司主官輔官的郎中、員外郎。對於他們這些品秩不太入流的山水神靈而言,就是衙門裡邊的天官大老爺了。

年輕人淡然笑道:“天要落雨娘嫁人,有什麼法子,只能認命了。改道一事,撇開自身利益不談,確實有利民生。”

老人丟了塊石子到河裡,悶悶道:“皇帝不急太監急。”

年輕人依舊是淡定從容的神色口氣,“誰讓你是我的朋友呢。”

老人轉頭瞥了眼,輕聲道:“來了個練氣士,面生,看不出真實境界高低,反正乍一看,是個觀海境。”

年輕人看了眼那個漸行漸近的外鄉人,青衫長褂布鞋,行走間呼吸綿長,一看就不是什麼凡俗夫子,世間山水神靈都擅長望氣,往往比修道之士能能斷定誰是不是練氣士,至於能否一眼看穿道行深淺,就得看一位神祇金身塑像的高度了。

年輕人合攏摺扇,笑道:“勸你別病急亂投醫。再說了,此地河流改道,總計廢棄六條江河支流,對你這位山神老爺來說是天大的好事,就別瞎折騰了,被你兼併了我那些轄下舊水域,就當是肥水不流外人田。”

附近其餘幾位山神、土地公,如今都眼巴巴等着禮部工部着手大瀆改道一事,至於那些江水正神和品秩低微的河伯河婆,則是聽天由命了,雖然陪都那邊的禮、工兩部官員,承諾大驪朝廷會安排退路,可就怕只是些場面話,一旦翻臉不認賬了,找誰訴苦?

老人氣呼呼道:“好個屁的好事,地盤大了,是非就多,何況原本都是屬於你這條跳波河的,我糟心,你一走,留我一個,算怎麼回事,幫你守墓啊?你生前是官大些,可我好歹也是個生前封侯、死後美諡的,怎麼都輪不到老子來給你岑太傅看守陵墓吧?你還真當自己是皇帝老爺啊。”

年輕人勸說道:“就算就此斷了人間香火,靠我積攢下來的那些家底,加上以後再跟你借些香火,你那疊雲嶺就當養了個光吃飯不幹活的廢物客卿,估計再熬個一甲子終究不難,你得這麼想,山下凡俗夫子,六十年也差不多是活了一輩子的歲數了,我還有什麼好抱怨的。”

那個青衫客停下腳步,抱拳笑道:“散修曹沫,見過疊雲嶺竇山神。”

自稱是山澤野修的曹姓男子,再轉頭望向那位年輕男子,“這位想必就是這條跳波河的岑河伯了。”

疊雲嶺山神竇淹,生前被封爲侯,歷任縣城隍、郡城隍和此地山神。疊雲嶺有那仙人駕螭飛昇的神仙典故流傳市井。

跳波河的河伯,岑文倩,生前曾經擔任過轉運使,住持一國漕運疏浚、糧倉營建兩事,官至禮部尚書,死後被追贈太子太保,諡號文端。

老人笑着點頭,高高舉起雙臂,與這位曹姓仙師抱拳還禮,“幸會幸會。”

呦,小娃兒看着年輕不大,眼光倒是不錯,竟然認得出自己和岑文倩,尤其身邊老友,是出了名的深居簡出,不管誰大駕光臨跳波河,一律閉門謝客,架子比那江河正神還大了。

岑河伯依舊是裝聾作啞的犟脾氣,竇淹也無可奈何。

岑文倩這條河的老魚跳波嚼花而食,在山上山下都名氣不小,來此垂釣的山上仙師,達官顯貴,跟河裡獨有的杏花鱸、巨青一般多。

幾百年間,也沒見岑文倩與誰套近乎,換成是山神竇淹的話,早結識了幾大籮筐的豪貴公卿,再拉攏爲自家祠廟的大香客。

其實大驪京師、陪都兩處,官場內外,即便有不少文人雅士都聽說過跳波河,卻沒有一人膽敢因私廢公,在這件事上,爲岑河伯和跳波河說半句話。

青衫客環顧四周,微笑道:“岑河伯果然如外界傳聞一般,性情散淡,根本不在意香火的多寡,只管着河內水裔不犯禁即可,不屑經營山水氣數。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被跳波河恩澤的數十萬百姓,已經差不多有兩百年,沒有出過一位二甲進士了,只是斷斷續續冒出過兩位同進士出身的……‘如夫人’?”

其實一早的跳波河,無論是山水氣數,還是文武氣運,都十分濃厚醇正,在數國山河享譽盛名,只是歲月悠悠,數次改朝換代,岑河伯也就意態闌珊了,只保證跳波河兩岸沒有那洪澇災害,自家水域之內也無旱災,岑文倩就不再管任何多餘事。

以至於岑文倩至今還是一位河伯,不然以跳波河的名聲和水運濃郁程度,怎麼都該是一位朝廷封正的水神老爺了,甚至在那一國禮部供奉的金玉譜牒上邊,擡河升江都不是沒有可能。

竇淹忍着笑,憋着壞,好好好,解氣解氣,這小子拐彎抹角罵得好,岑文倩本來就是欠罵。

無論是生前官場,還是如今的山水官場,疏散清淡,潔身自好,不去同流合污,半點不去經營人脈,能算什麼好事?

只是事到如今,一想到老友岑文倩的處境,竇淹便有些心酸。

不過聽着那“如夫人”的調侃,竇淹又有些啼笑皆非,這個官場說法,有點損啊。

賜同進士出身,相較於一甲三名和二甲進士,類似“小妾”嘛,就像女子並非正房原配,當然就是“如夫人而非夫人”了。

聽着一個陌生人的含蓄挖苦,岑文倩倒是不以爲意,畢竟不是那種劈頭蓋臉的登門罵街,就當沒聽明白好了。

見那外鄉人挑選了一處釣點,竟然自顧自拿出一罐早就備好的酒糟玉米,拋灑打窩,再取出一根青竹魚竿,在河邊摸了些螺螄,掛餌上鉤後,就開始拋竿垂釣。

竇山神是個天生的熱心腸,也是個話癆,與誰都能攀扯幾句。

“這位曹仙師,哪兒人啊?”

“大驪本土人氏,這次出門南遊,隨便走隨便逛,踩着西瓜皮滑到哪裡是哪裡。”

“這敢情好,要是再晚來個幾天,說不定就與杏花鱸、大青魚錯過了。”

“竇山神,此話怎講?”

