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幕

我得將這一切寫下來。外面轟響的暴雨像收到了某種指令,在不知不覺中停了下來。燭光昏黃,映得我這獨居的室內異常安靜。這時,響起了敲門聲。咚咚咚,敲門聲很輕,但很堅定,不像是晚歸的醉漢敲錯了門。我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晚上11點31分,沒有預約,這種時候我這裏是絕沒有客人登門的。

6月19日深夜,入夏以來的第一場大雷雨擊壞了變壓器,使我居住的城西一帶完全陷入了黑暗。我點燃蠟燭,繼續我的恐怖小說寫作。這部名爲的東西使我着迷。小說的原型是一名醫學院女生以前講給我聽的。這位名叫郭穎的女生現已在美國休斯頓大學攻讀心理學博士。隔着浩渺的太平洋,對發生在十四年前的驚心動魄的往事,我不知道她是否已經淡忘。幾天前,在與她通越洋電話時,她提到,在實驗室時,有好幾次產生背後有人的感覺。這表明當初的陰影仍然跟隨着她。

偶有不知情的病人住進去後,沒幾天,家屬便不知從什麼地方聽到了傳聞,跑來醫院大吵大鬧,一定要讓病人換一間病房。從此以後,這間病房就閒置了

,終年沒有燈光,門上的鎖也生了鏽,大家都叫它黑屋子。“這家精神病院我是熟悉的,大約有百年歷史了。開始是法國人建的一所教會醫院,解放後改爲精神病院。幾天前,我熟悉的一位副主任醫生還請我過去聊天。當天他從住院部到門診大樓去值守專家門診,半天就看了十六個病人。他說頭都要爆了,想聽我聊聊文學或笑話之類。但是,我從沒聽說過黑屋子的事。望着這個闖進我家的不速之客,高大粗壯的橋樑工程師,自稱是董楓的丈夫的人,他身旁的黑雨傘還在滴着水,我能相信他的這些荒唐之言嗎?”你說,一個多小時前,董楓在黑屋子遇到了可怕的事,你是怎麼知道的?“我的問話已經有點不太禮貌,這是自己心裏有點慌亂的表現。我提醒自己,要沉住氣。

“董楓受了驚嚇後就一口氣跑回家來了。回來後就大哭,嘴脣發白。她叫我趕快來找你,她說只有你會相信她遇到的事是真的。”這時,我開着的窗戶“砰“的一聲大響,在深夜看不見的大風卷了進來,將我書桌上的稿紙吹得滿地都是。這是我正在寫的小說呀,我說過,書名叫,絕對是一部頂恐怖頂恐怖的作品。我趕快彎腰撿拾這些精彩的篇頁,姓嚴的大個子也放開雨傘,幫我撿這些其重要性相當於他的橋樑圖紙的東西。一陣忙亂之後,我們之間的陌生感彷彿消除了一些。重新坐下後,我幾乎開始相信他所言的奇談怪論了。我說:”我相信董楓的誠實。你講,董楓遇到了什麼呢?“工程師又將雨傘提到了手裏。看得出,他雖然個子粗壯,卻是個非常謹慎的人,並且還常常伴有緊張感。他說:“晚上10點,董楓照例去病房作最後一次巡察。病人都服了藥,或打了針,或作了電休克治療,所以在這個時候都沉沉入睡了。整個病區一點兒聲音也沒有。當時正是雷雨交加,到處都停了電,董楓手握一支電筒逐個地察看病房。突然,她看見走廊盡頭的219 病房有亮光。我說過,那病房就是幾年沒住過人的黑屋子,怎麼會有亮光呢?董楓好奇地走過去,從窗口往裏一望,天哪,一個衣服整潔的女人正坐在屋裏梳頭,小桌上立着一個小圓鏡和半截點亮的蠟燭。董楓趕緊縮回頭來,用電筒在這間屋子的門上一照,門是鎖着的,和平常一樣,那把老式的大掛鎖還吊在那裏,證明這道門從未被打開過。這一幕讓董楓幾乎崩潰了,她神志不清,也沒回值班室,便跌跌撞撞地跑回家來了。”工程師說話期間,我的目光無端地一直盯着那把雨傘,傘尖的金屬亮得像一根鋼針,傘布漆黑,我想像着它待一會兒又回到雨中撐開的樣子,那形狀最有可能像一隻蝙蝠。

