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防毒面具

“老君廟守軍是不是原先配發的有部分防毒面具呀,怎麼只要六百個?一個團一千多號人呢。”一名戴着眼睛剛畢業的軍校生不解地問,看來稚嫩的他還不瞭解戰爭的殘酷。

“駐守老君廟的是桂軍172師515團,又不是中央軍,哪來的防毒面具呀。他們應該剛換上去不久,現在只要六百個防毒面具,看來已經損失大半了。”姚聞遠痛惜地說,接着又問:“劉科長,防毒面具是你們被裝科管的吧?”

“是的,可是……”被裝科長劉志中校吞吞吐吐,似乎有什麼難言之隱。

“可是什麼呀!還不快去裝車!夜間不好觀測風向,等天一亮鬼子就要發動毒氣攻擊了。金連長,又要辛苦你一趟了,明天白天讓你好好睡。”姚聞遠知道開戰以來最辛苦的就是負責押運的警衛連了,金鐵吾和嶽明倫輪番帶隊,也幾乎沒有閒下來的時候。

“事關前線幾百條生命呢,就是剩一口氣我也會按時把防毒面具送到老君廟陣地,主任放心好了。”金鐵吾揉了揉發紅的眼睛,強打精神道。

“你怎麼還站着不動呀?沒聽清我的話嗎?”看到劉志還在身邊傻站着沒有挪步,姚聞遠扔下手中的放大鏡,沒好氣地說。

劉志的臉都撮到一起了,愁得能擰出水來,吞吞吐吐地說:“我們庫存就剩一千個防毒面具,前天又剛給……前線指揮部送去六百個,現在還剩四百個,不夠呀……”

“指揮部那些軍官離前線八百裏遠,要防毒面具做什麼?媽的,一個比一個怕死!連個士兵都不如!”金鐵吾聞言罵罵咧咧道。

“哦,是有這個事兒。指揮部發來的清單我敢不配發嗎?早知道我就壓下來了。劉科長,庫存少了你就沒有要求補發嗎?”姚聞遠有點後悔自己沒有頂住壓力了。

“我已經跟總署和附近兵站聯繫了,他們也都沒有庫存,海城本來有生產防毒面具的兵工廠,可是聯繫不上,估計已經西遷了。南京那邊倒是有生產的,可日產量只有五十個,一千個起運。”劉志忙解釋道。

姚聞遠苦笑一聲搖搖頭,他深深知道這個國家落後的軍工產業已經嚴重地拖了國防的後腿,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情。“我們倉庫配發的有嗎?有的話全部收上來!”

“剩下的這四百個本來就是給我們倉庫留的……”劉志不情願地說。

“071一個不留!全部發出去,前線的士兵等着救命呢,我們自己等補貨後再配發。”姚聞遠打斷了他的話。

“是!那還有二百個缺口呢?”劉志低聲問。

“現在去前線指揮部收已經來不及了,不順路。這樣,你再給加上四百個衛生口罩,沒有防毒面具的士兵每人兩個,蘸了水戴在臉上也比沒有強。”姚聞遠想了個沒有辦法的辦法。

“主任,口罩蘸水如果撤退時臨時使用還湊合,要是長時間在毒氣中堅守,恐怕不行吧?”一個上尉參謀小聲提議道。

“我能有什麼辦法?就是現在槍斃我我也拿不出二百個防毒面具呀,他們只有聽天由命了。”姚聞遠仰面朝天,痛苦地閉上眼睛,彷彿看到沒有領到防毒面具的士兵在陣地上到處打滾、遍地哀嚎。

一直站在旁邊默不作聲的金鐵吾經過一番思慮開口了,“主任,這也不能完全怪你。這樣吧,我們連在88師時配發的有原裝德國進口的防毒面具。人手一個,總共一百五十個。我這就回去全連集合,收上來先送到前邊去。”

姚聞遠聞言睜開了眼睛,“對呀,你們88師是德械師,防毒面具是你們的單兵標準裝備。可……你們到071來我還沒給你們發裝備,倒先收裝備了,這……士兵們能願意嗎?”

“沒時間考慮這麼多了,前線的弟兄們等着救命呢,我相信他們能理解的。”

“你真是解了我們的燃眉之急呀,我受處分不要緊,我是怕前線的弟兄們白白送命呀。等補發的防毒面具到了,我第一個發給你們警衛連。”姚聞遠如釋負重,拍了拍金鐵吾的肩。

金鐵吾沒有答話,轉身匆匆離開。兩分鍾後,警衛連駐地大院內響起了緊急集合的哨聲。

“弟兄們,時間有限,我長話短說。天亮小鬼子要對老君廟陣地發動毒氣攻擊,陣地上六百個弟兄等着咱們送防毒面具呢,倉庫裏的防毒面具不夠用了,還缺二百個。都是爹生娘養的,咱們總不能眼睜睜地看着那些弟兄們送死吧?大家把自己的防毒面具全部交上來,出任務的和上哨的由警衛班負責把他們的裝備櫃撬開,一個不少的送到這兒。姚主任答應只要新的防毒面具一到就立即給我們補發。我給大家五分鐘時間,現在就行動吧!”說完金鐵吾第一個拿出自己的軍綠色便攜式防毒面具筒,放在腳下的地上。