岑文倩輕輕咳嗽一聲。

竇淹卻懶得理會岑河伯的提醒,反而起身來到那位曹仙師身邊蹲着,自顧自說道:“曹仙師有所不知,如今大驪那邊大瀆改道,跳波河說不定就要成爲往事了,不少水裔都已經開始搬遷,屆時河牀裸露,兩岸杏花枯死,何談什麼杏花鱸。”

陳平安點頭道:“如此一來,跳波河確實遭了大殃。虧得我來得巧。”

後邊那句話,聽得竇淹心涼了半截。

“曹老弟,我見你面善,也不與你兜圈子,不妨與竇老哥說句透底的話,你該不會是大驪京城工部的官員吧?表面上垂釣自娛,事實上是勘驗山川河流?官兒大不大,老哥看人的眼光,一直不差,看老弟你這一身官氣,嘖嘖,不小,真真不小,得是一司主事起步吧?以後職掌一司,我看問題不大。”

“如果我沒猜錯,曹老弟是京城篪兒街出身,是那大驪將種門戶的年輕俊彥,所以擔任過大驪邊軍的隨軍修士,等到戰事結束,就順勢從大驪鐵騎轉任工部任職當差?是也不是?!”

“再看曹老弟這一身山水相貌,錯不了,絕對錯不了,只是不知道如今是在那京城工部衙門的虞部、還是水部高就?”

工部這兩司郎官,掌天下川瀆山澤、官驛橋樑、堰堤河渠一切政令事務,不可謂不位高權重。

陳平安一直沒有搭話。

這位竇山神要是去擺算命攤子,會餓死的。

竇淹猶不死心,“曹老弟,要是能給工部郎官,當然侍郎老爺更好了,只需幫忙遞句話,不管成與不成,以後再來疊雲嶺,就是我竇淹的座上賓。”

陳平安搖頭道:“竇山神想岔了,我不是什麼大驪官員。”

竇淹小聲問道:“難道曹老弟是大驪欽天監的青烏先生?”

陳平安還是搖頭,很快釣起一條鱸魚,伸手攥住,輕輕拋入魚簍。

竇淹拍手叫好,“曹老弟手氣不錯,看來是真的與跳波河有緣。”

爲了朋友,這位竇山神真是什麼老臉都不要了。

其實往日裡,無論是山水官場的同僚,甚至是管着數州數十府縣山水的頂頭上司,那位督城隍爺,竇淹都不曾如此低三下氣賠笑臉。

是篤定這位氣態不俗的曹仙師,是那出身大驪京城篪兒街、或是意遲巷的工部官員了。

大驪官員,不管官大官小,雖然難打交道,比如這次江河改道,疊雲嶺在內的諸多山神祠廟、江河水府,那些早早備好的佳釀、陪酒美人,都沒能派上用場,那些大驪官員根本就不去做客,但是具體落實在那些公事上,還是很上心的,各司其職,有條不紊,做事情極有章法。

什麼樣的人,交什麼樣的朋友。

陳平安大致心裡有數了,以心聲問道:“聽說岑河伯的朋友不多,除了竇山神之外,屈指可數,不知道朋友當中,有無一個姓崔的老人?”

“沒有。”

“老人姓崔,是位純粹武夫。”

“不認識,與江湖人一向沒什麼往來。”

陳平安繼續說道:“那位崔老爺子,曾經悉心教過我拳法,不過覺得我資質不行,就沒正式收爲弟子,所以我只能算是崔老前輩一個不記名的拳法徒弟。”

在落魄山竹樓那邊,老人可從不跟陳平安聊什麼往事,像崔誠與跳波河岑文倩是好友這種事情,還是老人與暖樹她們閒聊,陳平安再通過落魄山右護法這位耳報神的通風報信,才得以知曉。

說來奇怪,崔誠在陳平安這邊,從沒什麼好臉色,但是到了暖樹和小米粒那邊,和藹得不像話。

岑文倩沉默片刻,“曹仙師真會說笑,一個修道有成的山上神仙,竟然跑去練拳,學些武把式,豈不是空耗光陰,浪費仙材?曹仙師就不怕家族和山中長輩埋怨一句不務正業?”

顯而易見,這位河伯,相較於先前那場問答的言簡意賅,話多了些。

陳平安又釣上一條金黃色的鱸魚,再次拋竿入水,微笑道:“家裡也沒什麼長輩了,至於上山修行一道,有領路人,可一樣沒有什麼師徒名分,所以先前自稱散修,非是晚輩有意誆人。”

岑文倩笑問道:“一個修道之人,學拳滋味如何?”

陳平安輕聲道:“學拳大不易,尤其是崔老先生教拳,難熬得讓人後悔學拳。”

岑文倩嘆了口氣。

那就做不得假了。

這個深藏不露的大驪年輕官員,多半真是那崔誠的不記名弟子。

崔誠看待習武一事,與對待治家、治學兩事的嚴謹態度,如出一轍。

岑文倩問道:“既然曹仙師自稱是不記名弟子,那麼崔誠的一身拳法,可有着落?”

陳平安笑答道:“我有個開山大弟子,習武資質比我更好,僥倖入得崔老爺子的法眼,被收爲嫡傳弟子。只不過崔老爺子不拘小節,各算各的輩分。”

岑文倩點點頭,是崔誠做得出來的事情。

陳平安問道:“崔老先生也會與岑河伯詩詞唱和?”

岑文倩笑道:“當然,崔誠的學問才情都很好,當得起文豪碩儒的說法。剛認識他那會兒,崔誠還是個負笈遊學的年輕士子。竇淹至今還不知道崔誠的真實身份,一直誤以爲是個尋常小國郡望士族的讀書種子。”

岑文倩開口介紹道:“竇老兒,曹仙師是那崔誠的不記名弟子。”

竇淹疑惑道:“哪個崔誠?”

岑文倩笑道:“就是那個每次路過都要與你疊雲嶺蹭酒喝的窮書生。”

竇淹哈哈大笑道:“哦,是說那個小崔啊,記得,怎麼不記得,見過幾次,不過那小崔眼界高,只與岑河伯關係親近,每次只曉得從我這邊騙酒。”

然後竇山神就發現那個大驪年輕官員的臉色、眼神都有點怪。

竇淹疑惑道:“咋個了,不喊他小崔喊什麼,雙方年齡差着兩三百年呢,難不成我還得喊他一聲崔兄啊?那也太矯情了。”

陳平安怔怔看着河面。

河水碧如天,鱸魚恰似鏡中懸,不在雲邊則酒邊。

原來也曾年輕過。

就像那個老嬤嬤。

這是一種無法想象的事情。

就像齊先生、崔誠、老嬤嬤之於陳平安。

陳平安之於裴錢、曹晴朗、趙樹下他們。

李寶瓶、裴錢和李槐之於白玄、騎龍巷小啞巴的這些孩子。

而那些如今還小的孩子,說不定以後也會是落魄山、下宗子弟們無法想象的前輩高人。

大概這就是薪火相傳。

陳平安蹲在河邊,將魚簍裡邊的兩條鱸魚抖落入河,收起魚竿魚簍後,起身從袖中摸出一隻白碗,換了一個稱呼,笑道:“岑先生,大瀆改道一事,晚輩是大驪官場外人,無力改變什麼,不過岑先生是否願意退一步,無需更換金身祠廟和河伯水府,就在這附近,擔任一湖河伯?”

