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雙眼睛並未彼此交流，而是各自望着通州大地上的每一幕，一雙眼睛瞳色間滿是擔憂和疑惑，而另一雙，則是無盡的深邃和內斂。
“鬼差，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另一人緩緩出聲，那聲音略顯沙啞，飽經滄桑，卻顆粒感十足，彷彿金屬碎屑摩擦般清晰雄渾，自古老的深淵中回射而出，卻在這雲間消散，不會將餘音散到別處。
中年男子微微一怔，回過頭來望向佝背老人，雙手合十頗爲頗爲尊敬道：“大抵三萬年了。”
“幾個滄海桑田，轉眼間你也已三萬歲了，你該知曉老朽活了多少個年頭了。”佝背老人再語，他雙手背在身後，一臉平靜，似乎還帶着淺淺的慈笑。
中年男子聞聲，高大的身軀赫然戰慄，像是被天雷劈身般，猛然警覺，失聲唏噓道：“老族長莫不是將要七萬歲了？”
佝背老人微微點頭，微笑着道：“不錯，世間萬物生靈，終究逃不過此劫，生靈終究只有七魄，一魄一滄海，一魄一桑田，七個滄海桑田不過一念之間，終究逃不過這定數，老朽也將要魂歸九幽了。”
“難怪老族長如此急切，是要扶持着那小子儘快成長起來，繼承您的位置嗎？可屬下一直都搞不懂，那小子究竟是從哪裡冒出來的，他並非鬼族，何以服衆啊！”中年男子雖爲老人將要魂歸九幽而痛心，卻也要爲大局考量，弄清楚這一切才行。
“是啊，老朽也未弄清楚他的出處，但他能如此迅速的領會封魂陣，就足見他與鬼族頗有淵源，況且他體內，還有顆煉獄之心！”
“煉獄之心？”中年男子瞪大了雙目，忍不住失聲唏噓着。
“冥冥之中自有天定，此番他若能成功封印百萬屍魂，待老朽在鬼族交代幾句，該是能夠讓人信服於他，再者，煉獄之心乃是開啓煉獄之塔，通往九幽鬼域的鑰匙，這數萬年來，老朽才終於尋見他一人，也只有他纔有資格繼承招魂使的位置。”
佝背老人充滿希冀的望向遠處，目光落在葉寒那堅毅的神情之上，眼神裡透着讚許與期切的光。
“屬下明白了，斗膽問一句老族長，您尚餘多少時日？”
中年男子像是做了個很重要的決定，先前他一直不願接受老族長選擇的繼承者，可現在，聽了老族長一言，他才終於妥協，也正應了他先前與葉寒說過的話，也許日後，葉寒便是鬼差要追隨的主人。
“老朽這一生，褻瀆了無數亡靈，待此事了結之後，老朽便會自行前往九幽，以魂祭獻鬼域無數幽魂。”
佝背老人此言脫口時，絲毫見不到將死時該有的表現，他坦然面對着死亡，就好似如釋重負般，平靜的臉上除了對葉寒報以希望的那一絲希冀，再無其他神色。
“老族長請放心，鬼差餘下這半生，都將誓死追隨新主，以報老族長多年栽培之恩！”
……
“你這小鬼還真是走運。”大怪物忽然不知爲何，出聲一番感慨。
在黑暗空間中，它微眯着雙目，似在盯着某個方向，神情間流露出一絲淡笑。
“什麼走運？你是說我攤上這麼個麻煩事是走運嗎？老子快撐不住了，這簡直就是沒完沒了的事情！”
葉寒忍不住迴應着，語氣不太好，有些心浮氣躁了，也難怪，苦撐着這張封魂陣如此之久，都已過了個把時辰，那些屍魂卻始終看不到頭的排着隊的往封魂之門當中擠。
葉寒能夠看到鋪天蓋地屍魂的痕跡，也正因如此，他纔看不到一絲希望，從封魂陣開啓時至此，這通州大地上的屍魂，就沒見過有減少。
值得一提的是，這些屍魂當中不但有人類屍魂，還有一些高階靈獸與低階仙獸的屍魂摻雜其中，想必便是通州魂修們的坐騎，一道死在了戰場之上。
但葉寒並未發現，這些屍魂在進入封魂之門後，竟自發分成了兩撥，獸類屍魂分了一撥，人類屍魂分了另外一撥，相互之間互不干擾，卻也不重合在一處。
“糟了！”
葉寒掃視着周圍屍魂動靜，卻在這一時，心頭忽然一陣激盪，臉色變得更加蒼白，他駭然的瞪大着雙目，死死盯着一處。
那裡，數量龐大的屍魂聚集在一起，相互簇擁着，也不知爲何，那本該泛出茵茵綠光的屍魂羣，竟有那麼一絲絲妖異的紅光閃動，距離較遠，卻也有微弱的邪氣撲面而來。
……
“果然，滋生邪念了！”雲間，中年男子有些慌神。
佝背老者卻不動容，只見他忽然從背後抽出手，對着那處紅光閃動的方向輕輕拂袖，就在這一瞬間，一陣涼風順着雨水助推而去，悄無聲息的接近了那片屍魂。
“嗖！”
一道無形而又特殊的力量，在屍魂當中攪動一番，不消片刻，那方纔生起的妖異紅芒散退，再也尋不到絲毫蹤跡。
“鬼差，你留下來，必要的時候把餘下的屍魂收了，老朽先走一步。”佝背老人再次雙手背向身後，目光在中年男子身上彌留片刻，便化作一縷青煙消失了。
“屬下明白。”
中年男子恭敬頷首，肚子留在雲間，注意着下屆的動靜。
……
“難道是我多心了嗎？”葉寒默唸着，他已浮躁到了極致，身體也越來越無力，尤其是精神承受着巨大的壓力，好在那邪念似乎只是他看錯了，否則他必定會失敗於此。
“小鬼，是時候收手了，再繼續下去，就該被屍魂反噬了！”大怪物見葉寒狀態極度不佳，便立時出言提醒。
葉寒大口喘息着，他掌心的封魂陣紋路也開始顫抖起來，那張大型封魂陣上的封魂之力，愈發微弱，他不但要一邊封印屍魂，還要留下力氣，將這封魂之門給關閉起來。
葉寒不甘心，他咬緊牙關苦撐。
“呼呼~”
忽而狂風大作，一片弄雲急速劃過，天地間陰風攪動，千絲萬縷的屍魂，竟在這一瞬間全部消失無蹤。
葉寒當即呆滯在半空中，瞳孔間閃爍着驚駭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