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韻外生韻,香外生香

“平、直、均、密、鋒、力、輕、決、補、損、巧、稱,此爲十二意!”

袁階仔細思索,他在書法上造詣頗深,卻也一時領會不到其中含義。不過袁氏以儒治學,講究達者爲師,所以放低姿態,不恥下問,道:“能不能詳細解說一下?”

他此時已經不敢再把徐佑視作無知粗鄙的武夫,相反,除了心中還有點點存疑,卻是將他當成了足堪跟自己坐而論道的書法名家。

徐佑存了折服他的心思,要玩乾脆玩的大點,笑道:“口說總歸流於表面,府上可有鐘太傅的真跡?”

“這個……”袁階苦笑道:“鍾繇的真跡多在五胡之亂中被毀,唯有《薦季直表》、《賀捷表》兩表流傳於世,被新安太守羊橦收於家宅,等閒不予示人。”

羊橦?

徐佑心想這人是什麼來頭,竟然能夠將鍾繇的唯二真跡全都握在手上,不過他害怕言多必失,沒有打聽此人的來歷,只是暗暗記下姓名,等以後再查證不遲。

“沒有真跡?那也沒什麼打緊,有摹本也成。”

“這個好說,《宣示表》、《薦季直表》、《賀捷表》、《調元表》、《力命表》《墓田丙臺》、《昨疏還示帖》、《白騎帖》、《常患帖》、《雪寒帖》等,府中全有摹本。”

鍾繇流傳最廣的就是這“五表六帖”,徐佑只臨過《賀捷表》,道:“那就取《賀捷表》吧。”

袁階立刻轉身,道:“去書房,吩咐棲墨取《賀捷表》來!”

馮桐應命去了,過了一刻鐘,在他身後跟着一個眉清目秀的少年,十五六歲的模樣,面如冠玉,脣若丹朱,應該就是名叫棲墨的書童,上穿袍褥,下穿褲裙,頭戴小冠,全身衣冠皆是白色,雖然都是很平常的布帛,可一身雪白映襯着秀美的臉龐,讓人一見不忘。

他低垂着頭,手捧着一卷書帖走了過來,單看小之又小心的神態,就明白這卷摹本在袁階心目中的價值。而在這一刻鐘內,袁階一句話都沒有說,只是伏案望着徐佑的退婚書,一個字一個字的認真觀賞,旁人要是不知道,還當是在看哪一位大家的神作呢。

“郎主,《賀捷表》取來了。”棲墨聲音柔和低沉,還有些悅耳動聽。

“打開!”

袁階仍然目不轉睛的望着退婚書,對平時一見就歡喜之極的《賀捷表》望也不望,要是鍾繇泉下有知,不曉得會不會有“只見新人笑,不聞舊人哭”的感嘆。馮桐趕忙整理好案几,棲墨緩慢的打開書帖,取來一枚青銅臥牛書鎮壓在上角,然後束手退到一旁。

從頭至尾,他的目光都和地面成三十度角,沒有擡頭看過任何一個人!

“戎路兼行,履險冒寒。臣以無任,不獲扈從,企仰懸情,無有寧舍……”徐佑上前一步,輕聲讀着《賀捷表》的內容,眼中滿是讚歎之意。

由於鍾繇的真跡失傳,流傳的摹本也都是後人臨摹而來,前後不知經過了多少代版本,夾雜着每一代版本作者的藝術再創作,其實早已遠離了真跡的筆意。但眼前的這個摹本卻不同,它應該是從羊橦的府上照着真跡臨摹而成,也就是傳說中的“真二代”,無論立意還是筆鋒,都將《賀捷表》的本來面貌一覽無餘的展現在徐佑的面前。

哦,對了,《賀捷表》是鍾繇在六十八歲時,得知關羽敗走麥城被孫權砍了腦袋,大喜過望之後揮筆寫下的賀捷奏章!

“如何?”袁階終於捨得從退婚書裡脫離出來,站在徐佑身邊問道。

徐佑嘆道:“敢問這份摹本是哪位大家的手筆?望之頓感一股茂密幽深的古樸之氣撲面而來,盡得鍾書十二意的真趣!”

袁階一聽就知道徐佑說的是內行話,心中那點點存疑立刻消散,畢竟他是親眼看到徐佑手書,這可萬萬做不得假,道:“七郎好眼力,這是內府掌書使陸令姿摹寫的《半魚本》!”

一直垂首不動的棲墨身子一僵,突然握緊了雙手,又在剎那間鬆開,似乎生怕別人發現他的反應,將腦袋垂的更低。不過他有點多慮了,房中四人,袁階的心思全在書法上,徐佑則在考慮等下如何把袁階忽悠的生活不能自理,而馮桐的目光一直在袁階身上打轉,沒有片刻離開,隨時準備揣摩上意,並討得郎主的歡心。

人生就是如此可悲,你自以爲很重要的東西,可在別人眼中,卻連一點塵埃都留不下!