那人說得沒頭沒腦,竇山神聽得雲裡霧裡。岑文倩轉任一湖河伯?可是方圓數百里之內,哪來的湖泊?

咋的,要搬山造湖?年輕人真當自己是位上五境的老神仙啊,有那搬山倒海的無上神通?

退一萬步說,就算可以搬徙幾條山嶺的無主餘脈,再從地面鑿出個承載湖水的大坑雛形,水從哪裡來,總不能是那架起一條橋樑河道,水流在天,牽引跳波河入湖?再說了,如今是枯水期,跳波河水量不夠,何況真要如此肆意作爲,山水氣數牽扯太大,會影響兩岸老百姓今年的秋收一事,屆時大驪朝廷那邊一定會問罪,即便大驪陪都與京城工部都可以破例通融一番,江河改道終究是一個板上釘釘的定局,新湖即便建成,還會是那無源之水的尷尬境地,湖泊水運,死氣沉沉,舊跳波河水域的一衆水裔精怪,是絕對不會跟着岑河伯搬遷到一處死水潭的,到時候岑文倩還是個香火凋零的孤家寡人,那麼此舉意義何在?

年輕氣盛,不知所謂。

不過話說回來,這份好意,還得心領。

岑文倩笑着搖頭道:“曹仙師無需如此吃力不討好,白白折損修爲靈氣和官場人脈。”

陳平安笑道:“容晚輩說句大言不慚的話,此事半點不吃力,舉手之勞,就像只是酒桌提一杯的事情。”

竇山神以心聲氣笑道:“文倩,你瞧瞧,這神色,這口氣,像不像當年那個窮光蛋崔誠?”

“晚輩去去就回。”

青衫客一手端碗,只是跨出一步,轉瞬間便消逝不見,遠在千萬裡之外。

竇淹施展一位山神的本命神通,收回心神後,震驚道:“好傢伙,已經不在疊雲嶺地界了!”

很快那一襲青衫就重返跳波河畔,依舊手端白碗,只是多出了一碗水。

竇淹大失所望,雷聲大雨點小?

這麼點大的白碗,就算施展了仙家術法,又能裝下多少的水?還不如一條跳波河流水多吧?捨近求遠,圖個什麼?

只是岑文倩卻神色凝重起來,問道:“曹仙師是與大瀆借水了?”

陳平安搖頭道:“稍稍跑遠一些,換了個取水之地。”

岑文倩追問道:“可是海水?!”

陳平安點頭道:“岑先生放心,雖是在入海口附近取的水,但晚輩已經去濁取清,暫時比不得跳波河流水清澈,但是將來假以時日,水運品秩不會太差。這一碗水,水量尚可,足可支撐起一座三百里大澤湖泊。”

岑文倩無言以對。

這叫“尚可”?

相傳遠古仙人,袖中有東海!

竇淹瞪大眼睛,伸長脖子看着那一碗白水,年輕人該不會是吹牛皮不打草稿吧?

陳平安將那隻盛滿水的白碗遞給岑文倩,笑道:“岑先生與崔老先生相識一場,是君子之交淡如水。”

岑文倩也不是什麼迂腐之輩,大大方方接過那隻水碗。

等到岑文倩接過那隻不重的一碗水後,陳平安打量了幾眼四周山水,雙指併攏,無需符紙,畫弧作符,畫了一個圓相,先界定疆域,再一個翻掌,剎那之間,山河震動,跳波河一旁數裡之外,與疊雲嶺接壤處,三百里地界瞬間凹陷下去,但是期間一切有靈衆生,都被青衫客一抖袖子,騰雲駕霧一般,被抖落到跳波河上游岸邊,再輕輕一虛握,那些塌陷的山根地脈凝爲一粒芥子大小的土球,被陳平安握在手中,再次以手指畫符,學那仙簪城與陸沉的一人一符,先後在大坑底部與手中土球,分別畫水字符與山字符,未來大湖,與疊雲嶺,形成山水相依的格局雛形。

神乎其技。

一位河伯,一位山神,面對這等搬山運水之法,依舊聞所未聞,以至於兩位山水神靈金身震動,不由得心神搖曳不已。

什麼曹仙師,得尊稱一聲曹仙人、曹仙君才妥當吧。

陳平安將那顆杏子大小的袖珍土球遞給竇淹,笑道:“竇老哥,萍水相逢,一見如故,以後再與老哥討要酒水喝。這枚山字符,可以擱放在地界山根處,以後土氣生髮,於疊雲嶺的山運小有裨益。至於將來疊雲嶺與湖泊山水接壤,更無須擔心山水相犯,只會兩相穩固。”

竇淹接過被說成是“山字符”的古怪土球,竟是一個踉蹌,差點就沒能接住,山神老爺頓時老臉一紅。

竇淹瞥了眼輕鬆端碗的岑河伯,奇了怪哉,爲何就只有自己出醜了?

陳平安說道:“稍等片刻,我還要臨時寫一封書信,就有勞竇老哥轉交給那位大瀆長春侯了,我與這位昔年的鐵符江水神,算有半分同鄉之誼,今日此地動靜,說不定長春侯可以幫我在陪都、工部那邊解釋一二。”

陳平安言語之間,手腕一擰,從袖中取出紙筆,紙張懸空,水霧瀰漫,自成一道玄之又玄的山水禁制,陳平安很快便寫完一封密信,寫給那位補缺大瀆長春侯水神楊花,信上內容都是些客套話,大致解釋了今天跳波河地界的變動緣由,最後一句,纔是關鍵所在,無非是希望這位長春侯,將來能夠在不違禁的前提下,對疊雲嶺山神竇淹稍加照顧。

就像浩然九洲的每尊大嶽山君,也會管轄衆多江河,那麼身居高位的大瀆公侯,轄境之內一樣擁有諸多山脈。

陳平安最後取出一枚私人印章,印文“陳十一”。

拈起印章,朝那底款三字,輕輕呵了一口氣,蓋在書信末尾。

這是陳平安第一次用這方珍藏多年的印章,正式鈐印書信。

以後落魄山與別家山頭的書信往來,只要是山主陳平安的親筆手書,要麼鈐印“落魄山陳平安”,要麼就是這方“陳十一”。

這纔是名正言順的山上禮數。

陳平安將書信放入一隻信封,交給竇淹,最後抱拳與兩位笑道:“岑先生,竇老哥,晚輩還着急趕路,就此別過,山高水長,後會有期。”

岑文倩和竇淹各自還禮。

竇淹唏噓不已,“文倩,這次是我沾你的光了,天大福緣,說來就來。”

當之無愧的神仙手筆,輕描淡寫造就出這等匪夷所思的仙蹟。

岑文倩笑着沒說話。

竇淹突然問道:“咦?岑文倩,你可記得清楚那位曹仙君的面容相貌?”

