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廬山村,餘淑恆在27號小樓門口停了停,稍後推開院門走了進去。
李恆本想跟進去,但餘淑恆回頭看着他。
他最終收了腳步,給兩女騰出足夠的時間。
但他還是有些不放心,指指手錶道:“20分鐘後,我會過來。”
餘淑恆笑了笑,進了屋。
此時,麥穗、魏曉竹、孫曼寧和葉寧4女也在27號小樓二樓,見到餘老師不請自來,四女面面相覷,爾後悄悄離開了。
待她們一走,剛還快活喧囂的二樓瞬間沉寂下來,偌大的客廳只剩下了餘淑恆和周詩禾。
周詩禾端坐在沙發上,一動不動,古井無波地注視着情敵。
以前,周大王或許還會面和心不和地喊聲餘老師,甚至倒一杯茶,以此維持表面功夫。但如今,一切免了。
因爲她們母女前段時間還和沉心對峙過,又加之有嚴重的利益衝突,在短時間內雙方基本沒有緩和的可能。
周詩禾紋絲不動,餘淑恆也自動無視對手的冷落,大大方方坐在側面單獨沙發上,說:“我男人叫過來的。”
一句話表明來意,更是道清楚她的心境。
意思甚是明瞭:自己男人叫她過來,她不得不來,你周詩禾要是想鬧,我也奉陪;你周詩禾要是識大體,就知道該怎麼做?
同時,餘淑恆用一句話篤定了一個結論:她擡出李恆,周詩禾就不敢過分鬧,要不然給李恆留下一個不識大體的印象,那得虧死去。
而恰恰相反,餘淑恆這波來27號小樓,是穩賺不賠的買賣。畢竟她是先示好的一方,在推開此小樓院門的那一刻,她就在李恆那裡上了一波大分。
周詩禾是何等聰慧之人,幾乎秒懂這話裡的意思,但她不受威脅,更不會按着情敵設置的圈套走,輕聲問:“餘老師,你男人有沒有說過,你最適合當管家?”
管家二字,措辭可謂是相當犀利。
周詩禾赤果果地向餘淑恆表達不滿,不滿對方控制文學寫作和音樂等版權版稅。
同時,她更進一步寓指:如果不是餘淑恆利用大學老師身份和年紀優秀先一步搶走了版稅版權,控制了李恆大半身家,李恆還不一定會這麼重視對方。
因爲單論純粹的愛情,宋妤、肖涵和她周詩禾在李恆心裡也許都遠勝於餘淑恆。
周詩禾這話十分戳心窩子,明明白白告訴餘淑恆:你現在能站在這裡和我說話,是因爲你手握着李恆的大半身家,而不是李恆有多愛你,對此你應該有自知之明,管家身份才適合你。
好吧,餘淑恆一句“我男人”徹底激怒了平素柔弱好說話的周詩禾。
如果是麥穗自稱“我男人”,周詩禾最多吃下味,然後就沒有然後了,結局是不了了之。
因爲她和麥穗情同姐妹,因爲她清楚麥穗的本心,她不會當真,會讓着穗穗。
如果把麥穗換成其她女人,如果其她情敵在她面前自稱“我男人”,那周詩禾就不會這麼好說話了的。說出管家身份,就代表周詩禾不會示弱,就代表周詩禾不認可餘淑恆,代表周詩禾對李家女主人身份志在必得。
這話也算是隱隱告訴餘淑恆:不要仗着先一步得勢就扯虎皮,誰都不是吃乾飯的,事業上你能幫李恆的,我周家也能幫,不是不可替代。
短短兩句對話,客廳氣氛霎時變換了模樣,從剛剛的平靜窒息立即演變成驚濤駭浪,彼此針尖對麥芒,大有一言不合就開打之勢。
餘淑恆眼睛眯了眯,眼裡閃過一絲不善,稍後微笑說:“管家?妹妹這詞用的好,幫他管理李家確實是我的心願。畢竟他太忙,家裡的妹妹又太多,這都需要有人幫他分擔。”
一句“妹妹”,是餘淑恆最優雅的反擊。
在古代皇家後宮,只有皇后纔有資格對皇帝的其她女人稱呼一句“妹妹”。餘淑恆這是清淅地告訴周詩禾:有什麼招,你儘管使,我都接着。
後半句話更是一板一眼地陳述:李家的事業,我要管;李家的人,我也要管,這就是管家。這纔是管家。
每逢大事有靜氣,周詩禾函養功夫十分了得,壓根不會被對方的激烈言辭左右情緒,而是溫溫地問:“再過兩月,他的第一個孩子就要出生了,餘老師作爲管家,打算送什麼賀禮?衆姐妹也好有樣學樣。”這是反向將軍!
