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七十章 惜哉

正陽山,過雲樓。

雨過天晴,氣象清新。

山外的白鷺渡,一叢叢的蘆葦已經開花,梯田那邊的稻穀金黃一片。

更遠處的正陽山幾座山頭,好像就比較忙碌了,土木營造,縫縫補補。

那間再熟悉不過的甲字房,沒有客人,陳平安就去屋子裡邊,搬了條藤椅到觀景臺坐着,遠眺那座距離最近的青霧峰,輕輕搖晃手中的養劍葫。

有些事情一旦開了個頭,就很難戒掉了,比如喜歡誰,又比如喝酒。

在酒桌上,陳平安看到過很多的人情世態。喝酒可以讓寡言者變得健談,可以讓平時喜歡高聲言語者喃喃低語,可以讓人笑顏卻淚眼朦朧而不自知,可以讓一個老人變成孩子。

不知道自家那位周首席到了蠻荒天下,會是怎麼個光景,又會鬧出多大的動靜。

一片柳葉斬仙人。

至於姜尚真這把飛劍的本命神通,陳平安一直沒問。

崔東山倒是隨便提了一嘴,說周首席飛劍品秩高得很,鋒芒無匹,在避暑行宮那邊都完全可以評爲甲等,翻山越嶺,渡水過河,遇甲破甲。

比較意外的,是本該去往大驪中嶽地界的倪月蓉,當下竟然就在客棧裡邊,好像正在查賬。

倪月蓉察覺到此地的氣機異象,立即放下那本越看越心酸的賬簿,迅速趕來查探虛實,她動身前還在心中默默祈福,莫要是那個人,千千萬萬莫要是那個人……

大概是平日裡入廟燒香還是少了,怕什麼來什麼,倪月蓉微微側身,與那位不速之客施了個萬福,她猶豫了一下,仔細思量一番,還是故意用了個比較見外的稱呼,“見過曹仙師。”

陳平安轉頭,提了提手中養劍葫,說道:“首先得祝賀倪仙師,衆望所歸,擔任正陽山下宗的財神爺。”

倪月蓉趕緊再次斂衽施了個福。

真要計較起來,她能夠榮升未來下宗的三把手,還真得感謝這位落魄山劍仙的大鬧一場。

不然一個蘿蔔一個坑的,才能輪到她一個都不是劍修的青霧峰龍門境,在下宗佔據要職?做夢都不敢想的美事。

她這位過雲樓前任掌櫃,與師兄韋月山一樣不是劍修,以前貌合心離的兩位師兄妹,如今關係親近太多,一場差點宗門覆滅的患難與共,讓這對師兄妹真正做到了同門情深,在倪月蓉離開宗門之前,雙方私底下有過一場從未有過的坦誠談心,打定主意,以後相處扶持,韋月山坐鎮青霧峰,她如今在下宗那邊管錢, 將來會盡可能照顧自家峰頭。

倪月蓉小心翼翼道:“下宗一事,尚未定論。”

陳平安笑道:“你們正陽山是出了名的好友遍天下,這點小事不在話下。”

倪月蓉倒是不顯得如何尷尬,年復一年的待人接物迎來送往,臉皮早就跟重疊賬簿一樣厚了。

陳平安疑惑道:“倪仙師怎麼還在過雲樓這邊?”

照理說,下宗籌建事宜千頭萬緒,倪月蓉作爲算賬管錢的那個人,又屬於新官上任,本該最脫不開身才對。

倪月蓉有些神色恍惚,有些不真實的感覺,就像是客客氣氣的拉家常一般,可之前就在這裡,陳平安約見宗主竹皇,她大氣都不敢喘一下。當時對坐雙方,兩位宗主,反正她誰都不敢多看一眼。

倪月蓉聽到問話,立即收斂心神,小心斟字酌句答道:“回曹仙師話,月蓉這次是臨時有事,需要走一趟上宗祖師堂,關於雲霞香商貿一事,希望竹宗主能夠拿個主意,因爲那雲霞山那邊給出的價格……”

“具體什麼事,就別說了,我一個外人,別壞了規矩。”

陳平安擺擺手,攔下倪月蓉的話頭,隨口說道:“好像客棧的生意冷清了些。”

倪月蓉只是嗓音輕柔嗯了一聲,都沒敢腹誹半句。

爲何生意不景氣,客人寥寥?怪誰?當然是怪她這個掌櫃不懂生財之道。

不然還怪這位禮數周到的陳山主啊。太沒道理的事情。

正陽山未來下宗的首任宗主,正是舊朱熒王朝劍修元白,因爲曾經與風雷園黃河有過一場問劍,元白傷及大道根本,不出意外,昔年舊朱熒的雙璧之一的天才劍修,此生劍道會止步於元嬰境。

