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金蟬脫殼

半山腰的伐木場裏,五輛軍用卡車上蓋滿了僞裝的枝葉,營救分隊剩餘的全體官兵們邊吃罐頭邊坐在樹樁上欣賞山下這場百年不遇、千載難逢、萬分精彩的好戲。當槍聲停止的時候,大家依然覺得意猶未盡。

“打呀!怎麼不打了?太短了,還沒個屁長呢,不過癮。”不用說大家也都知道這是屁猴的話。

“嘿嘿,好看,這狗咬狗比我們老家的譚家班唱的戲都好看。”樹根憨憨地笑出聲來。

趙興邦用手搗了搗正雙手捂着菸袋抽菸的孫菸袋,“唉,你說要是大力在,還不樂死,也不知道大力現在怎麼樣了?”

“大力福大命大造化大,肯定沒事的,這會兒說不定正躺在醫院的牀上罵林二狗這小子呢。”老孫吐了一口煙,悠悠地說道。

“我想也是,這段好戲我記着,等大力回來我講給他聽。”趙興邦興奮地說。

孫菸袋猛抽了一口,嗆了,流出了淚。

此刻的宜興城郊,一輛馬車離開了安頓蘇聯飛行員的安全點,向亂墳崗駛去。

“陸站長,我們不是要送這兩個傷兵去醫院嗎?”一個軍統蘇州站的特工指着躺在馬車上的還在喘着氣的高大力和林二狗說。

“現在城裏的日軍盤查的那麼嚴,醫院裏到處是他們的眼線,風險太大,就不送他們去醫院了。”

“那送他們去哪?”特工好奇地問。

“送他們回老家。”說完,陸站長從懷裏掏出一支裝了消音器的手槍對準了兩個傷員的頭,“噗嗤、噗嗤”。

“有人問起就說送醫院後搶救無效死亡,去,挖個坑,把他們埋了,再怎麼說也是抗日志士,不能讓野狗吃了。”陸站長臉上沒什麼表情,像捏死了兩隻螞蟻。

“明倫,讓我說對了吧,他們沒有堅持夠半個小時,別看山上的鬼子佔領了有利地形,但一看他們就沒正兒八經打過什麼仗,所有的火力全放在了正面,側翼和後方都暴露給了人家,這幫人一是兵力少,二是太不專業了。”金鐵吾看完了好戲還不忘點評一番。

“他們應該是來押解蘇聯飛行員去海城的憲兵,我們只是僥倖比他們早來了一步,帶隊的很可能就是井上一泓。他是專業的特工,讓他帶兵打仗就有點勉爲其難了,其實我早就想見見這個老對手了。”不愧是軍統的精英虞美玲的情報分析能力非同一般。

聽到兩人討論得熱火朝天,沉默了許久的嶽明倫終於憋不住了,“山坡上埋伏的是一個沒怎麼打過仗的憲兵小隊,但好像加強了幾門擲彈筒。他們面對的是一個有着豐富作戰經驗的步兵中隊。正面阻擊,迂迴包抄是日軍步兵慣用的戰術,如果不是憑藉有利地形,憲兵小隊恐怕連十分鐘都難堅持。”

說完,又加了一句“只可惜這麼好的戲,爆破隊的弟兄們沒能看上。”

“明倫,炮臺上到底發生了什麼?說出來,別憋在心裏,那樣會更難受。”看到身旁的嶽明倫終於肯說話了,虞美玲拉住了他的手輕聲問道,她想解開所有人包括嶽明倫心中的疙瘩,她更不想嶽明倫從此沉淪下去。

這個問題在金鐵吾心裏也憋了多時,只是沒有問,聽到虞美玲問起,他也轉臉望向了嶽明倫。

夜幕遮擋下雖近在咫尺卻看不清嶽明倫臉上的表情,只能聽到他喉結處發出痛苦的哽咽聲,想必這個問題觸及到了嶽明倫的痛處。

虞美玲突然覺得這個問題或許不應該問。

“鬼子防空部隊的裝備和戰力都很差,我帶着爆破分隊輕而易舉就抵達了山頂炮臺。而你們的情況不明,我只想儘快完成爆破任務然後下撤接應你們,便命令士兵邊肅清炮臺,邊安放炸藥實施爆破。當我跳出欄杆狙擊一個鬼子軍官時,另一個藏在炮彈堆裏的鬼子軍曹引爆了炸藥,進而引起了附近炮彈的殉爆,整個炮臺連同未來得及撤出的十來個弟兄一起灰飛煙滅,只有……只有我一個人活了下來。

他們本來不該死的,該死的是我這個指揮官,可我卻偏偏活了下來,我對不起他們,對不起他們呀!”嶽明倫掙脫虞美玲的手,哀嚎着緊握雙拳狠狠捶打自己的頭部。

“明倫,在如此緊急的情況下,不可能也不允許給我們留下充足的時間來逐個肅清炮臺上的所有敵人。戰場永遠是瞬息萬變的,沒有固定的操作規程,這只能說是一次意外,而這種意外的風險是我們這次行動必須承受的。”虞美玲拽住嶽明倫的胳膊輕聲安慰道。

金鐵吾長嘆一聲,“明倫,你是知道的,本來這次營救行動就像是一次自殺式襲擊,我們誰都沒打算活着出來。戰爭中沒有誰該死,也沒有誰該活着,只有誰先死,誰後死。這次我們幸運地活了下來,上天既然留下我們這條命,我們就要殺死更多的小鬼子來告慰死去弟兄們的在天之靈,以報國仇家恨,這樣等有一天我們兄弟相見時才能問心無愧。”

