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豁出去了!

“我們一下火車就接到增援命令,全團剛剛冒雨跑步抵達這裏,娃們都累壞了,連口水都沒得喝,我們在這暫時休息一會,準備凌晨五點對電報大樓發起攻擊。”

郭團長在對這個年輕的中央軍少校解釋遲遲未發起攻擊的原因,相對於吃皇糧的中央軍,作爲雜牌軍的川軍內心深處難免隱藏着一絲自卑。

藉着手電筒的亮光,金鐵吾環視了一圈,一個團的川軍弟兄們穿着單薄的粗布軍衣和草鞋在悽風冷雨中僅靠雙腿連續奔跑了兩個小時才到達任務區,渾身上下沒有一處地方是幹的。

因怕遭到日軍的炮擊又不敢生火做飯,直到現在都粒米未進,在秋風中凍得瑟瑟發抖。這些拋家棄子從千里之外勞苦奔波趕赴前線的士兵們,有的蜷縮在牆角,有的相互依偎坐在屋檐下的臺階上,還有的因極度的疲憊坐在地上抱着膝蓋就睡着了。

一個看上去連槍都抱不動的乾瘦老者坐在舊報紙上抱着一根菸袋,眯着眼忘乎所以地抽着,煙袋鍋中燃燒的菸絲在雨夜中一明一暗,甚是顯眼。

他們手中的武器更是五花八門,可以進博物館的老套筒,單打一(四川地方兵工廠製造只能單發發射的七九步槍),還有幾桿鳥銃,最好的就是漢陽造了。僅有的兩挺捷克式輕機槍擺在街道兩側剛築好的簡易工事中,上面還搭着油布,生怕這兩挺寶貝機槍淋壞了。

用如此簡陋的破銅爛鐵去進攻裝備精良並有強大火力支援的日軍,可想而知結果只有一個——飛蛾撲火,有去無回。

68師201團也算是中央軍中裝備較好的部隊之一了,在這個彈丸之地的爭奪戰中也只堅持了一天半的時間就全部壯烈了。這支裝備簡陋的川軍部隊在這個巨大的絞肉機中恐怕連一天支持不了。金鐵吾不禁爲這支部隊三個小時後的進攻擔心起來。

“郭團長,你們出川以後就沒有補充過武器裝備嗎?”金鐵吾疑惑地問,既然是來抗日的,起碼的武器和彈藥補充還應該是有的。

“出川前委員長告訴我們到達山西後會由二戰區的閻長官對我們進行補充,到山西閻老西又讓我們找武漢軍委會去要,到武漢軍委會,他們告訴我們到海城再就地進行補充。這不剛下火車就接到命令跑步來這裏增援,補充的事兒就沒人管了。”郭團長無奈地攤開雙手苦笑一聲,一臉的無奈。

金鐵吾聞言痛心地搖了搖頭,他終於明白了上頭派這支這樣裝備簡陋的地方部隊來不是打仗的,而是進行消耗作戰的。一個團投入戰鬥一天就全軍覆沒,一個師三天就灰飛煙滅,成千上萬的生命能換來一點時間,消耗日軍部分有生力量,起到牽制作用就足夠了。這些地方部隊根本就得不到足夠的信任,上頭也壓根沒有指望過他們,想補充武器彈藥更是難上加難。

“你們和日軍交過手嗎?”金鐵吾又問,問完又覺得也是白問,這些深居大後方天府之國,整天只知道內訌和內戰的地方軍隊,是不可能跟日軍接觸過的。

“不怕你笑話,別說小鬼子,就連你們中央軍我們大部分人也是都頭一回見到。”郭團長指了指周圍橫七豎八或躺或坐的士兵,說的都是實話。

“那你們現有的裝備怎麼樣?”金鐵吾更擔心了,他們從沒和日軍交過手,以前碰到的不是流寇就是土匪,最強的就是紅軍了,武裝到牙齒的日軍猛烈火力是他們想都沒想到過的。

“一挺重機槍,兩挺輕機槍,十來支衝鋒槍,剩下的千把人都是破舊的步槍了,還有土槍,嘿嘿。”說起裝備,郭團長有些尷尬,拘謹地搓了搓手。

“你們全團的火力加一起還不如鬼子的一個中隊。上去只有送死,你們不要進攻了,就在此地固守,或許還能堅持一段時間。”金鐵吾給出了自己的建議,他實在不忍心這些鮮活的生命在一波衝擊中就灰飛煙滅。

“中隊?鬼子的一個中隊不就是一個連嗎?”顯然這位孤陋寡聞的郭團長對日軍的建制知之甚少。

“鬼子的一個中隊一般人數在二百多人左右,裝備有兩挺重機槍,六挺輕機槍,六具擲彈筒,戰鬥力比你一個團還強。”金鐵吾怕郭團長輕敵,畢竟對付的是裝備精良、訓練有素的日軍,不是在四川的山溝溝裏面剿匪那麼簡單。

“那我們也不怕,大老遠從四川跑到這兒,就是來抗日的,不是爲了抗日,就那些把我們推來推去的長官,老子早就不伺候了,我們早已把生死置之度外。男兒立志出菱關,不破倭寇誓不還,埋骨何須桑梓地,人生無處不青山……”