竹皇也確實算是個能忍的人,元白曾在觀禮途中,衆目睽睽之下,公然宣稱自己退出正陽山,擺明了你們一線峰祖師堂譜牒不除名,元白就當自己動手一筆勾銷了。

當然目前還只是個所謂的下宗,就像倪月蓉說的,還不敢說是板上釘釘的事情。經過那麼一場觀禮風波後,意外就更多了。

之前中土文廟議事當中,宋長鏡額外跟文廟討要了最少三個宗門的名額,寶瓶洲的宗門候補當中,除了這座正陽山,還有隻欠缺一位上五境修士的雲霞山,位於雁蕩山大小龍湫附近的一座佛門古寺,陸沉嫡傳弟子曹溶昔年的那座山中道觀,以及神誥宗希望多出一座下宗,再加上大驪本土仙府長春宮,總之各方勢力,如今都在爭奪這三個名額。

本來正陽山最有希望增添一座宗字頭下宗仙府,別看大驪藩王宋睦下絆子,故意從中作梗,阻攔此事,還擺出了一副半點沒商量的架勢,其實就是在跟大驪皇帝陛下唱雙簧,一個紅臉一個白臉,讓正陽山修士不至於太過目中無人,免得尾大不掉,未來難以約束,又能讓正陽山多往外吐出些貨真價實的宗門底蘊,同時能夠打消一部分山上仙府、尤其是老牌宗字頭,對大驪宋氏傾力扶植正陽山的那份怨氣。

一舉三得之餘,大驪朝廷還藏着一記後手。

不是大驪朝廷如何青睞正陽山,而是大驪宋氏和寶瓶洲,需要聚攏起更多原本散落一洲山河的劍道氣運。

所以正陽山創建下宗,其實懸念不大。

在陳平安看來,反而是一直口碑最好、且呼聲最高的雲霞山,最不可能正式躋身宗門行列了,不單單是缺少一位坐鎮山頭的玉璞境,而是大驪有更深遠的謀劃。

山崖書院,林鹿書院,都已躋身文廟七十二書院之列,再加上一寺廟一道觀躋身宗門,那麼儒釋道三教,就算在寶瓶洲真正紮根了,一洲山河氣運,就可以逐漸穩固下來,天時步入正軌。

最關鍵的,還是三教祖師那場散道,寶瓶洲就可以獲得更大的氣運饋贈,相信這些早就都在師兄崔瀺的既定謀劃之內了。

陳平安自認就像一個棋手,只是死記硬背了些所謂的妙手、定式,在棋盤上東拼西湊,長於拆解和切割,短於縫補和粘合。

這也是一場觀禮正陽山,陳平安必須處心積慮、謀而後動的根源所在,因爲務必讓自己佔盡先手優勢,得率先落子棋盤。

所以比起師兄崔瀺,鄭居中,吳霜降,差得遠了。

人情達練得不知不覺,老謀深算得不露痕跡。

泥瓶巷的宋集薪,其實也在成長。

據說如今中土神洲有幾封山水邸報,都開始專門研究驪珠洞天的年輕人了。

雨後春筍,茁壯成長,修竹成林。

方纔倪月蓉誤以爲陳平安說創建下宗是件小事,是在挖苦正陽山,往傷口處撒鹽。

其實那還真就是一件小事。當然前提是正陽山自己別再作妖了,老老實實低頭求人,出錢又出人,劍修乖乖投軍入伍,擔任隨軍修士,跟隨大驪鐵騎去往蠻荒參戰,那麼下宗一事,自然就會水到渠成。

不是倪月蓉不夠聰明,而是過雲樓和青霧峰都不夠高的緣故,就修士算站在山頂,也看不遠。

真正的意外,其實是陳平安鐵了心要讓正陽山在數百年之內自行消亡,比如落魄山下宗選址,就放在寶瓶洲中嶽地界,而不是桐葉洲,處處與正陽山針鋒相對,那麼後者很快就會成爲無源之水,坐吃山空。

陳平安暫時是沒辦法跟那些天底下最聰明的人較勁,可要說對付竹皇、晏礎這些個喜歡坐井觀天的老劍仙,綽綽有餘。

倪月蓉問道:“曹仙師,容我備些酒水瓜果?”

