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清明還有最後兩天,爲了能在那之前發兵覆船山,文軒在天明時就調集所有人,進行最後的部署。這一直延續到下午,本想將佈置的事宜再強調一遍,忽然有人在耳邊低語幾聲,他略微一怔,便揮手讓衆人散去。
一回到房間,文軒就看見已然等候多時的褚光越,他讓其他人退出房間,自己將房門關上。“怎麼突然又想來見我了?”
褚光越道:“問些問題,問完就走。” 文軒扯了扯頭巾,“你想問我什麼?”
褚光越道:“你的人上個月在岸頭行動,到底是爲了什麼?”文軒道:“沒爲什麼,有人說江畔林子裡有大批可疑的人在行動,我以爲是覆船山的反賊,於是就派人去了。”
“結果呢?”
“是有些行跡詭異的人,但那不是覆船幫的人,領頭的是個長相陰森,還蒙着面罩的一個人。”
聽到這,褚光越想必是聽到了想要的答案,轉身就要走。文軒喊道:“等一下!”褚光越在門口停下了腳步,“怎麼說?”
文軒嘴角動了動,“聽說你抓了林家的大小姐。”
“那又怎樣?”
“她是清白的,這點你比誰都清楚。你放了她吧,我知道你不願冤枉任何一個好人,所以不用爲了我,而讓自己心懷歉疚。”
褚光越轉身看向文軒,擰緊眉頭道:“你在胡說些什麼?我只爲真相,而不爲任何人,更別說爲你!”他甩上門離開,留着門吱啦啦地搖晃。
文軒愣愣地看着門外,直到再也看不見褚光越,他才頹傾在椅子上,扯了下因爲皺額而移位的頭巾。
※※※
回到衙府,褚光越問了林惜妍,瞭解到文軒在江岸見到的那人是殷冥,在魄獵組織中擔任要職。
如此一來,褚光越就感到不對勁了,向來月忽寒等人都很迴避與朝廷起衝突,而殷冥既然也是魄獵中人,怎麼會徽州這種地方引起朝廷的注意?
這時,褚光越想到月忽寒留給他的那首詞,他打開小木盒子,對摺的信紙就在最上端,仍泛着淡淡的松香。
琚知言見褚光越剛從將軍府回來,且一副得到重要線索的模樣,覺得他可能會有事差遣自己,便先行到他房間報道。可走進房間,卻見褚光越正在燈下皺眉默讀紙上的《清平樂》。
“大人,這首詞不是月忽寒給您的假線索嗎?你爲何這個時候拿出來看?”
褚光越不答,時不時地擡頭冥想一會兒。“春風堪怨,夜靜寒依舊。薄翼一紙空拆破,小樓閒雲歸後。天心雨魄相隨,南山夢斷難追……”雙眼驀地定住,褚光越將下片詞的首句重唸了一遍,然後猛地擡頭問道:“覆船山是原來就叫覆船山,還是原先有其他名字?”
被突然問到的知言一時沒回過神,怔了片刻才道:“我馬上去問!”
褚光越撩起袖子,目光在詞中幾個特定的字眼上停留,心裡不禁說道:“月忽寒,你難道這麼早就已經知道一切了嗎?”
不消片刻,知言就從門外跑進來道:“大人,覆船山是有別名的,有叫羽山,也有叫南山的!”
“還有嗎?”
“也曾有人說覆船山爲天心奇境。”
“真的是這樣。”褚光越停下抖動的手指。
“天心雨魄相隨,南山夢斷難追”一句裡分別藏着“天心”與“南山”,指的也就是覆船山;而“雨魄”若是指靈魂,那整句話就可以理解爲“靈魂在覆船山上相隨”,那這又是什麼意思呢?
惜妍說得沒錯,黑羽製造的失蹤案背後的確與覆船山有所聯繫,現在有殷冥的存在,使得這個事實浮現得更爲明顯。
可問題是,在這些聯繫背後,又藏着什麼秘密?
