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三百九十四章 成爲俘虜的日子(中)

“事實上,我可一直都很好奇。你究竟是怎麼在無數知識和思想中保持自我,沒有被一個龐大的文明體系所吞噬的?”議長明顯不打算兜圈子,直截了當提出了一直困擾自己的疑問。

要知道按照他最初的計劃,一個看上去剛出生不久的嬰兒,應該就如同一張白紙,可以任由自己在上邊留下屬於達倫特人的印記。

甚至在達倫特文明漫長的歷史中,像這樣收養和容納其他魔法種族幼兒的例子,幾乎可以說是多不勝數。

但從來沒有一例,會像眼前這個男孩,從始至終都保持着絕對的自我。

除非他自內而外產生了某種強烈的慾望和情感,否則沒有什麼外界因素可以影響到他的思想與靈魂。

“吞噬?這個詞用得很好。”男孩在滿是溶液的罐子裏換了個姿勢,笑着迴應道:“誠然,在龐大的文明體系面前,自我顯得是那麼渺小而又可笑,甚至可以用卑微來形容。通常來說,在文明與文明之間差距達到一定程度的時候,低等文明的居民會不可避免產生一種強烈的渴望,渴望成爲高等文明中的一員,哪怕對方曾經對自己乃至自己的同胞做出一些血腥殘忍的屠戮。但要是反過來呢?高等文明的居民會被低等文明落後的知識、技術和生活環境所吸引嗎?不,不會,他們只會覺得這些低等文明的行爲愚蠢而又可笑。”

“所以……在你和你那位兄弟的眼中,達倫特文明只是一個低等文明?”

議長眯起眼睛,似乎並沒有相信對方言辭之中透露出來的暗示。

因爲在已知的空間中,達倫特人迄今爲止還沒有遇到過一個能夠與自己相提並論,更不用提是超越的強大文明了。

否則以他們的所作所爲,早就遭到更高級文明最殘酷的打壓。

這就好像達倫特人一旦發現有哪個文明擁有驚人的潛力,會在未來給自己製造巨大阻力或者麻煩後,他們會毫不猶豫傾盡所有,將這個文明一勞永逸的抹除,亦或是製造一場空前的災難,讓其向後倒退幾百年乃至幾千年。

男孩先是點了點頭,然後又搖了搖頭:“可以說是,也可以說不是。誠然,你們是一個高度發達的魔法文明,擁有難以置信的技術和實力。但不可思議的是,在這種高度發達的背後,其實隱藏了一個極度不成熟,同樣也不健康的社會體系。在這裏,施法者的地位被無限拔高,那些普通人只能被迫屈從於施法者,才能在社會和羣體中找到屬於自己的位置。用一個簡單點的詞彙來形容,就是階級固化。下層民衆一旦確認過天賦,就會永久失去改變自己命運的機會。”

“我們是一個以魔法爲根基的文明,施法者的地位崇高有什麼問題嗎?難道不是因爲這種對施法者的優待,達倫特文明才能有今天的輝煌成就。”議長皺起眉頭質疑道。

很明顯,他並不覺得這樣做有什麼問題,甚至本身就是這個不平等體系中的受益者。

“啊!你說的沒錯,達倫特文明能夠有今天的輝煌,的確離不開這種大量資源向施法者傾斜的體系。但不要忘了,一個文明最重要的不光是知識、技術和力量,還包括了思想與文化在內的抽象部分。試想一下,達倫特文明延續至今,可曾有過什麼著名的文學作品?亦或是偉大的,能夠被世代傳頌的藝術大師?”男孩似笑非笑的反問道。

“哼!那些無聊的東西,我們根本就不需要。”議長完全沒有掩飾自己的輕蔑。

正如他表現出來的那樣,絕大部分達倫特人都是百分之百的實用主義者,對於藝術、哲學、文化之類的東西,壓根沒有一丁點的興趣。

事實上,雖然在整個等級森嚴的社會內部,也有少量從事這些工作的人員,可他們的地位甚至連最普通的遠征軍士兵都比不上。

“看,這就是問題的所在。”男孩聳了聳肩膀。“請問,如果你們的文明遭遇了一場空前的劫難,所有積累下來的知識、技術和精英階層統統毀於一旦,那麼還有什麼可以支撐倖存者再次崛起,延續整個文明的輝煌與榮耀?”

毫無疑問,這個問題讓議長陷入了很長一段的沉思。

因爲達倫特文明在發展的過程中並非一帆風順,而是經歷過一場真正的浩劫。

在那場與神之間的戰爭結束後,是信仰的力量支撐他們找到了新的發展方向,它就是現在的魔法體系。

沒猜!

就是信仰!

正是那些曾經對神明瘋狂崇拜和癡迷的傢伙,發動了這場史無前例的殘酷戰爭,然後又主動放棄了自己曾經引以爲傲的強大力量,只爲奄奄一息的文明可以浴火重生。

可是眼下,達倫特人已經失去了信仰,只剩下對於知識與力量的無盡渴求。

假如文明在這個時候遭受到重創,那麼最有可能發生的事情絕對不會是聯合起來對抗災難。

恰恰相反,蔓延到各個征服世界的遠征軍,絕對會趁機脫離母星的掌控,要麼選擇割據獨立,要麼聯合起來彼此征伐。

即便是最後出現一個勝利者,達倫特文明也必然不可能恢復到全盛時期的模樣。

沉默了良久,議長終於深吸了一口氣,用略帶自嘲的口吻感慨道:“原來你不認同我們不是因爲我們的知識不夠豐富,技術不夠先進,力量不夠強大,而是因爲我們不夠成熟,不能像一個真正成熟的文明那樣,無論經歷多少災難,都能重新再站起來。另外,這些都是你自己想到的嗎?”

“不!後半部分是我那位兄弟的想法。”說着,男孩用眼角的餘光瞥了一眼對方始終隨身攜帶的那件魔法物品。

他能感覺到,這個小小的配件內部,蘊含着極爲驚人的能量,但卻不會多絕大部分的魔法使用者產生什麼影響。

不用問也知道,這就是影子衛隊做夢都想要得到的東西,那件可以輕而易舉將他們殺死的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