她前不久得了祖師堂賜下的一件方寸物,名爲“數峰青”,裡邊擱放有那支白玉軸頭的畫軸,自家青霧峰其實本來就有一件,不過師兄纔是峰主,輪不到她。

按照一線峰的祖例,一切被記錄在冊的山門重寶,只是給嫡傳使用,仍然歸屬祖師堂。

就像先前的仙子蘇稼,被風雷園黃河打碎劍心,當年她黯然下山之前,就得歸還那枚價值連城的養劍葫。

陳平安婉拒道:“不用這麼客套,我又不是打秋風來了,只是路過。”

視野中,正陽山雨後諸峰,風景各異,水運相對濃郁的水龍峰和雨腳峰之間,甚至掛起了一道彩虹,好一幅仙氣縹緲的畫卷。

一線峰,大小孤山,仙人背劍峰,滿月峰,秋令山,水龍峰,撥雲峰,翩躚峰,瓊枝峰,雨腳峰,茱萸峰,青霧峰……

這就是落魄山的第一座敵對宗門了。

夏遠翠的滿月峰,和被竹皇嚴令封山的秋令山,夏遠翠和陶煙波,一玉璞一元嬰兩位老劍仙,果然結盟了。

秋令山最是元氣大傷,陶煙波自己辭去了宗門財神爺身份,對外宣稱閉門思過一甲子,水龍峰晏礎卸任祖師堂掌律,轉任執掌一宗財權,算是拿虛名換來了實惠,輩分最高的夏遠翠就頂替了晏礎的那個掌律,反正是不拿白不拿的好處。

瓊枝峰女子祖師冷綺,已經閉關謝客,如今一峰也等於接近封山了,冷綺“閉關”之前,將不少事務都交給了柳玉打理,也就是那個與劉羨陽第一場問劍的女子劍修。

至於雨腳峰峰主庾檁,這位年輕有爲的金丹劍仙,估計這輩子都再沒心氣與龍泉劍宗問劍了。

出身滿月峰的司徒文英,不惜淪爲鬼物,還是就那麼走了,生前死後,一直癡情於風雷園李摶景,可她卻不知李摶景兵解轉世,遠在天邊近在眼前,其實就是那個被茱萸峰田婉帶上山的天才少年。

竹皇突然訂立了一條規矩,在他擔任正陽山宗主期間,一線峰從今往後,不再設立護山供奉一職。

陳平安晃了晃硃紅酒葫蘆,笑道:“得說話不作數了,勞煩倪仙師去酒窖拿兩壺酒水。”

倪月蓉立即告辭離去,取酒去了。

不敢怠慢,去去就回,倪月蓉拿來兩壺過雲樓珍藏多年的長春酒釀,一直坐在藤椅那邊的陳平安,卻只接過一壺酒水,揮了揮袖子,將屋內一條椅子移到觀景臺這邊。

倪月蓉道了一聲謝,落座後她揭開一壺酒的泥封,小抿了一口酒。

陳平安晃了晃酒壺,放在耳邊,聽了聽酒花,然後笑道:“是真酒,可惜跑酒不少。”

新仇舊恨,新酒老酒。

可能某些新仇變成積攢多年的舊恨後,一樣會跑酒,年年分量清減而不自知。

但也有些怨懟,就像周首席說的,就像是那那張老鱉的嘴,死死咬住就不放了。

陳平安突然問道:“那塊立在邊境的石碑,正陽山這邊,有沒有人偷偷跑去破壞?”

倪月蓉頓時心絃緊繃起來,果然這趟重返正陽山,陳劍仙是興師問罪來了?

自個兒喝的是罰酒?

只是接下來這半個立碑人,說了句讓倪月蓉打破腦袋都想不到的話,“碑得長長久久立在那邊,這是落魄山跟正陽山訂好的規矩。在這之外發生任何事情,你們可以不用太緊張,比如被人打碎了,一線峰就重新立碑,反正不需要我花錢,只是時間別拖太久,給人丟遠了,就只需要重新搬回原處,字跡被人以劍氣抹掉,就記得重新刻上。”

倪月蓉只得小聲應承下來。

陳平安喝過了頭回嚐到的長春酒釀,笑道:“要是你們正陽山擔心我會找個由頭,藉機生事,所以故意重罰誰,尤其是下狠手,什麼打斷弟子的長生橋,剔除山水譜牒名字、驅逐下山之類的,就都免了。”

倪月蓉心思急轉,不敢立即應承下來,她當然是擔心這位青衫劍仙在說反話。

陳平安也無所謂倪月蓉是怎麼個胡思亂想,“回頭倪仙師幫我捎句話給竹皇,就說這些意氣用事的年輕人,大概纔是你們正陽山的未來所在。”

倪月蓉迅速瞥了眼那個年輕劍仙的側臉,神色不似作僞,她很快就低頭喝酒,有些摸不着頭腦,倍感荒誕,不知爲何,怎麼覺得這個落魄山的山主,像是自家正陽山的宗主了?