你既然想當管家,那陳子衿生孩子一事,你怎麼管不住?
也是間接諷刺:陳子衿還是個學生,就爲李家生了第一個孩子。你都快28了,爲何還是一個老處女?你去年端午辭掉大學老師身份貌似也沒起什麼作用,他依舊不碰你。
而他不碰你,你想過原因嗎?思考過背後的深層邏輯嗎?
背後邏輯是他要娶宋妤、他忌憚你,這還是你能管得了的嗎?
這時候,管家管在哪裡?
連根帶拔,周詩禾不僅巧妙地把陳子衿和宋妤兩女牽涉進來,更是用“一個快要生孩子了,一個還是老處女”的鮮明對比,給餘淑恆來了一波含沙射影的全套餐。
總而言之,話裡話外就是一個意思:你不行。你管不了陳子衿,管不了宋妤,甚至連自身還是處女一事都管不了,魅力缺缺!誰給你的勇氣來我這裡指手畫腳?
正所謂打蛇打七寸。
這話算是直接戳到餘淑恆的肺管子裡了,戳到了餘淑恆的痛處。
最氣不過的是,周詩禾這情敵說的話全部是事實,她一時想挑茬都挑不出。
小男人到現在還不碰自己,絕對有忌憚自己、怕自己過早懷孕從而影響後面畢業娶宋妤的意思在裡邊。對此,餘淑恆心知肚明。
周詩禾默默凝望着餘淑恆,觀察對方的面部微表情。其實,剛纔她的話還有另一層深意,那就是拆解。沒錯兒,拆解!
以前周詩禾就有過猜測:去年端午節期間,宋妤和餘老師可能達成了某種默契,目的是齊心協力先把矛頭對準自己,想先逼自己出局。
因此,周詩禾今天敏銳地抓住契機,利用“李恆遲遲不碰餘老師一事”來勾起宋妤和餘老師之間的矛盾,希望宋妤和餘老師之間重新生出隔閡,從而導致關係破裂,聯盟瓦解。
老實講,這是妥妥的頂級陽謀。
因爲李恆到現在還不碰餘淑恆,確實是他想娶宋妤造成的。餘淑恆就算想忽略這一點都不現實。李恆馬上就畢業了,周詩禾給餘淑恆提供了兩個選擇:
一是繼續和自己死磕,到時候所有人一起幹巴巴看着李恆和宋妤結婚。
另一個是,重新捋清當下的主要矛盾和次要矛盾,咱們之間縱然有天大的利益衝突,也得暫時擱置一邊,得先把宋妤逼出局。
周詩禾不怕餘淑恆不上當。因爲不上當的話,所有人都得靠邊站。
餘淑恆眉毛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去年和宋妤達成默契之時,她沒有預料到李家長輩和宋家長輩會這麼快在下半年見面,更是沒想到宋李兩家會以口頭的形式直接“訂親”。
都說計劃趕不上變化,原本還想着先聯手宋妤壓制住最懼威脅之一的周詩禾,不曾想宋妤一步登天,直接甩了自己一個身位。
這打了餘淑恆一個措手不及。
算算時間,李恆離畢業滿打滿算也就一年一個月了,留給她的時間確實不多。
餘淑恆被幹沉默了,久久無聲。
周詩禾對此一點都不意外,一切盡在掌控之中。因爲換誰來都是這個結果,哪怕是宋妤。這是她無解的陽謀。
要破解這個陽謀的唯一可能就是離開他,不在乎了,可餘老師會嗎?
她料定餘老師做不到。如此篤定的緣由是,因爲她自己也同樣做不到。
真正的愛情不是買賣,不是想抽身就能果斷抽身的,更多是身不由己,情非得已。
時針在靜謐的空間裡繼續滴答滴答走着,並沒有爲誰停留。
不知不覺中,20分鐘過去了。
餘淑恆還沉浸在愁緒中沒回過神,樓梯間已然傳來腳步聲。
周詩禾朝樓道口回眸一眼,隨後站了起身,倒了三杯熱茶。一杯擺餘老師身前,一杯放茶几上,一杯自己捧在手心。
時間剛剛好,茶杯落桌上時,李恆也踩着點來到了沙發邊。
他望望餘老師,又望望周姑娘,思索一陣後,他一屁股坐在周詩禾身邊,伸手拿起了茶几上的茶。沒辦法嘛,不坐周大王身邊的話,就不能順手拿到這杯茶,因爲這杯茶距離其它位置相對較遠。在這種敏感時期,他總不能拿一杯茶後就走開吧?