岑文倩微微皺眉,搖頭道:“確實有些記不清了。”

竇淹感慨道:“這算哪門子事,山巔仙人行事,果然不可以常理揣度。”

岑文倩輕聲道:“沒什麼不好理解的,無非是君子施恩不圖報。”

如果他沒有猜錯,在那封信上,神出鬼沒的青衫客,定會囑咐長春侯楊花,不要在竇淹這邊泄露了口風。

竇山神將那枚山字符小心翼翼收入袖中,使勁抹了把臉,正要說話,再次金身震動,全身光彩流溢。

不光是竇淹的疊雲嶺那邊,霎時間山霧升騰,彩雲縈繞。

還有這條跳波河,明明是夏秋之際的時節,兩岸竟是杏花綻放無數,如遇春風。

岑文倩輕聲道:“是那“山高水長”四字讖語使然。”

竇淹顫聲道:“莫不是一位口含天憲的道德聖人?!”

岑文倩默不作聲。

竇淹自撓頭,“到底咋個回事?”

岑文倩笑着打趣道:“又不是隻有我認識崔誠,你不也認識小崔?”

竇淹突然一個靈光乍現,恍然大悟,先前自己那個踉蹌,莫不是那位敬稱崔誠爲老先生的曹仙君,在記仇自己的一口一個小崔?

竇淹問道:“就沒問崔誠如何了?”

只知道這位老友曾經數次犯禁,擅自離開跳波河轄境,要不是小小河伯,已經屬於世間水神的最低品秩,官身已經沒什麼可貶謫的了,不然岑文倩早就一貶再貶了,只會官帽子越戴越小,不過岑文倩也因此別談什麼官場升遷了,州城隍那邊直接放話給跳波河水府,每年一次的城隍廟點卯,免了,一座小廟萬萬伺候不起你岑大水神。

岑文倩神色黯然,“在那位青衫客的神色裡,早有答案,何必多問。”

陳平安隨後走了一趟梅釉國,只是未能在那座熟悉的縣城,見着當年那個瘋癲酒鬼的年輕縣尉,原本還想要故技重施,再次與縣尉用酒水購買幾幅草書字帖,與縣衙那邊一打聽,才知道那個縣尉大人早就辭官北遊了。當年那筆買賣,實在太過划算,陳平安只用五壺山上酒釀,就買了一大摞的草書字帖,文字既天光煥彩,又法度森嚴。

陳平安自己的字,寫得一般,但是自認鑑賞水準,不輸山下的書法大家,何況連朱斂和崔東山都說那些草書字帖,連他們都模仿不出七八分的神意,這個評價,實在是不能再高了。崔東山直接說這些草書字帖,每一幅都可以拿來當做傳家寶,年份越久越值錢,就連魏大山君都死皮賴臉,跟陳平安求走了一幅《仙人步虛貼》,其實字帖不足三十字,一氣呵成:仙人步太虛,腳下生絳雲,風雨散天花,龍泥印玉簡,大火煉真文。

種夫子的手法,比魏檗更勝一籌,也不強求索要,只是三番五次,去竹樓一樓那邊跟小暖樹借某幅字帖,說是要多臨帖幾次,否則難得其草書神意,陳平安後來重返落魄山,得知此事,就識趣將那幅字帖主動送出去了。種夫子還一本正經說這哪裡好意思,君子不奪人所好。曹晴朗當時剛好在場,就來了句,回頭我可以幫種夫子將這幅《月下僧貼》歸還先生。

陳平安在書簡湖的池水城,買了幾壇當地釀造的烏啼酒。

無巧不成書,喝着烏啼酒,就想起了“剛剛交過手”的那位飛昇境鬼修,仙簪城城主玄圃的師尊,剛好道號烏啼。

當年池水城那棵獨苗的少城主範彥,一直被當成沒腦子的傻子,如今已經成了城主,還攀附上了大驪朝廷,使得池水城能夠在真境宗的眼皮子底下,勢力日漸壯大,就是這麼一號梟雄人物,曾經對着一個屁大孩子的顧璨,一口一個顧大哥。

陳平安走在水邊,回首望去,遙遙看見一座生意興隆的酒樓。

好像人生中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正兒八經置辦酒局,就是在那邊。

在那天的酒席上,其實是顧璨要比陳平安更熟稔自在,一個半大孩子,談笑風生,眉眼飛揚。

姜尚真在自己還管事的時候,從真境宗所在的書簡湖,撥劃出五座島嶼,給了落魄山,不過這塊飛地,掛在了一個叫曾掖的年輕修士名下。

姜尚真都沒有折騰什麼祖師堂議事,完全是一言決之。

對此誰有異議?能算自己半個兒子的韋瀅?

當時的首席供奉劉老成?還是當次席供奉的截江真君劉志茂?或者是李芙蕖?

書簡湖北邊的石毫國,皇帝韓靖靈,因爲不曾修道的緣故,年近半百,已經顯出幾分老態了。

今天退朝後得閒,又開始拉上一雙孫子孫女老調重彈,翻來覆去就是那番措辭,“那位落魄山陳劍仙,當年請我喝過酒!”

都不是什麼“我們”了。

再好漢不提當年勇,這一茬故人故事,也得提,時不時就提,與龍子們說多了,就再與龍孫們說,

至於當年成了皇帝陛下,韓靖靈就開始翹尾巴了,與黃鶴一起走了趟青峽島,要求去那間賬房裡邊坐一坐,不過被顧璨攔下了,當時其實雙方鬧得還不太愉快,只不過那會兒的顧璨,就像變了個人,城府深沉,沒有擺在臉上而已。

提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做什麼。

“可不是什麼隨便丟壺仙家酒釀的那種,是正兒八經的酒局,擺了一大桌子酒菜,就只是尋常酒水,這裡邊的門道,你們這些孩子不懂的,要是山上的酒水,反而就沒勁了。”

這些老黃曆,兩個孩子早就聽得耳朵起繭子了,搖頭晃腦,相互做鬼臉。

一個孩子早早張開嘴巴,無聲言語,幫着皇帝爺爺說了那句每次拿來收尾的話。

“當時坐上皆豪逸!”