陳令姿,應該是個女郎的名字,不過徐佑並不驚訝,內府指的就是皇宮,自漢以來,宮中就有女官制度,不足爲奇。

不過他對楚國的現狀不太熟悉,追問之下,才知道原來安師愈稱帝以後,宮中百廢待興,所以秉承漢魏舊制,仿效中央官員品階,然後略加改動,建立了楚國的女官官制。

第一品爲紫極戶主,統領內宮;第二品爲紫極中監,屬於副手;第三品爲司儀、司政、司衣、司膳、司寢、司工等六司,在每一司下,各有八個掌使,屬於四品,分別執掌禮儀、宮務、監察、膳食、衣服、音樂、文史、祝卜、教育、紡織、刺繡、監獄、清潔、守夜、防衛、廚房、庫房等各項事務。而在四品掌使之下,還有五品都治、六品參事,七品閨帥,八品堂將、九品女御等等,以及其他各種不入流的雜職。

而陸令姿就是三品司儀屬下八掌使之一的掌書使,分管書畫等的歸類、保存、摹刻以及教授工作,在女官中屬於清流品階,很受尊重。

徐佑這才明白,這位喚作陸令姿的女郎爲什麼能將《賀捷表》臨摹的如此精到,原來她本身就是幹這一行的!

要放到後世,絕對是造假界一等一的人才啊!

“爲什麼稱作‘半魚本’呢?”

袁階一笑,指着引首處,道:“七郎看這裡,是不是鈐有‘半魚’二字的左半小印?”

徐佑俯下身子,仔細看了看,訝道:“果然,這二字點畫溫潤,娟秀清明,雖然跟《賀捷表》的筆意南轅北轍,大不相同,但我猜應該也是陸掌使的親筆吧?”

“七郎慧眼如炬!”袁階撫須道:“陸令姿小字半魚,這便是她獨有的印鑑。”

陸半魚?

這名字怎麼有點怪怪的,徐佑心中好笑,臉上卻不動聲色,慚愧道:“我對朝中規制和人物一無所知,要不是袁公指點,竟不知曉金陵城中有如此奇女子。”

“你年紀尚幼,又長於義興,不常在金陵走動,對這些自然所知不多。”袁階倒是沒起疑,義興沈氏是武力強宗,能教出徐佑這樣的書法已經讓人匪夷所思,真要說他這麼小的年紀,卻對朝中大小諸事知之甚詳,恐怕也沒人會相信。

“此女才情高絕,當朝女子中幾不作第二人之想。名僧曇千曾給她八字評狀‘韻外生韻,香外生香’,無奈身世可悲,被迫沒入宮籍,徒惹人嘆息不已!”

徐佑前世裡身居高位,見慣了太多鶯鶯燕燕,再怎麼絕色佳人,也免不了有相對兩厭的一天,所以對女色並不是太過熱衷,無從感受袁階的哀嘆,笑道:“能做到正四品的掌使,已經遠超世間大多數女子了,袁公未免有些杞人之憂?”

袁階搖頭道:“四品又如何?不過是主上的奴婢罷了……”

這句話似曾相識,徐佑恍惚了一下,想起以前讀《舊唐書》,裡面有個段子講的是唐太宗李世民的弟弟、舒王李元名的保傅讓他參拜宮中品級高的女官,李元名很不屑的說“她不過是二哥的家婢,拜個毛啊”,就這種態度得到李世民的誇讚“真吾弟也”。所以說女官終究不是妃嬪,不屬於皇族,只是皇宮裡的高級打工仔,也就是奴僕而已。至於能不能鯉魚躍龍門,從女官變成妃嬪,則要看皇帝的心情、體力和審美觀了。

見袁階情緒有些低落,徐佑終於被他引起了幾分對陸令姿的好奇心,平時也沒聽說這位袁左軍有什麼太過火的風流韻事,何至於對陸家女郎這般上心?

心中作如是想,徐佑口中卻轉移了話題,道:“剛纔說到的十二意,袁公可還願污了耳朵嗎?”

袁階登時回過神來,將陸令姿拋到腦後,盯着《賀捷表》,眼中微露興奮的光芒,道:“願聞其詳!”

“平謂橫,你看這個‘言’字,值筆連斷,觸勢峰鬱;直謂縱,再看這個‘並’字,分簡下注,濃纖有方;均謂間,像‘胡’字這般……密謂際,鋒謂格……力謂體,輕謂屈……決謂牽掣,補謂不足。損謂有餘,巧謂佈置,稱謂大小……”

徐佑隨手指字,信口道來,無不恰到好處的將鍾繇的十二意結合在這份《賀捷表》內,說的袁階歎爲觀止,如聆仙音,只餘下點頭的份了。

“運筆邪則無芒角,執筆寬則書緩弱,點掣短則法臃腫,點掣長則法離澌,畫促則字勢橫,畫疏則字形慢;拘則乏勢,放又少則;純骨無媚,純肉無力,少墨浮澀,多墨笨鈍,只有悟通了鐘太傅的十二意,才能真正學到字裡行間的精髓!”

袁階先是沉寂半響,然後哈哈笑道:“子曰朝聞道夕死可矣,時至今日,才真正明白聖人這句話的含義。”

徐佑揖首下拜,道:“袁公謬讚了,書法一道,至大博深,我也只不過初窺門徑而已。再者,要不是知道袁公的爲人,大度能容,雅量高致,在下也不敢隨口妄言,說這些泛泛之談以污君耳。”

鍾繇十二意,是梁武帝蕭衍這個大牛人的理論研究成果,在書法史上有着非常重要的意義,不僅爲品評書法開創了重神韻的審美法則,而且也確定了他在書法史的至高地位。當然,這個歷史時空沒有了蕭衍其人,徐佑把他的成果拿來用一用,也算不讓滄海有遺珠。

袁階對徐佑的謙恭姿態大感滿意,眼睛在他臉上不住的打量,然後似有意又無意的掃過另一邊的退婚書,眉目間頗有一種奇怪的神態。

徐佑心中一驚,不好,莫不是自己表現的太過分,讓這傢伙起了愛才之念,想要反悔不退婚了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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