那弄不好,事後周姑娘會抽他一巴掌。
如果說別個女人會打他,他是不信的。但周詩禾同志麼,他不能賭,別看人家身子骨單薄,但一個不順心可是會真扇人的。
見他坐自己身邊,周詩禾餘光內斂,然後不着痕跡看向餘淑恆。
餘淑恆歸攏思緒,把情敵的細微挑釁盡收眼底,但她不在意,而是和煦一笑地問李恆:
“剛纔詩禾問我,再過兩月子衿就要生孩子了,衆姐妹該送什麼賀禮?”
李恆:…”
周詩禾也沒想到,自己把問題丟給餘淑恆,餘老師竟然轉眼把問題拋給了李恆。
李恆疑惑地瞄瞄兩女,難道她們真的放下成見了?在和和睦睦地討論這種姐妹之間互處的問題?如果是這樣,那他得炒幾個好菜、好好慶祝大喝一頓。但她們真的會和諧相處嗎?
可能嗎?
李恆把一連串問號壓在心頭,假裝什麼都不知道,笑嗬嗬說:“你們能有這份心意,我非常高興。都是姐妹嘛,就應該團結一心,才能把咱們家的小日子過好。
至於送禮,送什麼都沒幹系,甚至不送也沒事,我在這裡替子衿感謝你們。”
周詩禾:…”
餘淑恆:”
兩女都濛濛地看着他。
以前都覺得這男人的臉皮夠厚了,沒想到還能突破下限,真是刷新她們的三觀。
迎着兩女的眼神,李恆伸出右手:“我曉得你們不缺錢,每人封200紅包就可以了,到時候替你們帶給子衿。”
這話一落,客廳很靜!
詭異的靜!
兩女本以爲李恆只是口嗨一下,客套客套轉移兩女之間的矛盾,轉移話題。
但現在,這男人真向她們伸手要錢了!!!!
節操碎了一地。
周詩禾也好,餘淑恆也好,都從這件事中明悟一個道理:樹不要皮,必死無疑;人不要臉,天下無敵。周詩禾靜氣好會,隨後蔥白的右手往兜裡探了探,掏出200放李恆手心。
見狀,餘淑恆深深地瞅了一眼周詩禾,也拿出200交給李恆。
李恆佯裝美滋滋地把錢收好,順便嘟囔來一句:“其實在我們老家封紅包吧,都是禮尚往來之事,到時候你們給我生孩子了,子衿會還禮的,這錢丟不了的嘍。”
周詩禾:…”
餘淑恆輕笑出聲。這男人是真的越來越離譜了,膽子大到沒邊,竟然當着情敵的面要求她們給他生孩子。
錢收好,李恆問她們:“純音樂專輯一事,你們商量的怎麼樣了?”
周詩禾抿一下櫻桃小嘴,輕聲說:“明天可以開始練習。”
餘淑恆也說:“就照第一張專輯那樣,有課上課,沒課抓緊時間練習,爭取這個學期結束前把12曲子錄製出來。”
三人又不是第一次合作,李恆和周詩禾聽了沒意見,紛紛點頭表示認可。
正事談完,餘淑恆一秒都不想在這多呆,直接起身離開。
李恆本想跟着走,可沉吟片刻後,又改了主意,坐着沒動。
直到腳步聲下樓漸漸遠去,他纔開口:“剛纔吵起來了?”
周詩禾一臉恬靜地盯着他眼睛,不言不語。
李恆試探問:“誰贏了?”
周詩禾無聲。
面面相視一陣,李恆又問:“爲什麼提到子衿?”
周詩禾依舊沒說話。
李恆眉毛挑了挑:“我都留下來陪你了,你就不能給點面子?這可不是爲妻之道。”
周詩禾聽得會心一笑,收回目光說:“你若是和宋妤結婚了,餘老師該怎麼安置?”
她說這話並不是無的放矢,而是一種隱晦的心理暗示,也是一種對婚姻前路的試探。
心裡暗示是:餘老師不可能讓你順利娶宋妤的。
從這一層面講,這是一箭雙鵰。讓李恆對餘老師在內心深處本能地構建一道防線,生出警剔感。這麼做的目的不言而喻,讓李恆、餘老師和宋妤三者之間的關係亂起來,自己好坐收漁翁之利。至於對婚姻前路的試探,他表面是問餘老師有多大機會?實則問自己有多大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