陳平安不過是兩步,就往返了石毫國和書簡湖一趟,對於韓靖靈那些個添油加醋的措辭,也不以爲意。吹牛皮又不犯法,何況還是一位皇帝陛下。

之後悄無聲息去往宮柳島,找到了李芙蕖,她新收了個不記名弟子,來自一個叫仙遊縣的小地方,叫郭淳熙,修行資質稀爛,但是李芙蕖卻傳授道法,比嫡傳弟子還要上心。

見到了陳平安,李芙蕖倍感意外。陳平安詢問了一些關於曾掖的修行事,李芙蕖自然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雙方順便聊到了高冕,原來李芙蕖在那場觀禮落魄山之後,還擔任了無敵神拳幫的供奉,並非客卿。

高冕已經卸任幫主,這位曾經兩次從玉璞境跌境的高老幫主,先前在大瀆附近的戰場上,差點被一頭大妖打斷長生橋,又跌境了,只勉強保住了個金丹境,這輩子是不太能夠跟人逞強了。

結果李芙蕖在那邊參加的第一場祖師堂議事,就看到了一幅唾沫四濺、兩撥人叉腰對噴的畫面,兩幫人在那邊爭吵,不是吵到底要不要更改山頭名字,而是吵哪個新名字更好,畢竟一個正兒八經的修士門派,結果取了個連江湖門派都不會取的糟心幫名。

早年要不是看在老幫主身子骨還硬朗的份上,打也打不過,罵更罵不過,不然早就將此事提上議程了。

在真境宗這邊,哪裡能夠見到這種場景,三任宗主,姜尚真,韋瀅,劉老成,都很服衆。

真境宗也算厲害了,在這麼短的時間裡,就接連出現了三位宗主。

李芙蕖一開始還頗爲擔心,高老幫主會不會因爲此事而大爲失落,英雄氣短,結果根本不是這麼回事,李芙蕖當時找到高冕的時候,老人興致極高,原來是正陽山的蘇稼仙子,重新納入祖師堂嫡傳譜牒了。

綽號一尺槍的荀淵,綽號玉面小郎君、別號武十境的高冕,以及那位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崩了真君,這幾個土財主,都是山上鏡花水月的著名豪客,號稱撐起了一洲鏡花水月的半邊天,半壁江山都是他們幾個合力打下來的,不知多少仙子,得過這幾位的一擲千金。

此外還有一位道號浪裡小白條的不知名仁兄,花錢倒是不多,但是次次捧場,用幾顆雪花錢,扯開嗓門,幫着一些冷清的仙子們,營造出一種千軍萬馬都已拜倒在石榴裙下的氣勢。

李芙蕖問道:“陳山主這次來宮柳島,不見一見劉宗主或是劉島主?”

陳平安搖頭道:“這次就算了。”

其實姜尚真擔任真境宗宗主的時候,除了那樁以公肥私之舉,還曾喊來首席供奉劉老成,兩人走在宮柳島湖邊小路上,姜宗主隨手摺了一枝柳條,笑嘻嘻對劉老成說了兩句話。

“你覺得打破玉璞境瓶頸,躋身仙人,就得親手打殺了她,這是你的自家修行,我管不着。”

“但是你想要讓她死,我就一定讓你先死,這是我姜尚真的自家事了,你一樣管不着。”

劉老成不敢不當真。

約莫是天無絕人之路,反而讓不得不另闢蹊徑的劉老成,竟然成功躋身了仙人境,從首席供奉,擔任真境宗歷史上繼姜尚真、韋瀅兩位劍仙之後的第三任宗主。

陳平安之後走了一趟青峽島,卻不是找劉志茂,而是去那座朱弦府。

青峽島女鬼紅酥,真實身份是上一世的宮柳島女修黃撼,更是劉老成的道侶。

她前幾年辭去了橫波府女官,重新當起了朱弦府的門房。

因爲她還是不擅長處理那些女子之間的勾心鬥角,她真心管不了十幾個各懷心思的婢女,就辭去頗爲清貴清閒、還能掙大錢的職務,回到了朱弦府,繼續給馬老爺當那門房,遇到拜訪的客人,就搖動房門旁的一串鈴鐺。

在橫波府那邊當差幾年,攢了好多的雪花錢,紅酥每當心情不好的時候,就會開銷一顆,從面容醜陋滲人的老嫗模樣,重新變成年輕女子容貌,讓自己瞧着不那麼面目可憎。

結果給馬老爺罵了句敗家娘們。

馱飯人出身的鬼修馬遠致,如今還是當着青峽島的二等供奉,在劉志茂手底下混飯吃,跟着這位步步高昇的截江真君,雞犬升天,在真境宗那邊混了個譜牒身份,其實不用做事,就是每年白拿一份俸祿。

這位曾經身爲京行檔諸多雜役之一的馱飯人,身份可謂卑賤至極,卻有一副頗爲雅緻心腸,鬼修給自己的青峽島府邸取了個“朱弦”的名字,源自故國一首生僻詩詞裡邊的那句“重潤響朱弦”,響諧音“想”,而舊珠釵島島主的劉重潤,正是他那故國的長公主殿下。

可惜心心念唸的長公主殿下劉重潤,帶着一羣鶯鶯燕燕,早就搬出了書簡湖,去了個叫螯魚背的異鄉山頭落腳了。

這些年來,鬼修沒少罵個賬房先生。

一邊嘴上說絕無花心思,信誓旦旦說自己沒有半點非分之想,絕不主動招惹長公主殿下。

一邊就偷摸將長公主殿下給拐騙到了他那家鄉去,螯魚背,他孃的,螯魚背,魚,滑不溜秋的,背,鬼物只是稍稍想象一下長公主的白皙嫩膩背脊……就想哭。

話說回來,長公主殿下那麼尤物,陳平安那麼一個年輕小夥兒,有點綺念,有些歪心思,倒也正常。

就是不知道隔着千山萬水,長公主殿下這麼多年沒瞧見自己,會不會相思成疾,憔悴消瘦得那小腰肢兒愈發纖細了?

