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歡談，聲淺淺，情依依。一顆小小的石頭揭開故事的新起點，讓沐紫凝在感嘆命運的同時又生出新的控訴，控訴這該死的命運給了他們一個那麼巧合的相遇卻爲何又要給一個這樣的後續。
她和他，不該是現在這樣的！
不知不覺就走回了寧州城門口，莫揚轉過身面對沐紫凝，顯然是要告別。可是，她不想告別。
“我先走了……”
“去看看你住的地方吧！”沐紫凝打斷他的話，並牽着虹霽率先往前走，莫揚急忙追上去。“就是住的客棧，有什麼好看的？”
“客棧和客棧也有不同啊，總是會有區別的。”巧舌如簧燦舌如蓮，她已經很久沒有說過這麼多話了。
“不行。”加快速度衝到沐紫凝面前攔住去路，莫揚異常堅定。
“爲什麼？”仰頭直視着他的眼睛，沐紫凝近乎固執的想要一個答案。她對他住的地方完全不感興趣，也不想知道客棧與客棧之間到底有什麼區別，她只是想和他待得再久一點，甚至不惜用這麼拙劣的理由，她不明白他爲什麼要這麼抗拒。難道……“因爲她嗎？”沉思片刻，沐紫凝自己找了一個答案。“她在，我不方便去是吧？”
聞聽此言，莫揚震得一顫，眼中閃過明顯的驚愕，但下一刻卻重重將頭垂下不去直視沐紫凝的眼睛，刻意裝出一副被沐紫凝猜中的樣子。
用力吸氣，鼓起的腮幫子和攥緊的手都生動的表露了沐紫凝現在的真實情緒。莫揚看在眼裡，卻終是什麼都沒說。他不是不明白她的意思，但如果這是能讓她與自己劃清界限的唯一辦法，他願意讓這個錯誤繼續下去。
得到這樣的默認，沐紫凝縱是氣憤，卻沒有掉頭離開，而是一直站在那裡等着他能說點什麼，哪怕是無關緊要的幾句話也好。可是，他終究還是讓她失望了。
驀然轉身離開，沐紫凝身後雖有虹霽跟隨，但那背影卻落寞成一把鋒利的刀，一下一下的割在莫揚心上，鮮血淋漓，卻不如她疼。
“回去後……”終於還是沒有忍住，他總想再叮囑幾句。“一個人就別到處跑了。世道兇險，終究是個姑娘家，獨身在外會叫我……會叫他擔心的。”
“呵！”她腳步稍頓。“我替他謝謝你了。”
風愈疾，扯起她的紫色裙襬，迷濛了所有的色彩。莫揚在城門下佇立良久，哪怕那抹紫色已經徹底消失在視線內也捨不得收回目光。那個絢爛卻落寞悽然的背影似乎已經刻在了他的眼裡，最後化成針紮在骨子裡，隨呼吸一起疼着。
他現在終於體會到了她當初不得不逃開的痛苦，那份想要彼此依靠的心被殘忍的現實扯得破碎淋漓。第一次，莫揚開始懊悔，懊悔自己猜忌她當初離開的隱情。那個時候，她是不是也想自己現在這樣有口不能言，哪怕明知是誤會卻還是不得不選擇讓誤會繼續下去……
那段日子，實在是苦了她了，可再懊悔也爲時已晚，現在的她已另嫁他人，他已經失去了呆在她身邊的資格。而且這個時候的他已經卷入了一個極其危險的漩渦，離他越遠，她越安全。
無奈長嘆，莫揚轉身走向城中落宿的小客棧。他已身無分文，自然是沒法再去買馬了。涼歌還在等着他，不知道她身上還有多少錢。不過，不管多少，莫揚都不打算再買馬了。他已下定決心，後面的路不再帶着涼歌。她可以用那些錢回鄉去，又或者去做點別的，只要不跟着他就行。
從城門口到客棧約有一里路，莫揚卻走了大半個時辰。而行完這條路，他也將和沐紫凝的點滴重走了一遍。隔了那麼久，他竟連那些小事都記得清清楚楚，她的柔情，她的逞強，她的脆弱，她的倔強，無不在提醒着他他們曾經是多麼的親近。而她的笑，她的淚，她的絕望她的控訴，也無不在提醒着他曾經那段痛苦的記憶。
“客官您回來啦！”店小二的聲音讓回憶戛然而止，莫揚微微點頭示意，店小二趁機遞上一封書信。“這是給您的信。”
“給我的？”莫揚不解，稍作反應後就讓店小二退下了。他是無牽無掛無親無故的孤家寡人，誰會給他留信？唯一的可能就是涼歌。許是昨夜在蒼頭山的遭遇讓她深刻認識到留在他身邊的危險，所以留書離去了吧。
推開房門，果然不見涼歌的身影，但莫揚的心卻陡然一緊。不可能的，如果她是自行離開，沒理由不帶走隨行物品。昨晚換下來洗的衣服還晾在房間裡，難道還是給他留個紀念不成？