嶽明倫沉默了,不再掙扎,靜靜坐在那裏望着山下的火光,或許他已經找到了自己繼續存在下去的意義。

071倉庫警衛連成功營救被俘蘇聯飛行員,並完全摧毀日軍七喜炮臺,把日軍苦心構築的海城防空網撕開一個口子。這個消息隨着電波的擴散,迅速傳到了軍委會、蘇聯志願航空隊、軍需署、軍統局和071倉庫。

蘇聯志願航空隊給軍委會和委員長發來感謝電,感謝中國軍民爲營救蘇聯飛行員所付出的艱辛努力和巨大犧牲,表示將繼續留在中國以更高的熱情投入到中國人民的反法西斯戰爭中,中蘇友誼萬歲。

雖然這個小小的勝利絲毫不能改變日益危急的南京戰局,可聽完彙報還是讓一直被一個又一個城市失守,一封又一封求援電報所包圍的蔣委員長感覺精神一振,直起身子,露出了難得的笑容。

“雨農,那支營救部隊的損失怎麼樣?脫離日軍的追擊了嗎?”指揮百萬軍隊的最高軍事委員會委員長如此詳細過問一支小分隊的安危實屬罕見。

“營救分隊二十四人殉國,兩人重傷,十人輕傷,目前還有八十餘人被困,不知何故,他們暫時並沒有選擇突圍,而是就地隱蔽在了七喜山區。日軍沿海城、宜興方向追擊未果,並造成了部分誤傷,目前正在集結部隊準備大規模搜山。”前來彙報營救情況的戴笠小聲答道。

委員長聽完,不禁站了起來,頻頻稱讚,“瞞天過海、渾水摸魚、趁火打劫、借刀殺人,這一次就用了三十六計中的四計,目前還能做到臨危不亂、靜觀其變,這個指揮官是個難得的軍事人才,是黃埔畢業的嗎?”

“校長英明,指揮官警衛連少校連長金鐵吾,是黃埔八期步科第一總隊的,正是您的學生。”戴笠深知這個答案一定會讓身爲黃埔校長的老頭子更爲得意。

果不其然,委員長一聽立即笑容滿面,引以爲豪地說:“我說嘛,一猜就是黃埔畢業的,我的學生和我編練的德械師以後一定會是我們黨國抗日大業的中流砥柱。”

委員長走到沙發旁坐下,揮揮手示意戴笠走近些,“這樣,他們爲黨國立下了汗馬功勞,我這個當老師的也總得有所表示,我的黃埔學生和德械師在海城會戰中已經消耗過半,我要爲他們留下這一批種子。”

“校長,他們已經被日軍重重包圍在七喜山區,我們又沒有可以用來增援的部隊,怎麼把他們救出來?學生愚鈍,還請校長明示。”戴笠實在想不出可以幫助營救分隊脫險的辦法了。

“我再送他們兩計,圍魏救趙、金蟬脫殼。目前日軍正集中兵力進行南京戰役,圍堵營救分隊的都是留守部隊,人數不多,戰力較弱,而且還肩負地方治安職責。

傳我的命令,在蘇浙淪陷區內的各軍統、中統機構、各遊擊縱隊、抗日救國軍,及第八路軍和新四軍領導的敵後武裝,立即進行大規模的鋤奸行動,並對敵交通線、通訊站、發電廠、兵站等重點機構進行襲擾和破壞,爲給即將到來的南京會戰爭取更多的準備時間。”

蔣委員長的用意很明顯,此舉一可拖延日軍的進攻步伐,爲南京會戰的部隊減輕壓力;二可讓淪陷區內的日軍守備部隊自顧不暇,收縮兵力,方便營救分隊的突圍。

“校長這一石二鳥之計實在是高明,學生這就去辦!”戴笠媚笑着退出委員長辦公室,並順手關上房門。

071倉庫裏,吃過早飯,一夜未眠的蓋麗麗就扯上簡香草,準備去姚聞遠的辦公室打探情況,卻接到了召開軍官會議的通知,這短短的三天對她們來說度日如年,在擔心與思念中備受煎熬。

071倉庫主任姚聞遠在軍官會議上高調宣佈了警衛連成功完成營救蘇聯飛行員的任務並炸燬七喜炮臺的消息,蓋麗麗和在座的軍官們這才知道倉庫警衛連神祕消失的真正原因。會場裏一片歡騰,姚聞遠和軍官們臉上都笑容滿面,畢竟這是一次很久沒聽過的勝利,而且是讓071倉庫所有人很有面子的勝利。

可蓋麗麗卻沒有心情慶祝所謂的勝利,她明白這種虎口拔牙的行動很容易激起老虎的憤怒,一旦老虎被劇痛驚醒,便會張開血盆大口,一個小小的營救分隊根本不夠塞牙縫的。她心中對金鐵吾的擔憂不由得更加強烈起來。

“主任,警衛連這次可是給咱****,給咱071長了大臉了,小鬼子更是不會輕易放過他們,我請求帶領步兵連的弟兄前去接應。”步兵連長康平站起來大聲說道,心裏卻暗自罵金鐵吾不夠意思,這麼好的差事不帶上自己。

“康連長勇氣可嘉,可你們步兵連走了,誰看倉庫?你們知道營救分隊的具體位置嗎?二百公里淪陷區怎麼過去?大家不必爲警衛連操心了,委員長已經親自有所安排,相信金連長和虞主任會把隊伍帶回來的。等他們回來的那一天,我擺慶功宴給他們接風!”姚聞遠看上去信心滿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