當年爲了她,這頭鬼物真是實打實地把命都給搭上了。

早就把心給了她。

她睡在自己心坎上多年矣。

嘿,真想也把身子也給了長公主殿下。

今天鬼修馬遠致來到府邸門口那邊,想要出門一趟,去珠釵島那邊泛舟遊歷,逛蕩一圈,萬一長公主殿下回了這邊,第一眼就能瞧見自己的偉岸身影不是?

門房紅酥壯起膽子問道:“老爺,陳先生真的當上了宗門山主啊?”

馬遠致停下腳步,嗤笑道:“騙你能掙錢嗎?”

女鬼怯生生道:“那不能夠。”

馬遠致揉了揉下巴,“不曉得我與長公主那份纏綿悱惻的情愛故事,到底有沒有版刻出書。”

紅酥赧顏道:“還有奴婢的故事,陳先生也是抄寫下來了的。”

馬遠致瞪眼道:“你也是蠢得無藥可救了,在咱們劉首席的橫波府那麼個富貴鄉,不知道好好享福,偏要重新跑到我這麼個鬼地方當門房,我就奇了怪了,真要有色胚在橫波府那邊,裡邊好看的娘們婆姨多了去,一個個胸脯大腚兒圓的,再不挑嘴,也葷素不忌到你頭上吧,要不是實在沒人願意來這邊當差打雜,瞧瞧,就你現在這模樣,別說嚇死人,鬼都要被你嚇活,我不得收你錢?你咋個還有臉每月收我的薪水?每次不過是拖延幾天發放,還好意思我鬧彆扭,你是討債鬼啊?”

紅酥不敢還嘴。

馬老爺說話是一貫不那麼好聽的。

不過畢竟是自家老爺嘛。

馬遠致雙臂環胸,冷笑道:“下次見着了那個姓陳的王八蛋,看我怎麼收拾他,年輕人不講信用,混什麼江湖,當了宗主成了劍仙又如何……”

有一襲青衫憑空現身,笑眯眯接話問道:“又如何?”

馬遠致定睛一看,哈哈大笑道:“哎呦喂,陳公子來了啊。”

書簡湖那幾座相鄰島嶼,鬼修鬼物扎堆,幾乎都是在島上潛心修行,不太外出,倒不是擔心出門就被人肆意打殺,只要懸掛島嶼身份腰牌,在書簡湖地界,都出入無礙,就可以得到真境宗和大驪駐軍雙方的身份認可,至於出了書簡湖遠遊,就需要各憑本事了,也有那忘乎所以的鬼物,做了點見不得光的老行當,被山上譜牒仙師起了衝突,打殺也就打殺了。

不過竟然賠了一筆神仙錢給曾掖,按照真境宗的說法,是依照大驪山水律例辦事,罪不當誅,如果你們不願意就此作罷,是可以繼續與大驪刑部講理的。

曾掖其實當時很猶豫,還是馬篤宜的法子好,問章老夫子去啊,你能想出什麼好法子,當自己是陳先生,還是顧璨啊?既然你沒那腦子,就找腦子靈光的人。

曾掖心知肚明,真境宗和青峽島,之所以都願意對他們這幫不入流的鬼修、鬼物格外對待,其實都是陳先生的功勞。

曾掖這個曾經的茅月島少年,天生就適宜鬼道修行,機遇連連,先是被青峽島管事章靨帶離火坑,成了那個賬房先生的幫手,然後就一直跟在顧璨身邊,前些年就已經是一位觀海境練氣士,如今儼然是一個山上門派的執牛耳者了。

顧璨離鄉遠遊中土神洲之前,將那塊太平無事牌留給了他,一開始曾掖挺擔心此舉是否合乎大驪律例,所以根本不敢拿出來,畢竟冒用大驪刑部無事牌,是死罪!後來才知道,顧璨竟然早就在大驪刑部那邊辦妥了,移到了曾掖的名下。這種事情,按照章靨的說法,其實要比掙得一塊無事牌更難。

至於馬篤宜,她是鬼物,就一直住在了那張狐皮符籙裡邊,胭脂水粉買了一大堆。

陳先生和顧璨的家鄉那邊,怪人怪事真多。只說陳先生的落魄山,當時曾掖和馬篤宜就被一個身材消瘦的少女,嚇了一大跳,親眼看到從極高的山崖上邊,突然摔下個人,重重砸地,在地面上砸出了無數大坑,一個更小的小姑娘,就那麼雙手抱頭蹲在大坑邊緣。

等到少女落定,腳上的那雙草鞋,鮮血直流。

後來他們才知道那個肌膚微黑的少女,名叫裴錢,是陳先生的開山大弟子。

用少女獨有的法子,確定了他們兩個外鄉人的身份後,那個肩挑金扁擔、手持青竹杖的黑衣小姑娘,一開始很拘謹,一下子就變得活潑起來,說我們裴錢是在問拳嘞,要給地面的小腦闊狠狠一錘兒!

小姑娘蹦蹦跳跳,一路嘰嘰喳喳,反正都是在說裴錢的如何厲害。

結果被裴錢按住小腦袋,語重心長說了一句,我輩江湖兒女,行走江湖,只爲行俠仗義,虛名要不得。

愣是把也算見多識廣、江湖半點沒少走的曾掖和馬篤宜給說蒙了,面面相覷。

因爲曾掖和馬篤宜終究不是純粹武夫,當年並不清楚那少女跳崖“砸地”的諸多精妙處,更無法理解那種“以純粹體魄問拳大地”的拳法高度。

這些年,始終關注陳先生和顧璨的動向,真境宗那邊的山水邸報,那是一封不會落下的,只可惜陳先生那邊,一直杳無音信,倒是顧璨,當年在龍州那邊分別後,竟然搖身一變,從截江真君劉志茂的嫡傳弟子,變成了中土白帝城的弟子,而且還是那關門弟子!