匆忙在屋子裡轉了一圈，莫揚正想叫店小二，突然想到了手上的信，趕緊拆開來看。說是信，倒不如說是字條還更準確一些。上書八個字：她在歸雲山莊等你。信封裡還放有一物，是一枝珠花。其實莫揚並未留意過涼歌頭上的髮飾，不過猜想這應該是涼歌的東西。
看來，涼歌是被那夥人抓走了。
該來的總會來，看來是時候直面問題了，雖然他還沒有做好充分的準備。但是轉念想想，他還能準備些什麼呢？上天仁慈，讓他在這個時候還能見上她一面，便算是了了心願了。
隨手將信放在桌上，莫揚起身去收拾東西準備連夜趕往歸雲山莊，全未注意到虛掩的後窗有那麼一瞬的開合，最後歸於平靜。
東西本就不多，零零碎碎加起來也就一個包袱，自然花費不了多少時間來收拾。讓莫揚想不到的是，也就這點時間，沐紫凝就已經坐在房間裡了。而她手裡，還拿着他的信。
“你要去救她？”指尖夾着那片輕薄的紙頁，沐紫凝自知問的多此一舉，但除了這個好像沒有更好的開場白了。
“你怎麼在這裡？”除了回答她的問題，他更想知道答案。她不是已經走了嗎？他明明親眼看着她離開的，而且……她不是很生氣嗎？怎麼還會跟來？
“想來就來了唄！”媚兮淺笑，全不見在城門口的怒氣。莫揚實在是猜不透這女人到底在想什麼，如今的她已讓他完全捉摸不透了。
其實莫揚不知道的是，沐紫凝是真的很生氣，也是真的想就此回山人居再也不管那些破事。但是現在的她比之過去的最大進步就是，情緒已不再能那麼持久地影響她的理智，所以她很快就反應過來莫揚爲什麼要那麼堅決的趕她走，就像他昨晚爲什麼要不辭而別一樣。
面對他的不辭而別她尚能追過來，一點拒絕又算得了什麼？再說了，他和涼歌一個未嫁一個未娶，既無父母之命也無媒妁之言，她有什麼好怕的？雖然她收了他的一封休書，但好歹兩人曾經是夫妻，誰更親還說不準呢！
“認識你這麼久，竟不知你行事如此任性！”莫揚無奈苦笑，實在不知該如何應對了。
“是啊！”沐紫凝對他的話表示贊同。“就是因爲一直活的太認真，所以纔想任性一回。”
“隨你吧！”提步出門，莫揚不打算再跟她糾纏，最壞的結果也就是硬甩。他對自己的速度還是相當有自信的，即使她已今非昔比，但要甩掉她應該也不成問題。
“是要甩掉我嗎？”雖然他隻字未提，但她還是一眼看穿了他的想法。莫揚腳步一頓，難免吃驚，沐紫凝當即趁機拉近二人的距離。“我不知道你遇到了什麼事，但是你肯定不想把我攪合進去。所以，如果我執意要跟，你就會把我甩掉是不是？你本就天賦異稟，又習得精妙輕功，你若想跑，我自是追不上你，可是……”
沐紫凝突然就哽咽了，但還是努力把後面的話說完——趁着他還沒走。
“可是，我還是想幫你，就當是還你一個人情。”
“你並不欠我人情！”低啞着嗓音，理智告訴莫揚現在是離開的最好時機，但情感已幫他做出了選擇。定在原地，他已無法再邁出一步。這雙腳上壓着的不只是他身體的重量，還有他和她所有的過去以及那份從沒有消失過的感情。
“欠啊！”沐紫凝堅持。“最開始在山洞，就是你幫我撿回了一命。後來在楊柳村火場救小奕，還是你救了我，這怎麼不是人情？我這人最不喜歡欠別人東西，也不會佔誰的便宜。這次你有麻煩我幫你，此事一完，咱們就徹底兩清。”
沐紫凝說了一串，莫揚卻未做任何迴應。不過，他也沒有挪步。
“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在擔心我還像以前那樣不僅幫不上忙反而成爲你的負擔，如果是，你大可放心。我已經不再是以前的沐紫凝，而且現在有影衛相助，不管做什麼都會事半功倍。”沐紫凝繼續乘勝追擊，卻不知這話反而適得其反。
因爲莫揚他，從沒當她是負擔。
莫揚還是不說話，但停下的腳步又開始前行。沐紫凝一急趕緊追上去，然而哪怕拼盡全力也只是碰到莫揚的袖角而已。他的速度，她再努力也是望塵莫及。
一個重心不穩，沐紫凝踉蹌倒地，綁在右手傷口處的布條不知何時鬆散脫落，露出凝結的血痂和草藥渣，疼得沐紫凝齜牙咧嘴。
他，應該已經走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