陳平安繼續說道:“當然,修行路上,意外重重,不能一味年輕氣盛,一直把犯錯捅婁子當能耐,比如哪天正陽山嫡傳當中,誰一個熱血上頭,就偷摸到落魄山那邊下狠手,出陰招,逃不掉再打生打死,這種事情,你們這些當山上長輩的,最好能避免就避免,能攔阻就攔住。”

“不然真發生了類似事情,就有勞新任掌律夏遠翠親自去我們落魄山那邊收屍,再與落魄山某位劍修一起返回此地,收下一份回禮。”

“至於正陽山劍修,趕赴大驪龍州,堂堂正正,登山問劍落魄山,另說。”

倪月蓉一邊默默記下這些緊要事,然後她自作主張,從方寸物當中取出那支卷軸,打算找個由頭,忍痛割愛,與落魄山,或者說就是與眼前這個年輕劍仙,賣個乖討個好,結下一份私誼,些許香火情。哪怕對方收了寶物,卻根本不領情,無妨,她就當是破財消災了,自古伸手不打笑臉人。

陳平安目不斜視,卻好像洞悉人心,知曉了倪月蓉的打算,笑道:“修行不易,誰兜裡的錢,也都不是颳大風、發大水得來的。”

倪月蓉悻悻然收起那支卷軸,壯起膽子,問了一個她這段日子以來,始終百思不得其解的問題,“陳宗主,爲什麼獨獨對青霧峰,還有我們過雲樓,都還算……客氣?”

同樣是女子修士,瓊枝峰的冷綺,可謂境地淒涼,比陶煙波的秋令山好不到哪裡去,如今的瓊枝峰,不是封山勝似封山,而峰主祖師冷綺,不是閉關勝似閉關。

陳平安躺在藤椅上,雙手籠袖,“方纔說了,修行不易。女子在正陽山修行,很不容易。”

然後坐起身,陳平安眺望渡口那邊的靜謐景緻,“有些事可以理解,但是不覺得你做得對了,不會看不起你,卻不可憐什麼。”

倪月蓉既沒有流露出感激涕零的表情,也沒有說什麼。

她就只是不再喝酒,女子眉眼溫柔,雙手十指交錯,安安靜靜,望向遠處的青山白雲。

陳平安準備喝完了手中這壺長春酒釀,就離開正陽山,繼續趕路,遠遊下一處,笑道:“本來沒打算說這麼多的,如果倪仙師不在這邊的話,至多就是去拜會一下水龍峰,與人道聲謝。”

是說那個勤勤懇懇、兢兢業業管着正陽山情報的水龍峰某位奇才兄。

陳平安隨口問道:“那座下宗的名字,想好了沒有?”

倪月蓉不覺得這種事情有什麼好隱瞞的,毫不猶豫道:“祖師堂那邊的意思,是命名爲‘篁山劍宗’,不過還沒有正式敲定,暫定如此。”

先前一線峰祖師堂那邊議事,關於此事都沒怎麼過多商議,畢竟能不能有個下宗,都還兩說呢。

何況哪怕創建下宗,獲得了許可,可是宗門名字一事,還要先看過大驪朝廷那邊的意思,如果中土文廟最終不拍板不點頭,就又得重新改名了。傳聞歷史上,有很多宗門名字在文廟那邊不通過的前例,比如北俱蘆洲曾經有個劍道宗門,起先準備給自己取名“第一劍宗”,被文廟那邊直接拒絕了,好,那老子改個不那麼高調的名字總行了吧,於是就給了文廟一個“第二劍宗”……

結果一位坐鎮北俱蘆洲天幕的文廟陪祀聖賢,問那個打算開宗立派的玉璞境劍修,你是不是腦子進水了。

陳平安笑道:“由此可見,你們宗主對這座下宗寄予厚望啊。”

下宗名爲“篁山”,滿山的竹子嘛,寓意當然是不錯的。

宗主竹皇,當然也是有兩個私心的,一個是希望藉此告訴後世所有的山下兩宗子弟,這座下宗,是他一手創建起來的,再就是“竹皇”即“篁”,同時翠竹滿“山”,就能夠聚攏舊朱熒地界那些如水流轉的劍道氣運,竹皇顯然是想要憑藉整座下宗的劍道氣運,在將來幫助自己破開玉璞境瓶頸,躋身仙人,一躍成爲繼風雪廟魏大劍仙之後的第二位仙人境劍修。

像齊廷濟建在南婆娑洲的龍象劍宗,還有阮師傅的龍泉劍宗,以及北俱蘆洲那邊,太徽劍宗,浮萍劍湖……這些劍道宗門,大多帶個劍字前綴,並非彰顯身份那麼簡單,很大程度上涉及到了氣運一事。類似妖族取真名,山水神靈獲得朝廷封正,都追求一個“名正”。

