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傘!傘!傘!

踏上“長津丸”的甲板,虞美玲才揚起手擦了擦腦門上的汗,幸好自己在日本留學時上的是醫學院,對日本的戰傷規定有所瞭解,否則後果不堪設想。她有意無意地朝遠處二號碼頭上高高的貨運吊塔瞥了一眼,什麼都沒發現,心中不知是喜是悲。

嶽明倫在98K狙擊步槍的六倍光學瞄準鏡裏清晰地看到了這驚險的一幕,混上碼頭的虞美玲被那個日本軍官叫過去時,嶽明倫的心被揪成一團,生怕軍統技術科匆匆僞造的登船證明出現什麼紕漏。

他心裏明白,此刻即使虞美玲被抓,他也不能有任何的動作,只能眼睜睜地看着。此刻,完成任務,比他們的愛情甚至比他們的生命更爲重要。

好在有驚無險,虞美玲順利登上了“長津丸”,他皺成一團的心才慢慢舒展開來。

嶽明倫此刻身在距離停靠“長津丸”的四號碼頭六百米外的二號貨運碼頭上。二號貨運碼頭有一個二十多米高的塔吊,用來給靠岸的遠洋巨輪裝卸貨物,是整個海城港的制高點。

高高的塔吊頂端有一小間用來控制塔吊升降的鐵皮控制室,裏面有一個技工負責操控。此刻,塔吊正在正常地工作,長長的鐵臂左右擺動,正往貨輪上裝貨。

狹窄的控制室裏,塔吊技工的身體被牢牢綁在座椅上,只是不能亂動,並不影響操控塔吊。他的身後,一個穿灰色西服的男人正半蹲着,手裏端着一支帶瞄準鏡的步槍,透過打開的窗戶,聚精會神地指向四號碼頭。

這個倒黴的技工在今天早上七點剛上班,氣喘吁吁地爬上塔吊打開控制室的鐵皮門,準備開始一天的工作時,突然發現控制室裏已經有一個不速之客在了。一支手槍,兩隻眼睛,都惡狠狠瞪着他,嚇得他差點一鬆手掉下去。

“別怕,聽我的,你還有可能吃上中午飯。不聽的話,你爬着上來,我讓你飛着下去。”那個男人瞪着血紅的眼睛一字一句認真地說。

塔吊技工在這個男人佈滿血絲的眼裏沒有看到一絲開玩笑的成分,連忙點點頭,並掏出包裏兩個夾着鹹菜的饅頭遞了過去,那是他今天的早餐和午餐。西服男人擺擺手拒絕了,示意他坐在座位上,並拿繩子把他下半身和椅子一起捆了個結結實實。

八點三十分,三輛一模一樣緊閉窗簾掛着小膏藥旗的黑色轎車,在兩輛三輪摩托車的引導和一輛滿載士兵的卡車護送下駛進四號碼頭,旁若無人地一直開到“長津丸”的客輪舷梯旁。

卡車上跳下來的士兵蠻橫地攔住了正在登船的傷兵隊伍,把他們趕到邊上,在轎車與舷梯間清理出一條安全通道。

中間的轎車上下來一位穿黑風衣戴禮帽的俊朗男人,舉着手中的望遠鏡四處查看。他特意朝二號碼頭的塔吊上多看了幾眼,通過控制室上半部透明的玻璃可以看到,塔吊操作員正若無其事熟練地操縱塔吊吊着一堆木箱正在緩緩移動,準確地把貨物放在了貨輪三層的甲板上。

他就是傳說中的神祕人物井上一泓,日本海軍陸戰隊駐海城司令部特高課的高級顧問,此次負責率領特工貼身保護叛逃的軍統海城站通訊科長熊光楷登船。在此之前他就接到了海城參戰中國部隊中出現特等狙擊手的報告,所以此次還是特別小心。

碼頭的制高點就是二號碼頭的塔吊控制室,距離四號碼頭的直線距離有六百米,這已經接近狙擊距離的極限了,何況狹小的控制室裏除了操作員看來根本容不下任何人,況且狙擊手是不可能會如此熟練地操作塔吊的。

井上一泓放下望遠鏡,警惕的目光向傷兵的隊伍望去,扮成傷兵近距離狙殺是最方便的方式。雖然目前並沒有發現什麼破綻,他還是吩咐手下的特工,持槍嚴密注視傷兵們的動靜,只要一有風吹草動,不要有絲毫遲疑,就地射殺。

“停!”隨着吊臂不斷左右旋轉的控制室裏,嶽明倫大聲叫停了塔吊。他昨晚連夜冒雨爬上了這座塔吊,到現在滴水未進,這會覺得有點頭昏腦漲,噁心想吐的感覺,顯然他不習慣這種高空中的旋轉,何況還是熬了一夜,並空着肚子。

嶽明倫強打精神,半坐起來勉強端起98K狙擊步槍,槍管慢慢伸出控制室的窗戶,指向四號碼頭的幾輛轎車。他從兜裏掏出一把麪粉灑向空中,測試了一下風向和風速,做到心中有數。