“收我們的防毒面具幹什麼?我們自己用時怎麼辦?等死嗎?”一個老兵邊走邊嘟囔着。

“都說軍需署富得冒油,我看未必。來到這兒沒給我們發東西也就算了,還要收我們的裝備,真是長了見識了。”

士兵們雖滿腹怨言,但還是各自交出了自己的防毒面具。

五分鐘後,金鐵吾的腳下堆滿了堆滿了軍綠色的防毒面具筒,由於很少使用,基本上都是嶄新的。軍械員清點了一下數目,一百五十個竟然一個不少。

金鐵吾緊咬嘴脣,向面前可愛可敬的士兵們敬了一個軍禮,“我代表陣地上的六百名勇士謝謝你們!警衛班,立即裝車,準備出發!”

冬夜漫長,凌晨五點依舊夜幕低垂,黑得伸手不見五指。爲防止日軍炮擊,老君廟守軍172師515團團部安在毫不起眼的一座民宅中,厚重的窗簾遮擋了光線,外面漆黑一片,裏面燭火通明。民宅的堂屋本就不大,一張八仙桌上鋪着地圖和手搖電話,作戰參謀、通訊兵、傳令兵滿滿站了一屋子。

一名黑瘦的上校軍官鬍子拉碴,雙眼佈滿血絲,看到金鐵吾等人走進屋內,忙迎上前去緊緊握住他的手用力搖了搖,用嘶啞略帶口音的廣西官話說:“兄弟,終於把你們盼來了。我的一個團打得就剩這五六百人了,你這是救了我們全團的命呀。不瞞你說,我得到鬼子天亮要發動毒氣攻擊的情報後就沒敢向下傳達。我的士兵們都是好樣的,沒有一個逃兵,可我也不能眼睜睜看着他們全部倒在毒氣中呀。你要是再晚來一步,我就要下達撤退命令了,你看傳令兵我都叫來了。”

“撤退?團長,老君廟陣地事關全局,重要性你比我清楚,牽一髮而動全身,你要是帶着部隊撤了,會害了其他兄弟部隊的,甚至整個防線都會動搖。你要是下了這道命令,那可是要被槍斃的!”金鐵吾沒想到這個團長關鍵時刻差點沒做了孬種,撒開手,沒好氣的說。

“槍斃?省顆子彈留着打鬼子吧。沒有防毒面具,我的六百個弟兄全部毒死在陣地上,老君廟陣地就能守住了?你以爲我要帶着部隊臨陣脫逃?我有一千多兄弟都永遠倒在這個陣地上了,你覺得我會拋棄他們嗎?”

桂軍團長扶着桌子的手微微發抖,臉色煞白,接着說:“我是打算暫時把部隊撤到二線陣地躲避毒氣,只要老君廟陣地的毒氣一散,我就會集中這僅剩的六百個廣西子弟一起攻上去,哪怕玉石俱焚,起碼能多換幾個鬼子,這樣我們全團也就能夠團聚了。”

“對不起,對不起,是我……,我還以爲……。”金鐵吾滿臉通紅窘迫地搓着雙手,心中的愧疚一起涌上心頭,他知道這樣的誤會會有多傷一名戰場指揮官的心。

團長平靜了一下,笑了笑,使勁拍了一下金鐵吾的肩頭,制止他繼續說下去,“老弟,不用解釋,就憑你剛纔的一番話,我就能看出你也是一條漢子!只要中國還有我們這些有血性的軍人在,就不會被滅亡,小鬼子遲早有一天會被趕回老家去的。”

金鐵吾使勁點了點頭,團長長出了一口氣,接着說:“這下好了,可以給小鬼子來個將計就計、出其不意了,兄弟要不要留下來看完這出好戲再走?”

“我是真想留下來和弟兄們一起痛痛快快殺鬼子,可軍令如山,身不由己呀。”金鐵吾無奈地搖搖頭,一臉的遺憾。

這時一名頭戴英式託尼鋼盔,一隻胳膊纏滿繃帶挎在胸前的少校軍官快步走了進來,“團長,防毒面具已經全部分發完畢,還有二十多個傷員沒有發,不……夠了。”

金鐵吾滿臉歉意地說:“倉庫沒有庫存了,我把我們連的防毒面具全都收上來,才湊夠了五百五十個。”

桂軍團長忙接道:“夠了夠了,我代表桂軍515團謝謝你的弟兄們。”他再一次上前一步握住金鐵吾的手,“我還要拜託兄弟把我這二十多個傷員送到後方醫院去。他們是我們全團的種子,他們不死,我們515團就還在!”

“是!團長放心,我一定會安全地把傷員送到後方醫院安置好。團長保重!”金鐵吾敬了個軍禮,轉身而去。

身後傳來了團長鏗鏘有力的命令:“傳令兵,立即通知全團連以上軍官跑步到團部開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