關於落魄山的下宗取名一事,之所以始終懸而未決,就在於崔東山,是希望下宗名字裡邊帶個劍字。

那麼落魄山的下宗,就名正言順成爲南邊桐葉洲一洲山河的首個劍道宗門,就像阮邛創立的龍泉劍宗,成爲一洲劍道“首座”。

時來天地皆同力,氣吞萬里如虎,可不是什麼虛頭巴腦的小事,龍泉劍宗創建時日不久,

就已經有了劉羨陽,謝靈,徐小橋,如果加上半路轉投正陽山的庾檁、柳玉,再通過大驪朝廷的扶持,幫着精心挑選劍仙胚子,原本至多兩三百年,龍泉劍宗就會以極少的劍修數量,成爲一座名副其實的劍道大宗。

就像山下取名一事,不宜給孩子取名過大,因爲擔心承載不住,可真要取了個“大名”,那麼多半也會給孩子再取個聽上去極爲“土賤”的小名,家裡長輩們經常喊上一喊,作爲一種過渡。

比如桐葉洲的桐葉宗,就是典型的山上“大名”,以一洲之名命名宗門。

浩然九洲,大幾千年以來,歷史上多個如此取名的大宗門,先後都沒了,最終只剩下個桐葉宗。

然後就是蠻荒攻伐浩然,事後來看,桐葉宗的率先分崩離析,就像是桐葉洲一洲陸沉的某種徵兆。

反觀玉圭宗老宗主荀淵,當年遠遊寶瓶洲,不惜與文聖一脈結怨,也要將下宗選址寶瓶洲書簡湖,不得不說極有先見之明。

而姜尚真與文聖一脈嫡傳陳平安的交好,使得雙方又不至於成爲死仇,大概這就是一位老宗主的行事老道了。

倪月蓉並不清楚自己的一句無心之語,就可以讓落魄山的山主想到那麼多。

陳平安默默喝着酒。

倪月蓉欲言又止。

陳平安說道:“有事?”

倪月蓉狠狠灌了一大口酒,借酒壯膽之後,才換了個“陳山主”的稱呼作爲開頭,小聲說道:“我們青霧峰那邊,前不久新收了兩位年少劍修,其中有個資質極好的劍仙胚子,對陳山主十分仰慕,真的,絕非月蓉故意套近乎,那個小妮子,是真的由衷仰慕陳山主的劍仙風采,她是咱們宗門剛收的一撥劍修,所以錯過了那場觀禮,她又心思單純,不會想太多。師兄其實提醒過她此事,那孩子也不聽,只當耳邊風,以至於每次練劍之餘,還要學些江湖把式的拳腳功夫,如何勸都不聽。師兄對她又當半個親生閨女看待,都快要恨不得去別峰偷幾部上乘劍譜了,只希望她能夠好好練劍,爭取在甲子之內結金丹,纔好保住青霧峰。”

早年的青霧峰,是靠着倪月蓉的師父紀豔,與山主竹皇的那點香火情,才時不時丟給青霧峰一兩位劍修,只是青霧峰自己留不住,以至於兩百四十年來,青霧峰都沒有一位地仙劍修坐鎮山頭了,加上倪月蓉和師兄,一來註定無望結金丹,再者他們倆還不是劍修,所以如果不是那場觀禮變故,按照一線峰祖例,三百年都沒有一位金丹劍修的峰頭,就要被除名了,那她和師兄就會是親手葬送青霧峰的最大罪人。

倪月蓉突然察覺到自己的言語,有失分寸了。

資質極好?劍仙胚子?

只是想對她而言,可是身邊這位落魄山的年輕山主,聽了這些,會不會覺得可笑至極?

陳平安無奈道:“跟我說這個做什麼。”

爲了保住青霧峰的香火,倪月蓉擦了擦額頭汗水,算是不管不顧了,硬着頭皮試探性說道:“月蓉不敢有任何非分之想,只希望將來如果再路過青霧峰,陳山主可以爲她指點劍術一二,哪怕只是寥寥幾句話都好。”

陳平安擺擺手,站起身,“這種事情就別想了。”

上次問劍正陽山,都沒覺得如此山水險惡。

倪月蓉嘆了口氣,只得作罷。

陳平安望向那些梯田,沒來由問道:“打過稻穀嗎?”

倪月蓉搖頭道:“只是遠遠見過。”

陳平安玩笑道:“可以讓青霧峰弟子在閒暇時,下山試試看此事。”

倪月蓉卻像是領了一道聖旨,“回頭就與師兄商議此事,列入青霧峰祖訓條例。”

陳劍仙這番言語,看似輕描淡寫,隨口道出,實則一定大有深意!

陳平安揉了揉眉心,無奈道:“我就是開個玩笑,你們還真不怕被別峰看笑話啊。”

倪月蓉卻嫣然笑道:“我們青霧峰被人看笑話還少嗎?不在乎多這一件了。”

呵,說不定以後青霧峰開了先河,別峰還要有樣學樣呢。

陳平安離去之前,將空酒壺收入袖中,微笑道:“希望沒白喝過雲樓倪掌櫃的一壺酒。”

倪月蓉只當是句玩笑話,就沒有在意。

剎那之間,觀景臺這邊就再無那一襲青衫身影。

倪月蓉如釋重負。

片刻之後,就有一道青色劍光從一線峰直奔過雲樓。

竹皇飄然落地,收劍入鞘。

倪月蓉立即彎腰致禮,“見過宗主。”

“你瘋了?”

