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朝是聽來看望他的同事說的。
說單位現在給他們都發了一種神奇的頭盔,還有最先進的防彈衣。
看着跟手錶一樣。
但是一按,就會有東西彈出來,把全身都護住。
同事說這話的時候,還特意擡起手腕,比劃了一下。
“真的牛。”
“你是沒看到演示,跟拍電影似的,只可惜平時不能拿出來。”
楊朝坐在窗邊,安安靜靜聽着。
窗簾沒全拉開,只留了一道縫,光從那道縫裡漏進來,剛好落在他那邊完好的半張臉上。
至於另外半張,就不說了。
“那挺好。”
楊朝笑了笑,聲音還是跟以前一樣,帶着點爽利。
“有這東西,你們以後出任務能安全點。”
幾個同事原本還挺興奮。
一聽見這話,屋裡氣氛就慢慢低了下去。
其中一個年紀小些的,喉嚨明顯哽了一下。
“朝哥。”
“要是你以前也有這東西就好了。”
楊朝這回沒接話。
要是以前也有,該多好。
這話他不是第一次想。
他是消防員,準確地說,曾經是。
前兩年那場爆炸,把他半張臉連着頭皮一起帶走了。
單位沒虧待他。
最好的藥,最好的醫生,最好的後續修復。
可是再好的藥,也救不了他這副疤痕體質。
長出來的皮不平,縮得厲害。
那半邊臉像被人揪住的橡皮泥,連帶着眼角嘴角都往一塊擰。
頭皮也沒了半邊,也不長頭髮。
傷處發亮,發緊,天氣一變就又癢又痛。
尤其是下雨天。
癢得像有一萬隻螞蟻在裡頭爬。
他抓破過很多次。
反正都已經這樣了,再難看一點,好像也沒差。
楊朝有時候也覺得自己算是幸運。
沒結婚挺好,不拖累人家小姑娘。
賠償金不少,爹媽養老也夠了。
所以最開始那陣子,他是真的想結束。
不是鬧情緒,也不是嚇唬誰,是真的覺得活着太難受了。
可家裡三個人輪班盯着他。
他爸,他媽,還有單位給請的護工。
連上廁所都跟他一起。
手機他也不敢看,因爲黑著的屏幕會映出他的臉。
……
“朝哥。”
隊裡一個兄弟強打起精神,故意衝他笑。
“你猜我們今天爲什麼全請假來了。”
楊朝懶洋洋靠在椅子上。
“想我了唄。”
“滾。”
幾個人都笑了。
可笑着笑着,眼圈又紅了。
楊朝看見了,心裡也堵。
他以前在隊裡就是個最能鬧騰的,訓練完帶頭起鬨的是他。
誰家裡有點事,跑得最快幫忙的也是他。
現在這些人一進門,連眼神都不敢在他臉上多停。
不是嫌棄,是心疼,可越是這樣,他越覺得自己廢了。
隊長一直沒怎麼說話。
直到這會兒,才把手裡的小盒子放到桌上。
盒子不大,白色的,看着平平無奇。
楊朝本來沒太在意,隊長卻盯着他,問了一句。
“楊朝。”
“如果能讓你恢復成以前的樣子,你怕疼嗎?”
楊朝先是一愣,隨即就笑了。
“我死都不怕,還怕疼!”
隊長盯了他兩秒,連說了三個好。
“好,好,好。”
緊接着,他一擡下巴。
“把人給我按住。”
旁邊兩個同事立刻就上來了。
楊朝都愣了。
“不是,幹嘛啊?綁我幹什麼?”
那倆人眼睛都紅著,手上卻不敢慢。
“朝哥,你別動,隊長說了,得捆。”
“對,得捆。”
楊朝本來能反抗。
可他一看隊長那表情,就知道不是跟他開玩笑。
再說了,他死都不怕。
於是他真沒怎麼掙扎,任由他們拿寬布帶把自己固定在椅子上。
手腕,胳膊,小腿,都綁了。
旁邊的人還把客廳裡能碰到的雜物都挪遠了,連茶几都搬開了。
楊朝越看越迷糊。
“你們搞什麼演習呢?”