雨又下起來了,我盯着工程師的寬額大臉,不知道這一切是開始還是結束。

“你還不知道呀?那所精神病院的黑屋子已經有幾年沒住過人了。一開始,住進那病房的人老是自殺。你知道,住進病房的人是什麼東西都搜走了的,比如鑰匙啦、指甲刀啦、扎褲子的皮帶啦等等,總之一切可能用來自殺的東西都不得帶進病區。但是,住進那間編號爲219 病房的人卻老是自殺。第一個病人是將塑料牙刷柄磨尖後刺穿頸動脈死的;後來住進去的一個病人更簡單,將牀單撕開擰成布繩往脖子上一掛,在牀頭上就吊死了。後來,就沒人敢住那間病房了。

我心裏有點發緊,輕手輕腳走到門後,弓身從貓眼裏望出去,外面樓道上的路燈熄

了,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誰呀?”我的聲音和平時有點不同。“我找餘老師,有點急事。”一個男人的聲音,粗啞中有點怯怯的感覺。我開了門,一個高大的男人擠了進來。他三十多歲,寬額大臉,手裏提着一把正在滴水的黑雨傘,傘尖是發亮的金屬,傘布漆黑,像是把外面的夜色都收在這傘裏了。“董楓又出事了,”來人盯着我的臉說,“她整夜做夢,說是我要死了,並且就在這幾天。”我大吃一驚,董楓是我前一部小說裏的一個人物,她二十六歲,個子高挑,是一家精神病醫院的護士。今夜,怎麼會突然冒出一個與董楓有關係的人來?我鎮定地問:“你是什麼人?”“我是董楓的丈夫。”他遲疑了一下回答。“董楓是誰呀?”我已經預感到有什麼麻煩,她只是我書中的一個人物,並且,她沒有結婚。來人在我的木

椅上坐下,他1.80米左右的大個子像是要把木椅坐垮似的。他擡起頭對我說:“餘老師,我知道你在書中用的是化名,但是,這個精神病院的護士你是認識的。她姐姐董雪失蹤的真相大白之後,你

還去看望過她,要她從姐姐之死中解脫出來,不是嗎?”這都是事實,我無言以對。但是,董楓從沒對我提起過她已結婚的事。來人彷彿看出了我的疑惑,他說:“我姓嚴,是橋樑工程師,我與董楓一年以前就辦了結婚登記,因爲一直在湊錢買房子,所以就沒住在一起,也沒對朋友們宣佈。”我“哦”了一聲,示意他講下去。“兩個多月前,董楓的樓上搬來了新鄰居,是一個三十來歲的獨身女人,長衣長裙,給人淑雅莊重的感覺。昨天,董楓出門時,正遇見那女人從樓梯下走上來,與董楓對面時,那女人突然喃喃道,‘注意,橋下有死人。’董楓一驚,正想發問時,那女人已經脖頸僵硬地向樓上走去了。你想,我是搞橋樑工程的,我的名字裏面也有個‘橋’字。”來人用有些驚恐的眼光掃了我一眼,接着說,“我叫嚴永橋,你說,那女人的話是一種巧合嗎?並且,今天下午,董楓出門去上夜班時,又聽見那女人在樓道上喃喃自語,說的是‘黑啊,屋子裏很黑’.奇怪的是,董楓剛纔上夜班時,大概是晚上10點多吧,她醫院裏的黑屋子就出事了。”“什麼黑屋子?”我驚詫地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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