竹皇面帶笑意,開門見山道:“膽敢在陳山主的眼皮子底下,飛劍傳信祖師堂?”

原來倪月蓉在去幫陳山主去拿那兩壺長春酒釀期間,一番天人交戰過後,還是以身涉險,偷偷飛劍傳信一線峰,給宗主竹皇通風報信了。

倪月蓉惴惴不安,該不會被竹皇遷怒,自己就這樣丟掉未來下宗的第三把交椅吧?

竹皇說道:“那你知不知道,方纔是陳山主手持飛劍,親自幫你送信到一線峰了?”

倪月蓉瞠目結舌,心驚膽戰。行了,別說自己要吃不了兜着走,恐怕青霧峰都要被牽連了。

只是爲何陳劍仙明知此事,還是接下了那壺酒水?等着看她的笑話?

難道陳劍仙主動討要酒水,就是在故意等着自己飛劍傳信?

又爲何宗主竹皇似乎並未動怒,反而像是一身輕鬆?

竹皇看着這個尚未理解其中關竅的女子,搖搖頭,這算不算傻人有傻福?

倪月蓉小聲問道:“陳山主方纔與我說了什麼,我與宗主原原本本重複一遍?”

竹皇搖搖頭,來到欄杆那邊,雙手負後,望向那座青霧峰,“不用,這是你自己的一份造化。”

倪月蓉神色尷尬,說道:“可是陳山主有些話,讓我捎給宗主。”

竹皇轉過頭。

倪月蓉等着宗主大人的發話。

竹皇氣笑道:“怎麼,等我跪下來求你開金口啊?”

————

青蚨坊的生意,在地龍山仙家渡口,算是獨一份的好。

寶瓶洲中部十數國地界,作爲最後那場落幕戰役所在,毀壞程度,其實比陳平安想象中要小很多。事實上,整個寶瓶洲南方的半壁山河,都要比山河稀碎、滿目瘡痍的桐葉洲好太多,蠻荒大軍早前在扶搖、桐葉兩洲的登岸沿線,大軍過境如剃頭,最爲慘烈,可謂寸草不生,之後在桐葉洲兵力散開,過境如蓖,仔細搜刮各地,處處廢墟,屍橫遍野,還是慘不忍睹,尤其是那些靈氣充沛的山上門派,和國庫充盈的山下王朝,幾乎都未能倖免,等到跨海北渡,老龍城失守後,北上寶瓶洲如梳。

由此可見,蠻荒軍帳那邊,是打定主意要依託整個南方疆域,放棄了速戰速決的打算,來跟大驪來一場相互“剝削”的苦戰,各自往戰場添油,就看誰耗得過誰,看看那支曾經聚集一洲之力的大驪鐵騎,到底是殺敵更多,還是戰死更多。

青蚨坊還是老樣子,樓高五層,不過木料嶄新,是新建的,只有匾額和楹聯是舊的。

想必是當初北遷避難,帶不走太多,蠻荒妖族對這類極爲珍貴的仙家渡口,當然不會放過。

陳平安看着楹聯內容,有些笑意。

“童叟無欺,我家價格公道;將心比心,客官回頭再來”。

在劍氣長城的自家小酒鋪,也是差不多的生意經。

大堂裡邊有五位女子候着生意,一個衣裙素雅的妙齡少女立即上前問道:“公子是要請人鑑寶,還是購買店內珍藏?”

陳平安望向一位剛好視線投來這邊的婦人,先轉頭與那少女道了聲歉,再笑道:“這次來貴坊,是要找洪老先生。就讓翠瑩帶路好了。”

因爲按照坊內規矩,堂內待客的五位女子,若非她們各自的熟客登門,誰露面開口,是有先後次序的。

那婦人肩頭懸有如碧玉雕琢而成的青色飛蟲,她腳步匆匆走到那位點名自己帶路的青衫男子,笑容嫵媚,眼神裡邊略帶幾分歉意,柔聲問道:“恕奴婢眼拙,公子是?”

“姓陳。”

陳平安笑着解釋道:“二十多年前,曾經跟兩個朋友一起來青蚨坊,就是你幫忙帶路去找的洪老先生。”

只是婦人卻死活都想不起來了,不過卻是一臉恍然狀,嫣然笑道:“陳公子風采依舊。”

事實上,那次見面,眼前男子還是個背劍少年,而且青蚨坊生意好,人來人往無數,她記性再好,又如何認得出。

陳平安也不揭穿她的客套話,跟着她一路到了二樓,廊道有大幅的綵衣國特產錦繡地衣,繡工極好,不過是新物。

陳平安問道:“這塊地衣,如今要多少雪花錢?”

