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痛苦的抉擇

“他是我的兒子,在海城上學剛回來,沒幹過活,也沒下過地。”看孔博已經被嚇呆了,孫菸袋趕忙解釋道。

鬼子軍官將信將疑,目光轉向了雜貨鋪老闆,“你的,認識他們嗎?”

“認識,認識,他是半畝地村的謝老四,他們都是一個村的。”雜貨鋪老闆不住地點頭,卻仍然沒有打消這名軍官的疑慮。

日軍軍官收起手槍走到孫菸袋面前拔出了左側腰間的指揮刀,放在了他的脖子上,趙興邦等人心中一緊。孫菸袋驚恐萬狀,露出很害怕的樣子。

指揮刀挑開了布衫上的一個釦子,撥開了孫菸袋的衣領,一個長條形的繭子出現在孫菸袋的左肩上,這是長期扛槍行進磨成的繭子,只有老兵才會有的烙印。

“哦,這是扛鋤頭上山下山磨的,我們這的人都有,不信您問問。”孫菸袋故作鎮定,陪着笑臉邊解釋,邊做拿鋤頭鋤地的動作。

鬼子軍官點了點頭,似乎相信了他的解釋,“放下你們的揹包,接受檢查。”

四個人鬆了一口氣從背上取下揹簍,彎腰放在地上,暗自慶幸沒有把武器藏在揹簍裏。哪曾想還沒等他們直起腰,日軍軍官突然用漢語大喝了一聲:“立正!”

這猝不及防的口令讓除了孫菸袋以外的三個人都迅速直起身子,挺胸擡頭,雙手貼緊褲縫。這個標準的立正動作立刻暴露了他們的軍人身份。海城日軍憲兵曾抓了數以千計混跡在平民中的中國潰兵,在甄別軍人身份上還是很有經驗的。

瞬間,身後的幾個鬼子拉開了槍栓,那個軍官也像向腰間摸去。孫菸袋第一個反應過來準備朝軍官撲去,卻聽到了幾聲槍響。鬼子軍官和一名士兵應聲而倒,屁猴和趙興邦也分別撲倒了一名日軍士兵,正在地上來回翻滾,孔博則抱着頭蹲在地上,不住地發抖。

接過雜貨鋪老闆扔過來的一把駁殼槍,孫菸袋上前兩槍解決了正在纏鬥的兩個鬼子。

“快走!巡邏隊就在附近。”雜貨鋪老闆大聲提醒道。

來不及道謝,孫菸袋只對老闆點了點頭,拉起還在地上發抖的孔博,帶着趙興邦和屁猴奪門而出。

廟寺街本就不大,聽到槍聲,正在街心的日軍巡邏隊立即就追了上來,邊追邊開槍,大街上只有他們四個人,子彈在耳邊嗖嗖而過,打在牆壁上,招牌上。四個人奪路狂奔,孔博的腳不太方便,落在了最後。

孫菸袋放慢腳步,回頭朝身後還擊了兩槍,他想暫時阻止一下日軍的追擊,給孔博爭取點時間。就在孔博離他還有十多米遠,即將與他們會合的時候,隨着一聲槍響一個跟斗栽倒在青石板鋪成的大街上,在慣性的作用下滑了幾米遠。他努力想站起身子繼續跑,卻一下又歪在路上,捂着腿在路中間嚎叫着,血染紅了他褲腿下邊白色的襪子,很是顯眼。

鬼子的巡邏隊並沒有因爲孫菸袋的還擊而放慢追擊的腳步,看到擊傷一個敵人後反而加快了步伐,十多個鬼子邊開槍邊貓着腰追了上來。

眼看日軍越來越近,孔博向他們揮舞着滿是鮮血的左手,大聲叫喊着:“你們快來救我呀!我走不動了!”眼神裏全是哀求,叫聲中充滿了恐懼。

旁邊的屁猴和趙興邦已經按耐不住衝上去架起孔博把他救回來的衝動,耳邊卻驟然響起兩聲槍響。孔博胸口處白色的布衫上開了兩朵嬌豔的花,帶着詭異的紅,隨着鮮血的浸染越開越大,倒地前孔博的眼裏還透着一萬個不相信。

“走!”孫菸袋拽起沉浸在詫異中的趙興邦和屁猴,三人飛奔出鎮,消失在了鎮後的密林中,身後的槍聲逐漸停息。

向上跑了好一陣,確認安全,三人才在一塊空地上停下腳步,氣喘吁吁癱坐在地上。

孫菸袋放下手中的駁殼槍,摸出腰裏長長的菸袋,從兜裏摸出一撮幹樹葉捏吧捏吧搗進煙袋鍋,塞到嘴裏。顫抖着劃了一根火柴,還沒點着,臉上就挨了重重的一拳,歪倒在地上,煙袋鍋飛出老遠。

“連自己兄弟都殺,你他媽還是人嗎?!”趙興邦指着倒在地上的孫菸袋的怒不可遏。

孫菸袋扶着地站起來,擦了擦嘴角的的血,彎腰撿起了掉落在地上的菸袋,一句話也沒說。

“弟兄們都拿你當老大哥看,你他媽配嗎?對得起弟兄們嗎?”趙興邦抑制不住內心的悲傷與憤怒,渾身都在發抖。

“你倒是放個屁呀!當時的情況你顧着逃命不救他,我屁猴沒什麼可說的,可我們是親眼看見你開槍打死了孔博,這是爲什麼呀?爲什麼?”