對於曾經的書簡湖衆多野修而言,那座白帝城,遙不可及,高不可攀。

至於那位被譽爲天下第一魔道巨擘的鄭城主,更是高高在天一般的存在。

早年曾掖在青峽島,只要一見到顧璨,就會怕得直哆嗦。後來跟着顧璨四處遊歷,情況纔有所好轉,到最後,只要出門在外,甚至覺得待在顧璨身邊,才能心安幾分。

馬篤宜曾經提醒過曾掖,說其實顧璨還是顧璨,他確實變化很大,變得循規蹈矩,會做很多力所能及的好事,甚至很多事情由顧璨做來,還會讓人覺得大快人心,比理所應當還快意,但是不能覺得他就是一個好人了。

至於曾掖有沒有真的聽進去,馬篤宜無所謂,她只認定一件事。只要陳先生在人間,山中的顧璨就會變得“更好”。

哪怕未來顧璨順利走到了浩然山巔,在顧璨的心中,依舊都會長長久久存在着某條不爲人知的準繩。

其實與曾掖說過那番不討喜的言語,馬篤宜自己心裡邊,也有些愧疚。

畢竟當年跟着顧璨一起遊歷四方,多多少少,馬篤宜對顧璨,一樣是有些心生親近的,能算半個朋友吧。

不得不承認,跟着顧璨廝混,放心。

就像跟着半個陳先生一起走江湖嘛,只管蹭吃蹭喝,無憂無慮。

陳平安離開青峽島朱弦府,來到此地,發現島主曾掖在屋內修行,就沒有打攪這位中五境神仙的清修,馬篤宜在自己院子那邊盪鞦韆。

獨自去了島嶼山頂,陳平安坐在欄杆上,慢慢喝酒,看着一座有些陌生的書簡湖。

曾經在這邊兜兜轉轉數年之久,卻也正是此地,讓陳平安明白了一個道理,天地英雄氣,千秋尚凜然。

陳平安將一隻烏啼酒的空酒壺拋入湖中。

當時坐上皆豪逸?

如果是說那劍氣長城的大小酒桌,就對了。

陳平安喝過了一壺酒,在去往雲霞山之前,路過一地。

看着眼前慘淡景象,很難想象,這裡就是昔年享譽一洲的南塘湖了。

大湖乾涸,據說是被舊王座大妖仰止將湖水汲取殆盡,如今水位高度不足當年的一成。

幾年前,這裡還曾是寶瓶洲的形勝之地,南塘湖青梅觀的“草堂梅塢春最濃”,風景絕美,被譽爲幾生修得此梅花。

千年道觀,每逢梅開,外鄉仙師和帝王將相,公卿豪紳和文人雅士,車水馬龍,絡繹不絕,留下過無數吟誦梅花的詩篇。

這些年的青梅觀女修們,除了不惜耗費靈氣,竭力施展水法,聚雲降雨,這些年還要一直從別處江河那邊,借水搬水,試圖重新填出一座湖。但是這兩件事,都進展緩慢,一來鄰近幾座山頭的新晉山神、土地,都沒少告狀,怨不得他們秉公行事,終究涉及到一地山水氣運的氣數變遷,再者觀內梅樹折損嚴重,而且山上填水一事,可不是什麼添補江河流水那麼簡單的事情。

陳平安看到了一個熟悉身影,當下正在做她最拿手的事情,開啓鏡花水月,掙神仙錢。

這位青梅觀的周仙子,是鏡花水月的行家裡手,“借景”一事,更是信手拈來,早年每到一座山上門派,一處仙家府邸,都會以青梅觀的摹拓秘法,將其截留下來,再將自己的身形嵌入圖畫中,然後寄給那些關係熟稔的山上仙師、山下豪客,上次她遊歷龍州,周瓊林就跟在衣帶峰的宋園和劉潤雲身邊,當時陳平安剛好帶着個臉龐紅腫的小黑炭。

那會兒的周瓊林,不願錯過任何“與朋友的朋友成爲朋友”的機會,就想要將衣帶峰作爲橋樑,與落魄山搭上關係。

陳平安當時不太喜歡她做事情的不講分寸,太過刻意,而且很容易連累衣帶峰,覺得她太過勢利,鑽營人脈沒有錯,但是沒有像她這麼做事不講究的,所以就婉拒了。

雙方分別之後,裴錢偷偷告訴陳平安的一番言語,卻讓他心神震動。

裴錢當時說,她瞧見那個狐媚狐媚的姐姐心裡邊,住着好多好多破衣服的可憐小人兒,就跟小時候的自己差不多,瘦不拉幾的,一個個都快餓死了,而那個姐姐呢就很傷心,對着一隻空落落的大飯盆,不敢看那些孩子。

那會兒還是個孩子的裴錢,不太理解自己的幾句無心之語,會讓師父在未來的人生道路上,一直因此反省。

陳平安此刻背靠一棵枯敗梅樹,看着那場鏡花水月,竟然彎來繞去,不知怎麼就與自家落魄山扯上關係了。

原來是觀禮一事,在一洲山上山下,鬧了個沸沸揚揚,談資無數。

越是年輕的練氣士,就越是不以爲然,對那個出盡風頭的年輕劍仙,觀感極差,依仗境界,囂張跋扈,做事情半點不留餘地。

其實周瓊林一開始也沒想着如何爲落魄山說好話,只不過是習慣使然,聊了幾句自己有幸與那位陳劍仙的相熟,想着以此自擡身價,就是個簡單至極的江湖路數,不料一下子就炸鍋了,實屬失策,不過倒是讓人砸了不少雪花錢,與那個周仙子說了些怪話,什麼與落魄山認了爹,喜歡當孝子?

一下子就有人跟着砸錢附和,說錯了錯了,漏了個字,咱們周仙子啊,說不定是認了個財大氣粗的乾爹。

周瓊林也全然無所謂,笑容依舊,只要那些傢伙花了錢罵人,她就挺開心的。

只回了一句賢孫兒你們都說得對。

陳平安看得出來,她是當真半點不在乎。

等到她撤掉鏡花水月後,輕輕握拳晃了晃,給自己鼓勁打氣,懂了懂了,找着一條發財門路了,下次還要繼續搬出那位八竿子打不着的年輕劍仙,最好將雙方關係說得更水月朦朧些,肯定可以掙錢更多。相信以陳平安如今的顯赫身份,怎麼可能與她一個青梅觀的小修士計較什麼。

只是當週瓊林看着那座水面清淺的南塘湖,她就有些茫然,就算能夠重新填水填出一座南塘湖來,可是那麼多枯死的梅樹呢?還有舊南塘湖的原本充沛水運呢,她心生絕望,一下子就滿臉淚水。

好像人生總有些坎坷,是怎麼熬也熬不過去的。就算熬過去了,過去的只是人,而不是事。

周瓊林猛然擡頭,滿臉匪夷所思。

原來是眨眼功夫,便出現了黑雲滾滾的異象,雲海瞬間聚攏,電閃雷鳴得沒有半點徵兆,氣象森嚴,驚心動魄。

雲海籠罩住方圓舊南塘湖水域的百里之地,白晝如夜。

大雨傾盆落向人間,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南塘湖水位開始迅猛上漲。

她身上的那件法袍,能夠闢水,倒是不介意這場滂沱大雨。

陳平安猶豫了一下,沒有悄然離去,而是出聲笑道:“剛好路過貴地,巧了,白看一場不花錢的鏡花水月,得謝過周仙子爲落魄山美言幾句。”