翠瑩笑道:“價格比前些年至少翻了一番,黑心得很呢,如今綵衣國就靠這個與鬥雞杯,幫着充盈國庫了,真沒少掙。”

陳平安卻知道這是董水井的衆多財路之一,這個同鄉,就一條生意宗旨,掙有錢人的錢。

翠瑩輕輕推開門,輕聲道:“洪先生,客人登門。”

陳平安在門檻那邊,笑着抱拳道:“洪老先生,又見面了。”

洪揚波愣了愣,連忙起身,“陳……公子?”

本來是想敬稱對方一聲陳劍仙或是陳山主的,只是翠瑩在一旁,免得犯山水忌諱。

第一次見面,還是個充滿好奇、略顯拘謹的少年。會小心翼翼打量四周,當然不是那種賊眉鼠眼的打量了。

那會兒的遠遊少年,在洪揚波看來,至多是個三境武夫,算是在武學路上,剛剛登堂入室。

第二次見面,就變成了一個頭戴斗笠、青衫背劍的年輕人,就像個江湖上的遊俠。

這次,可就是落魄山的宗門山主了。

果真還是東家的眼光好啊。

只見過一面,就篤定此人就是那個在梳水國境內打退蘇琅的年輕劍仙。

當年洪揚波還將信將疑,現在看來,確實是東家慧眼獨具,自己老眼昏花了。

大桌案上,除了那隻小香爐,還有一株古柏盆栽,一排綠衣童子們坐在枝幹上,搖晃腳丫,就是不起身。

老人無奈道:“小傢伙們正跟我鬧脾氣呢。”

陳平安神色柔和,笑着揮手,與那些綠衣小人兒主動打招呼,“好久不見啊。”

反正打定主意,小傢伙今天要是不跟我報喜,我今兒就不跨過門檻了。

所幸小傢伙們很給面子,嘰嘰喳喳,笑聲一片,紛紛起身,作揖行禮,稚聲稚氣,童真童趣,說着讓陳平安百聽不厭的喜慶言語,“歡迎貴客光臨本店本屋,恭喜發財!”

陳平安這才笑着跨過門檻,轉頭與年輕婦人說道:“不用在這邊忙碌,我與洪老先生是老熟人了,做點買賣,事後抽成分紅,總歸照規矩走,信不過我,總得信得過洪老先生。茶水就不用了,我自己帶了酒水,請洪老先生喝酒。”

洪揚波對她點點頭,她嫣然一笑,施了個萬福,說了句預祝陳公子心想事成、財源廣進,這才姍姍離去。

陳平安沒有關上門,徑直走向桌案那邊,攔着那個剛要挪步的老人,“洪老先生,就別跟我客氣了,我對這裡再熟悉不過,也不會把自己當外人,老先生太客氣,難道是把我當外人?”

陳平安自己挪了挪那把椅子,還是之前那把古色古香的棗紅椅子。

老人,年輕人,都念舊。

洪揚波笑着點頭,這纔沒有繞過桌子,重新落座。

看了眼敞開的門,老人感慨不已,當年自己不過是隨便提了一嘴,這麼多年過去,真是好記性,不是一般的好。

陳平安忍住笑,開門見山道:“洪老先生,真不願意去我那邊幫忙?”

牛角山渡口的包袱齋生意,攤子越鋪越大,一直缺個真正的管事人物。騎龍巷的兩間鋪子代掌櫃,石柔和賈晟,都不太合適。

石柔更喜歡安穩生活。至於賈老神仙,其實更適宜當個二把手。

洪揚波擺擺手,愧疚道:“真不成。絕非我這老兒故意拿喬,自擡身價,只不過生意事,歸根結底,還是做人。老東家早年於我有一份大恩情,少東家接手青蚨坊後,更是待我不薄。”

老人隨即自嘲道:“與陳山主說這些大道理,有點不識擡舉了。”

老人在青蚨坊內,一晃眼,感覺就是幾杯酒的事情,就待了將近八十年光陰了。

陳平安取出兩壺自家酒鋪釀造的青神山酒水,遞給老人一壺,再手腕翻轉,多出了兩隻酒杯,是百花福地的兩隻花神杯,與老人玩笑道:“那位東家可在坊內?我直接與她商量此事,實在不行就搶人了。”

如果掙慣了橫財、偏門財和不義之財,就是一場飲鴆止渴。錢財越多,災殃越大。這種事情,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

這也是陳平安爲何會那麼在意騎龍巷兩座鋪子的生意,只要在落魄山,陳平安就會親自走趟騎龍巷,按時認真查賬,甚至都不是讓兩個鋪子將賬本交給落魄山。因爲只有他這個當山主的,的的確確在意此事,石柔和賈晟他們兩個掌櫃,纔會跟着認真起來,而不會因爲幾兩銀子、幾顆雪花錢的入賬,就全然不當回事。

洪揚波眼睛一亮,拿起那隻酒杯,“這花神杯,似乎不是仿品?”