“滋……”,孫菸袋划着了一根火柴,點燃了菸袋,猛抽了一大口,嗆得自己劇烈地咳嗽起來,滿是皺紋的眼角也流出了兩顆渾濁的眼淚。

“他怕疼。”隨着一口煙霧吐出的還有三個字。

趙興邦一把抓起地上的駁殼槍,掰開機頭,指向了蹲在地上噴雲吐霧的孫菸袋,“都是爹生娘養的肉體凡胎,誰他媽不怕疼呀?他怕疼你個老不死的就打死他呀?我給你一槍,看看你怕不怕疼!”趙興邦顯然不能接受這個解釋。

屁猴看到趙興邦的表情不對,怕他在情急之下真的給孫菸袋一槍,再引來了鬼子,連忙上前拉住了趙興邦,“你讓他把屁放完!”

孫菸袋吸了一口吐沫,在嘴裏漱了漱,吐了一口血痰,“他的腳踝中槍了,我們帶不走他,帶上他我們都得死。”

“是,我們都看到了,這點我們相信。可他沒有死在日本人手裏,卻死在自己人手裏,算個屁呀!”

“日本人是不會讓他死的。他是個公子哥,又特別怕疼,日本人一動刑,他是管不住自己的嘴的。現在我唯一後悔的是下山時沒有蒙上他的眼睛,我本來也想蒙的,可一想他是自己人,還是個長官,我就沒有堅持。如果今天我蒙上了他的眼睛,下了山再解開,我就不會逼自己開槍打死他,都怪我,都怪我,我這是自作孽,不可活呀!”默默說完,老兵蒼老的臉因痛苦的自責而變得更加憔悴,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抓住趙興邦手裏駁殼槍的槍管,用力拽到了自己腦門前。

“開槍!你他媽開槍打死我呀!你個孬種!”孫菸袋歇斯底里地叫喊着,試圖激怒趙興邦,讓他給自己來個痛快的。

孫菸袋的一席話讓趙興邦和屁猴徹底明白了什麼叫“老兵”,也體會到了孫菸袋朝自己弟兄開槍時的痛苦與無奈,是“老兵”救了他們一命,也救了071一命,要有多大的決心與勇氣才能做出如此痛苦的抉擇呢?

恐懼和悔恨一起涌上了他的心頭,趙興邦用盡吃奶的勁才抽回了頂在孫菸袋腦門上的駁殼槍,一把抱住孫菸袋嚎啕大哭,嘴裏不停地說着:“對不起,對不起……”

當河谷裏的槍聲響起的時候,井上一泓卻異常平靜,甚至還有那麼一絲絲興奮,他知道他要尋找的獵物出現了。“想用調虎離山的方法把我引回去,門都沒有!”井上一泓自言自語道。

這更讓他堅信搜尋方向的正確性,正因爲自己即將觸到祕密倉庫的大門,才逼急了對手,使出了這樣一個調虎離山之計,迫使自己回援。想捕獲獵物,不付出點代價哪行,河谷裏留守的那二十多個士兵就當是誘餌了。

“即使我們回去了,一切也都晚了,何況平川騎兵聯隊就在附近,他們一定會用最快的速度增援。我們最重要的任務就是找到信號器,一舉摧毀他們的老巢!把你們手裏的飯吃完,十分鐘以後開始搜山。”井上一泓阻止了準備回援的憲兵隊士兵,像欣賞一段音樂一樣閉着眼開始傾聽戰況。

當聽到擲彈筒發射出的九一式榴彈爆炸時,井上一泓露出了笑容,自己的士兵開始組織反攻了。不一會,傳來了手榴彈的爆炸聲和衝鋒槍的突突聲,他眉頭緊皺,情況已經不容樂觀,雙方已經開始了近戰。當槍聲停止,山谷裏恢復平靜的時候,他閉上了眼睛,他知道留守部隊已經全部玉碎了。

“全體都有,鈴木小隊負責警戒,其餘人員以我們現在的位置爲圓心對方圓五百米展開搜索,仔細檢查,不要放過任何一塊石頭,任何一個草叢,直到找到信號器爲止!”井上一泓看到士兵們已經吃完飯,立即起身命令道。

一百多名士兵和特工開始對腳下的土地進行地毯式的搜索,工兵班的士兵還帶了兩個金屬探測器,他們不放過任何一個細節,連一塊小石頭都撿起來看看。一個小時過去了,幾乎把整個地皮翻了一遍,沒有任何發現。井上一泓怕有疏漏,命令再搜,又一個小時過去了,仍舊一無所獲。

井上一泓的臉色變得陰沉起來,越來越難看,“小野君,你確定信號發射器就在五百米之內嗎?”

小野少佐放下耳機,堅定地說:“課長,信號非常清晰,我用我的人格和榮譽擔保,它就在五百米範圍之內!”

“難道它會長了翅膀飛了不成?”井上一泓手指着天空,憤怒地質問道。

“飛倒是不會,我們的偵測器只能測出大概的距離,但測不出信號源所處的海拔高度。我們還有一個地方沒有搜到,峯頂大概還有四百米的距離。”小野戰戰兢兢指着高聳入雲的無名峯。

“混賬!你會把部隊藏在那個連路都沒有,鳥都不下蛋的地方嗎?”井上一泓氣不打一處來,甩了小野兩記耳光。然後對搜山的士兵們吼道:“繼續搜!搜不到就在這兒紮營!”

地毯式的搜索又一次展開,直到夕陽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