郭團長站在風雨之中低聲吟唱着,目光中充滿了堅毅和決絕。

他身後的川軍士兵們也都紛紛議論起來。

“聽說日本人都是小矮子,走路都走不穩當,平地上一不小心前腳踩到後腳就能栽個狗吃屎。”小個子不知從哪個龍門陣上聽來的,引來一陣鬨笑。

“怕個球,小日本也是爹生娘養的肉身子,一顆子彈也能鑽兩個眼。”一個老兵端起一支漢陽造,拉了一下槍栓,不屑地說。

“出川的時候我爹孃說了,爲了打小日本讓我參了軍,走到哪咱都不能丟咱四川娃的人。我死了,讓我弟參軍,我弟死了,我爹也要扛起槍,只要還有一個男人活着就不能讓小日本欺負咱。”一個新兵想起了臨別時父母的叮囑。

“川軍,雄起!”不知隊伍裏誰喊了一聲。風雨中響起了此起彼伏的川音,“川軍,雄起!川軍雄起!”

金鐵吾被這幫英勇無畏,滿腔熱血的四川漢子深深感動了,他不能眼睜睜看着他們端着一堆破爛去送死,他決定做些什麼。

他的身後就是十卡車川軍兄弟們急需的武器彈藥和藥品乾糧,按照規定沒有上級的命令他無權把這些配屬於中央軍的珍貴物資分發給任何一支部隊,特別是地方部隊,他必須把這些東西完整無缺地拉回去再另行分配。

如果擅自分發,那可是重罪,要上軍事法庭的。何況這是在戰時,擅自分發軍用物資,倉庫主任姚聞遠就有權直接執行戰場紀律,把自己給斃了。

金鐵吾回頭看了看身後的汪排長,這次押運只有他們兩個軍官帶隊。汪排長心領神會地點了點頭,他知道連長要做什麼,而且他也願意一起承受所帶來的後果。

豁出去了!豁出去了!

“郭團長,我車上裝的是五百支步槍、一百支衝鋒槍、一百箱手榴彈、十挺輕機槍、五挺重機槍、兩門戰防炮,還有五萬發子彈和急救藥品、壓縮乾糧、牛肉罐頭。這些物資本來是補充給201團的,現在他們全部殉國了,我決定把這些裝備全部補充給你們。”金鐵吾神色凝重地說。

聽到金鐵吾口中說出的這些裝備,郭團長眼都直了,川軍一個師也沒有這麼闊氣呀。再聽說現在這些寶貝全部都屬於自己了,真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像做夢一樣。

但很明顯眼前這個中央軍的少校是認真的。

郭團長激動萬分,雙手抱拳,“我代表川軍的弟兄們謝謝你了!我們一定用這些武器多殺幾個小鬼子。”遂轉身振臂高呼:“寧做戰死鬼,不做亡國奴!”他或許並不知道金鐵吾這樣做要承擔多大的風險。

“寧做戰死鬼,不做亡國奴!寧做戰死鬼,不做亡國奴!”周圍的川軍士兵們也紛紛舉起右手高呼,連正在噴雲吐霧的乾瘦老兵也踉踉蹌蹌地站起來響應。

雄壯的口號聲,遮蔽風雨,響徹雲天。

“卸車!”金鐵吾一聲令下,周圍的士兵們冒雨一擁而上,幾分鐘就把十車物資堆到了百麗劇院屋頂尚未倒塌的屋檐下。一名副團長在負責分發物資,拿土槍的小個子正欣喜地端着一支剛領到手的嶄新中正式步槍做瞄準練習。

“這些裝備你們都會用嗎?”畢竟可用來熟悉武器的時間太短,金鐵吾有些擔心。

“輕重機槍我們一些老兵都會使用,這個可以連夜教。我們三連的張排長原先在成都軍部直屬炮隊當過炮手,婆娘生過孩子後說什麼也不願意在成都呆了,到我們部隊當了排長,他會擺弄這洋玩意。”郭團長指着一個正蹲在戰防炮邊欣喜萬分的軍官,有點得意地答道。

“這就好,抓緊時間讓士兵們熟悉手中的武器,你們就在這兒構築工事固守,不讓鬼子繼續擴大佔領區。爲了讓弟兄們多留條命打鬼子,不要去強攻電報大樓,你這一個團還不夠鬼子塞牙縫的。”金鐵吾語重心長地拍拍了郭團長的肩,這些話本不該由他來說,他只是個國軍少校,一個警衛連連長。

郭團長知道眼前這位年輕的少校都是爲了自己好,便領情地點了點頭,“嗯,我聽兄弟的,在這兒就地佈置防線,構築工事,血戰到底,小鬼子想打這經過,只有踩着我們的屍體走過去!”

“警衛連,所有人把身上的雨衣和鋼盔留給川軍的弟兄們,他們都是英雄!”金鐵吾命令道。

說着脫下自己的雨衣披在郭團長的身上,摘下鋼盔戴在他的頭上,然後面向風雨中的川軍弟兄舉手敬了一個久久的軍禮,“弟兄們,保重!”

士兵們也紛紛脫下自己的雨衣和鋼盔送給身邊的川軍兄弟們,甚至幾個士兵把自己的布鞋也脫給了他們,打着赤腳爬上了車。

回身上車時,金鐵吾偷偷抹了一把臉,沒人看清楚他抹去的是雨水還是淚水……