隊長沒回他這句。
只把盒子拆開,從裡面拿出一支淺粉色的原液。
“忍着點。”
接着就把原液滴在了他那半張傷臉上。
液體碰到傷處的一瞬間,楊朝整個人猛地一震。
下一秒。
疼。
不是一般的疼。
那種感覺像有人拿着燒紅的鐵,從他萎縮的皮肉裡一寸寸捅進去,再硬生生把擰在一起的筋骨全掰開。
臉疼,頭皮也疼。
尤其是原本沒了的那半邊頭皮,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面瘋狂爬動,撕開,生長,往外頂。
楊朝眼前當場一黑。
“操……”
他一句髒話還沒罵全,隊長已經眼疾手快把護具塞進了他嘴裡。
“咬著!”
“別咬壞舌頭!”
楊朝額頭上的青筋瞬間全炸了起來。
他以前進火場,燙傷過,砸傷過,被濃煙嗆到幾乎站不住過。
可那些都比不上現在。
這他爹的,根本不是一個等級的疼。
他整個人開始發抖,痙攣,綁着他的布帶都繃得發緊。
脖子上的血管根根暴起,完好的半邊臉也漲得通紅,眼淚完全控制不住地往下掉。
他疼得直往後仰,又被椅背死死抵住。
隊長和幾個同事都圍着他,眼裡又急又心疼,可沒有一個人敢鬆手。
因爲他們看見了。
那半邊原本凹凸扭曲的臉,真的在一點點恢復。
像有無數細小的東西在皮下游走,把坑坑窪窪的地方拉平,把縮在一起的皮肉往外撐開。
連那片禿掉萎縮的頭皮,也開撐開了。
有人倒吸了一口涼氣。
“真的……在長。”
“天……”
最年輕那個同事眼淚一下就掉了。
“朝哥真的有救了。”
楊朝聽不見,他腦子裡只剩一個念頭。
他收回那句不怕疼,這比死都疼。
疼到後面,他甚至有那麼一瞬間懷疑,自己是不是又回到了爆炸那天。
這一會對於楊朝來說,漫長得像過了一輩子。
可在其他人眼裡,也就是半小時。
漸漸的,疼痛退去,楊朝渾身都溼透了。
隊長先沒敢馬上鬆開他,盯着他的臉看了又看。
“把護具拿下來。”
楊朝嘴裡一空,就開始發飆。
“xxxxx”
他罵得很過分,可屋裡幾個人愣是沒一個生氣的。
反倒全都笑了,笑着笑着又哭。
一個同事抹了把臉,笑嘻嘻把鏡子遞到他眼前。
“朝哥,看看。”
楊朝下意識躲開,被他們按住頭,他只好看一眼,整個人直接傻了。
鏡子裡那張臉,竟然是他原來的那張臉。
眉骨,眼角,鼻樑,嘴角,連那片頭皮都恢復得好好的。
雖然那半邊是光頭,可那是完整的,是平整的!
楊朝盯着鏡子,像被雷劈了一樣,下一秒,他發出一聲嚎叫。
那動靜大得把所有人都嚇一跳。
“啊啊啊啊啊——”
“老子好了!!!”
他跟瘋了一樣掙着要起來,幾個人趕緊給他鬆綁。
繩子剛一解開,楊朝就猛地站了起來。
動作太急,差點把椅子帶翻。
“我回來了!”
“我回來了!!!”
他像剛出山的猴一樣,根本坐不住,也停不下來。
直接衝到門外,衝到樓下,衝到小區裡,在那兒大喊大叫。
鄰居都出來了,楊朝的父母,同事,隊長都流着淚看他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