想到最糾結處,褚光越咳了兩下,擡頭猛地看見嫣然站在窗畔,被簾子遮住了半邊臉。褚光越緊閉上眼,再睜開時,嫣然便沒了蹤影。
知言見他有些心緒不寧,便道:“大人你還好吧,你已經一天沒吃飯了,要不先別想了。”
褚光越扶着顛顫地額頭,“少在這煩人,趕快給我出去,我要一個人想些事情!”
等知言離開,褚光越又打開小木盒子,抽出另一張紙,紙上寫的就是在那些收藏鬼畫之人死去現場發現的那首小令,但抄寫用的紙卻已然泛黃。
“可爲什麼一定要殺這些人?”褚光越在聽到殷冥這個名字以後,問自己這個問題時的感覺突然有些微妙地轉換。
“但願城外雲山處,芳心不與他人露,殷情等日月……”讀到末句,褚光越窈陷的眼驀地一顫,當即從椅子上站起來。
而在這時,門卻又被知言撞開,“大人,文將軍發現了一個反賊頭領的住處,正要帶人去捉拿!”
“果然是他!”褚光越先將盒子放好,然後立刻決定要一同前往。
見一行人匆匆往衙府外趕去,惜妍攔住從身邊走過的知言,“到底發生什麼事,這麼着急?”
知言急着要趕上褚光越,可惜妍卻糾纏不放,只得不耐煩地丟下一句話,“大人是要去抓反賊的頭兒!”
豈料一聽這話,惜妍更是抓着知言不放,“本小姐也要去!”知言急道:“這怎麼可以,大人說你這段時間哪裡都不能去!”
“本小姐不是要逃走,你可以把本小姐的手銬起來,但無論如何,本小姐是一定要去的,拜託了!”已推斷覆船幫與整件事有莫大牽連,惜妍又怎能放掉查清事情的機會。
看着少女堅定的雙眼,知言咬了咬嘴脣,突然用力甩開她的手,去追其他人了。知道這算是一種默許,惜妍微微一笑,便立刻趕了上去。
殘陽斜暉,抹在遠方,彷彿鮮血流淌。褚光越走在隊伍最前面,忽然問道:“文軒是如何發現反賊的?”
“是城中有人發現反賊蹤跡,進而又在城外西郊處發現一所閒置已久的宅院,很是可疑,文將軍所以帶着人前去搜查!”
半個多月來,朝廷都沒有覆船幫的任何消息,卻在戰事在即時突然有其行蹤暴露,這點不可謂不可疑。然這是不是詭計,對褚光越來說並不重要,他要的是真相,故只要是可能有線索的地方,他就一定要去。
臨近郊外,人跡立刻變得稀少,遠近橫斜着霞光掩映的樹影,時有向晚的風吹動搖曳。
“還沒到嗎?”褚光越又問。
“就在前面不遠處,文將軍的人想是先已到了。”
褚光越又加快向前奔跑的腳步,一道道樹影越過身體,當他往回看去時,來路已掩着層層樹林,好似一面高牆,將他隔絕在了另一個世界。
見其他人還未趕來,褚光越冷罵道:“腦子慢,動作也慢!”說着又往前走去,而在落花的地上剛踏出幾步,卻又停下腳步,晚霞已落,眼前飄零成陣的梨花從昏暗裡透出冷白。
寒風倏驚,褚光越乍一揮手,一條薄如蟬翼的軟劍轉出衣袖,兩個先行近體的黑羽刺客便被抹喉帶過。見此,其餘幾個刺客紛紛退散,爲首之人不由地道:“早知大人聰明過人,沒想到身手也是這般了得。”
根本不理會這般奉承,褚光越只想儘快殺出重圍,找到文軒所去的西郊廢宅。然正要出手,卻有一陣暈眩視線的頭痛襲來,他緊接着又是兩聲咳嗽,捂着嘴的手頓時染上幾縷鮮血。
褚光越只能咬牙往後看去,一個黑羽擋着道:“你就別指望一起跟來的人來救你了,他們也被好好照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