這可是與早年那雙青神山竹筷差不多,都屬於有價無市的好物件啊。

陳平安笑道:“是真是假,我不敢保證,反正是撿漏來的,要是洪老先生這會兒願意改口,我直接送一整套花神杯當見面禮。”

洪揚波瞪眼道:“煩也不煩,說了不去,又不是與你說笑的事情,陳劍仙再這麼糾纏不休,我可真要趕人了,嗯,這隻酒杯得留下。”

陳平安環顧四周,問道:“鋪子這邊,有沒有新的壓堂貨?至於那塊御製松煙墨,還有《惜哉貼》,兩物可都還在?”

人間萬事一線牽,很多時候不信也得信,還是得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

那塊松煙墨,與神水國大有淵源,那就是與披雲山魏大山君有關係了。當年陳平安之所以不買下,不是心疼神仙錢,而是擔心魏檗睹物感傷,時過境遷,如今就沒有這樣的擔憂了。

洪揚波先搖頭再點頭:“好物件不少,可是稱得上尖貨的,還真沒有,就不拿出來跟陳劍仙丟人現眼了,所幸你說的那兩件,湊巧還在。”

愈發佩服東家了。

這兩物,不是賣不出,而是東家當年有意讓他留下的,說萬一將來哪天那位青衫劍仙再來登門,可以拿來送人情。

當然送人情不是不收錢白送兩物,天底下沒有這樣做買賣的道理。

那幅出自古蜀劍仙之手的珍稀字帖,雖說是摹本,可文字美若秋蟬遺蛻,因爲幾乎不輸原本,所以有那“下一等真跡”的美譽,洪揚波當年開價五顆小暑錢,年輕人明明頗爲心動,卻直接給了三個字,“買不起。”

結果到最後,卻用五顆穀雨錢買下了那件壓堂貨,一整套的四枚天師斬鬼錢。

洪揚波取出御墨和字帖,笑道:“就按老價格算。”

陳平安毫不猶豫掏出神仙錢,清清爽爽,錢貨兩訖。

雙方異口同聲道:“能不能有件添頭?”

老人放聲大笑,陳平安也不覺得尷尬。

洪揚波搖頭道:“還是老規矩,沒啥添頭。”

之後兩人就喝酒閒聊。

遠遊再返鄉,人的眼界一大,家鄉就小,人一老,故鄉就跟着瘦。

人生苦短,江湖路長。人心險隘,酒杯最寬。

人間聚散知多少,且飲慢行一杯。

最後陳平安喝了個臉微紅。

離開青蚨坊後,上次在渡口這邊是牽馬而行,還遇到了兩個面黃肌瘦、個兒矮矮的孩子,最後花了陳平安十二顆雪花錢,從他們手上買下三樣東西,一方“永受嘉福”瓦當硯,一對老坑黃凍老印章,和一隻紅料淺碗。如果按照市價,當然用不了這麼多雪花錢。

估計被那兩個孩子當成了冤大頭,一拿到錢,就跑得飛快。

兩個腳步輕盈的孩子,跑遠了之後,就開始竊竊私語,兩張稚嫩臉龐上,都是笑意。

陳平安沒覺得自己花了冤枉錢。

就像當年在家鄉小鎮,草鞋少年每送出一封信,就會撒腿飛奔向下一處。

陳平安曾將那些悲觀情緒留在了合道的半座城頭,此外還有……所有的希望。

怕什麼呢。

舊的餘着不去,新的卻能又來。

希望恰如離離原上春草,更行更遠還生。

哪怕失望會堆積成山,可是希望也會次第花開。

陳平安轉頭望去青蚨坊三樓那邊,有個女子憑欄而立,是當年那位僞裝成坊內侍女的青蚨坊東家,一位故意隱藏自身氣象的女子劍修。

她看到陳平安轉頭後,就立即轉身走入屋子。

上次與那位年輕劍仙相逢後,返回青蚨坊內,曾與洪揚波說過一句話。

“那一刻的他,定得像尊神龕上的泥菩薩。”

陳平安收回視線,瞬間遠遊千里之外。

在一片金色雲海之上,緩緩而行,從袖中取出那幅剛剛買到手的字帖,自嘲一笑。

因爲蠻荒天下那個頭戴蓮花冠的年輕隱官,剛剛下定決心,要問劍託月山。

而這幅《惜哉貼》的開篇之語,就是當下浩然、蠻荒兩個陳平安的共同感受了。

惜哉劍術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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