嶽明倫暗自下了決心,只要有絲毫的機會這次一定要做到一擊必殺,甚至不惜暴露自己的位置。因爲如果一旦狙殺失敗,就會陷虞美玲於隻身犯險的危險境地,難以脫身,這是他最不願意看到的。他第一次感到前所未有的緊張,握槍的手微微出汗。

透過瞄準鏡他清晰地看到那個帶望遠鏡的風衣男子帶了幾個特工向中間的那輛轎車走去,他們並沒有急於開門,而是先打開後備箱拿出了幾支像槍一樣的物件,每人發了一支。

風衣男的手向中間轎車的後門把手摸去,拉開了車門,嶽明倫的眼睛緊緊貼在瞄準鏡上,手指緊扣扳機,隨時準備射出那顆標誌着任務完結的子彈。

一隻穿着黑皮鞋的腳從車上邁了下來,接着是另一只,一彎腰走下車來,被車門遮擋的身子漏了出來,穿着和特工一樣的黑風衣。嶽明倫屏息凝氣,98K狙擊步槍的瞄準鏡緊緊套住了從車上下來那個極有可能是熊光楷的人,只等他露出面部,確認目標,然後擊發。

就在車上下來的那個人剛邁步走出轎車的同時,他的身邊突然綻開了六朵黑色的傘花,遮擋了嶽明倫一切可能辨識目標的視線。媽的!原來剛纔那幾個特工從後備箱裏拿出來分發的不是槍,而是雨傘。

傘!傘!傘!這一刻,手持狙擊步槍的嶽明倫頭徹底大了,豆大的汗珠從腦門上蹦了出來,頭髮似乎瞬間白了幾根。他迅速調整了一下情緒,從瞄準鏡裏試圖仔細尋找一絲破綻,可在六把雨傘的遮擋和簇擁下根本看不到目標的身體,更不用說面部了,只能看到七雙款式幾乎相同無從分辨的黑色皮鞋在快速地移動。只好眼睜睜地看着他們踏上舷梯,消失在船艙中。

他並沒有放棄,暗自祈禱剛纔下來的不是熊光楷,血紅的眼睛從瞄準鏡裏緊緊注視着另外兩輛車上下來的人。可失望的是頭車下來的是一個大佐軍官,後車下來的是一個穿着和服的日本女人。

嶽明倫的牙幾乎都咬碎了,揮起拳頭狠狠砸向控制室的座椅,一連幾十下,直到拳頭上滿是鮮血。被捆在座椅上的塔吊操控員嚇得六神無主,魂飛魄散,極力地掙脫着。他此刻寧可跳下去也不願意待在這頭看起來隨時都會把自己撕碎的瘋狂野獸身邊。

過了幾秒鐘這頭野獸似乎冷靜下來,解開了操控員身上的繩索,安慰似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背起裝着槍的匣子,慢慢順着梯子爬了下去。

“嘟……”隨着汽笛的嘶鳴,井上一泓目視着巨大的“長津丸”號客輪,扭動笨拙的身軀,緩緩離開碼頭,心裏一塊石頭總算落了地。

他暗自爲自己用雨傘遮擋視線的方法來保障護衛目標的安全而洋洋得意。正在他準備招呼隨行的特工撤回的時候,余光中,漸行漸遠的客輪後甲板上一個穿着白大褂揹着藥箱匆匆而過的靚影讓他心頭猛地一振,可當他凝神注視的時候,那個身影已經消失不見了。

“是她?”井上一泓想起了那個曾經無比熟悉的身影,和剛纔看到的是如此相像,如果此刻她在船上,熊光楷一定不會活着到達日本。

可是她早已被折磨得不成人形,投入監獄,雖後來被中國情報機關用三個日本特工換回,算是撿了一條命,可作爲一個女人她怎麼會還繼續從事這個夢靨般的職業呢?

對她井上一泓始終懷着深深的愧疚,這次他主動要求來中國的目的也是爲了奢望再有機會能見上她一面。

此刻的井上一泓遲疑了,苦笑一聲搖了搖頭,他寧可相信是自己看花了眼。他對身後的特工擺擺手,鑽進了小轎車裏,離開了碼頭。

“長津丸”號的一間豪華艙室裏,門外站着兩個荷槍實彈的日軍憲兵。

“熊君,你安全了。明天我們就會到達日本,你將正式成爲我大日本的帝國的臣民,我在東京爲你設宴,這幾天委屈你了。”坐在熊光楷對面的日軍大佐微笑着舉起了手中的酒杯。

熊光楷聽不懂他在說什麼,只是點頭禮貌地回了一個微笑。等旁邊的久美把大佐說話的內容翻譯給他聽的時候,他遲疑了一下說:“久美小姐,請你告訴他,他們許諾的是在東京大學數學系給我一個客座教授頭銜和一個數學研究室,還有你做我的妻子。我從來沒有說過要加入日本國籍,這不是我想要的。”

久美雖然聽得一愣,但還是如實翻譯了熊光楷的話。大佐聽完勃然大怒,摔掉了手中的酒杯,“讓你加入日本國籍,是你的無上榮幸,你還推三阻四,你覺得你有選擇的權利嗎?拒絕的話你將失去所有的這一切,像這只杯子一樣粉身碎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