有些心虛的周瓊林立即轉過頭,擦了擦臉上淚水,與那位落魄山劍仙施了個萬福,笑道:“見過陳山主。”

陳平安說道:“只是湊巧路過,就碰到這等天地異象,雖然沒能見到傳說中的青梅觀勝景,也算不虛此行了。”

周瓊林眨了眨眼睛,既然那位年輕劍仙自己不願說破真相,那麼她也就只好跟着裝傻了。

不然天底下哪有這麼多的巧合。

其實在她的印象裡,這個年紀輕輕的山主,觀感很一般,清高得很,半點不平易近人呢。

後來那場驚世駭俗的觀禮與問劍,更是讓周瓊林打定主意,這輩子都不要跟落魄山扯上關係了。

至於今天陳劍仙爲何如此行事,她想不明白,也懶得多想,反正不會是看中了她的姿色,不然當年就不會將她拒之門外了。

何況就算看中了又如何,她怕什麼。

只要真能幫着青梅觀恢復往年風采,她就什麼都不怕,做什麼都是自願的。

一個爛泥溝裡摸爬滾打的市井孤兒,能夠在少女歲數,被師父帶到青梅觀,最終搖身一變,當成一位山上神仙,得惜福,得感恩得還債。

陳平安笑道:“要是周仙子不嫌棄的話,以後可以去我們落魄山做客,到時候在山中開啓鏡花水月,掙到的神仙錢,雙方五五分成,如何?不過事先說好,山上有幾處地方,不宜取景,具體情況如何,還是等周仙子去了龍州再說,到時候讓我們的暖樹小管事,還有落魄山的右護法,一起帶你四處走走看看,挑選適宜的山水景象。”

周瓊林呆呆點頭,有些不敢置信。

陳平安掏出那塊大驪無事牌,又派上用場了,“南塘湖附近的幾位山神老爺,我可以幫忙解釋一番,聽不聽是他們的事。”

周瓊林再次誠心道謝。

陳平安繼續說道:“此外水運、梅樹兩事,我可能可以幫上一點小忙,周仙子以後可以靜觀其變。”

蠻荒天下的那個自己,與緋妃一場拔河之後,得了些曳落河水運。

至於青梅觀那些枯死的梅樹,自然也是有法子補救的,畢竟自己有幸結識那位倒懸山梅花園子的舊主人,酡顏夫人。

周瓊林欲言又止。

很想詢問那位年輕劍仙,如此作爲,圖什麼呢?

陳平安最後笑道:“我還要繼續趕路,今天就不久留了,如果下次還能路過此地,一定兩手空空去青梅觀做客,討要一碗冰鎮梅子湯。”

周瓊林嫣然一笑,輕輕點頭,在那個青衫身影消失後,才擡起手背,揉了揉泛紅眼睛。

有些溫暖,比雷鳴更震撼人心。

第一百七十七章 佛觀一鉢水第八十三章 夢想第二百三十一章 又見城隍爺第八十章 出山第三百八十六章 又一年春第八百零四章 一笑撫青萍第五百五十七章 一壺酒一盤菜第九十九章 腳下河山第五百九十七章 問拳之前便險峻第一百六十九章 來個能打的第一百四十三章 百怪(下)第六百五十九章 居中武夫第六百七十七章 試試看第六百一十一章 風將起第七百三十九章 春風得意第六百一十九章 沒我劉羨陽便不行第二百四十三章 千軍萬馬之前,我喝一口酒第七百五十六章 劍修如雲第二百九十一章 山上山下第三百九十八章 天底下最不怕之事第一百七十九章 添土第八百六十章 真正的持劍者第六百六十三章 醉酒第三十二章 桃葉第十六章 休想第五百一十一章 磨劍第六百一十一章 風將起第七百三十五章 列陣在前第一百零九章 少年有話說第一百四十章 千奇(下)第三百八十九章 夫子氣魄第四十九章 碎瓷第五百四十二章 羊腸小道,人人野修第七百一十五章 不是劍客心難契第五百三十四章 顧璨還是那個顧璨第八百七十一章 當時坐上皆豪逸第四百五十五章 師徒練拳皆可憐第四百五十八章 入山登樓見故人第二百二十二章 有些離別可以再會第八百七十七章 事多如牛毛第三百五十章 白猿拖刀,君子一言第八百三十七章 另外一個第八百七十二章 天下地上第五十二章 晃了晃第四百二十八章 秋狩時分,請君入甕第六百八十五章 自由和遠遊第七百三十九章 春風得意第六百二十七章 算賬整座天下第二百七十章 好久不見,寧姑娘第五百九十一章 寧姚出劍會如何第八百一十四章 般配第一百二十章 遠遊第一百五十三章 心境第六百七十四章 好好消受第一百七十二章 江湖路上見不平第四百三十七章 天亮了第六百七十六章 終於遠遊境第八百一十八章 少年過河第二百二十章 山水印第六百零九章 唯恐大夢一場第一百一十五章 人間有個老秀才(上)第六百一十九章 沒我劉羨陽便不行第三百一十章 刺殺第一百二十四章 鬼打牆第四百零九章 有些故事不用知道第四百四十二章 人心關隘環環扣第四十六章 壓衣刀第八百七十七章 事多如牛毛第六十五章 珠子第四百四十四章 世間人事皆芥子第二百九十三章 鷹不飛第十一章 少女和飛劍第六百九十七章 竟然第二百六十七章 臨近倒懸山第三十五章 甘草第四百三十九章 於不練劍時磨劍第七百六十七章 落魄山的鏡花水月第一百六十八章 世間父親皆英雄第二百八十九章 千里送人頭第五百五十四章 登門做客吃頓拳第五百六十九章 山主又要遠遊第六百三十六章 多少小魚碧水中第六百二十五章 叛變第三百一十二章 變故第六百零五章 世間人人心獨坐第八百六十九章 次第花開第三十六章 古書第四百二十五章 舊地重遊,秀水高風第五十四章 大敵當前第一百零六章 魚龍混雜第五百四十二章 羊腸小道,人人野修第一百五十八章 吃掉第三百八十八章 行走四方第二百九十四章 馭劍第六百零七章 大師伯出劍,小師兄下棋第五百六十二章 南歸北遊第三百二十六章 小巷中第一百五十三章 心境第兩百零五章 負劍南渡第四百一十五章 人間最得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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